喀哒喀哒喀哒……
清脆的马蹄声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跳动,两匹驮马拉着一辆灰篷布马车从街道上穿过,它穿过一条热闹繁华的民间街道,在一座高门宅院前停下。
“一百文,老爷。”
车辕上的马夫唤停马车,转头对车里的人道。随即,一只带着皱纹的手掌拨开车帘,将一块碎银摆在车辕上。
“老爷,多了。”
车夫打眼一扫碎银,神色先是一喜,随即又陪笑拒绝:“小人找不开。”
“赏你的。”淡淡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
“这,小的哪敢狮子大张口,老爷您还是……”
车夫的眼睛仿佛被焊在了银子上面,脸上浮现些微的挣扎之色,嘴中却依旧说着客套的推辞之语。但车厢里的乘客显然懒得和他玩心照不宣的客套游戏,他一把掀开车帘,抬腿往车外走去。
“老爷!老爷您小心脚下……哎——”
车夫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两句,却见对方头也不回地往院门走去,只好将银子揣进怀里。
“果然,能和驸马爷结交的人物都是个顶个的大善人啊……”
他最后看了眼大门顶上的匾额,一甩缰绳,马车原地兜了个圈,向来时路走去。
“……”
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戴着一顶能完全遮住面孔的斗笠,身披粗布麻衣,站在长街中央翘首打量。
街道之上车水马龙,沿途酒楼商铺鳞次栉比,士农工商各司其职,在夕阳光照下往来熙攘,好似一幅市井风格的水墨长卷。尽管只是一处县城,却已然有了开封汴梁的几分韵味。
而整条街上最突出的建筑,莫过于他眼前的这座宅邸。当面两扇朱漆大门,下有白石台阶,上有琉璃瓦片,正中央的匾额上写有陆府二字。而府门前最引人注目的,无过于府门左右的两尊石狮子了——它们比寻常的石雕高出两倍,眉目灵动,不怒自威,一看便知是名家的手笔。两尊狮子脚下摆着一对香炉,从新旧不一,种类各异的贡品来看,似乎周围的百姓也会来祭祀这两尊石雕。
男人抬手压了压斗笠,没有直接走向驸马府的正门,而是走到不起眼的侧门,抬手拉动门环。
“来了,请问是有……?”
不多时,侧门后传来匆匆脚步声响,一名佣人从门后探出头。然而,就在看到拜访者面孔的瞬间,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大人您怎么——”
“请通报公主,就说故人来访。”
……………………
片刻后,斗笠人被佣人引着,来到驸马府的待客室中。和外面的景致相比,房间的内饰显得意外朴素。他摆手遣退了想要服侍的佣人,独自一人在房间神龛的蒲团前坐下。
“皇皇上帝,下临……”
跪坐在蒲团上的男人阖目垂首,指尖捻着一串玉制念珠,口中似在颂念经文。然而,随着句句经文脱口而出,男人的语气却脱离了静诵黄庭时应有的淡定,他捏着念珠的手指越来越快,眉毛不时颤动,好像是在用熟悉的经文平复心中的焦躁——就像是在等待面试结果的失业中年男人。
啪//啪//啪……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从他的身后传来。
“公主殿……!”
男人激动地睁开眼睛,但就在他看清门外来人的面孔时候,却忽地停下了话头:“您——”
“故友相见,就算不是您想见的人,也不至于做出这么失礼的表示吧。”
来人跨过门槛,缓步来到客人面前:“别来无恙啊,林道长。”
“陆驸马……别来无恙。”
端坐蒲团的男人叹了口气,伸手揭开掩人耳目用的斗笠——那下面的不是别人,正是神霄派的魁首·林灵素!
随着男人露出真面目,他身上的打扮也随之变化。竹条斗笠化作一顶精巧的鱼尾宝冠,身上的麻衣也化作了金镶银绣的七宝紫绶法衣,一瞬间便从不起眼的凡人变成了气派万千的道门领袖。
“一别许久,道长风采依旧啊,反而是在下已经垂垂老矣了。”
站在在林灵素面前的正是驸马府的主人:陆尚华,此时的男人已经是中年人样貌,下巴也蓄起了胡须,显得比过去多了几分稳重与威严。他穿着合身的长衫,手里拄着金丝红木拐杖,拐杖顶端雕刻出狮子首模样,泛着油润的温和光泽。男人拄着拐杖上前,对着林灵素打了个稽首:“不知道长突然造访所为何事?”
林灵素踟躇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道:“贫道并非有意瞒着驸马大人,只是……”
“无妨。在下和拙荆一向仰慕贵派,道长有事前来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陆尚华大度地摆摆手:“道长近来可好?”
这句话一出口,林灵素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他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最终苦笑了两声。
“……一言难尽啊。”
“是先前的开封大水一事?”
陆尚华在他身边坐下,随口宽慰道:“虽然林道长退水失败,但我记得您说过,雷霆雨露俱是天意,就算让太子殿下得了上书的借口,陛下也不会因此降罪与您才是。”
“不仅如此。”
林灵素摇头道:“这次大水冲塌了开封城墙的一个角,陛下派人修缮的时候发现城下……”
“还有一座城?”
!!!
道士蓦地停下话语,不可思议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开封府,城叠城,小儿传唱的童谣嘛。”
陆尚华随意地摆了摆手:“开封乃是数代古都,城内被黄河掩埋过不止一次,地下有旧朝的遗址并不奇怪。所谓城叠城,路叠路,上下对应一丝不差,也不过巧合而已,怎么会……就吓疯了监工的道士?”
“此事你也知道?!”
“道长忘了,我府上常年供奉贵派的道士,消息灵通一些有什么奇怪?”陆尚华追问道:“道长这次前来,莫非就是和此事有关?”
和过去缺乏主见的青年驸马不同,人到中年的陆尚华一举一动都有着举重若轻的上位者气派。他想了想,便毫不犹豫地开口许诺:“陆县能有今日之发展,多亏了您当年的帮助。如果道长有需要,无论是钱粮人马,在下绝不推辞。”
“陆驸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虽然他说的真情实意,但林灵素的神情并没有就此放松。在陆尚华提到地下古城的时候,这位当世道门中数一数二的高道眼中竟然泛起了一丝恐惧,仿佛窥见了什么极为不合理的事物。
“他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城,而是更下面的……罢了,此事和您无关,一旦把您牵扯进来,反倒是害了您和公主。”
许久后,林灵素幽幽叹了口气:“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块玉简:“这是贫道一生研修,由众弟子修订补完的度人经……的一部分,贫道希望大人能代为保管。”
“这——”
陆尚华一愣,随即摇头道:“道长,这太贵重了,在下哪里有资格替您保管。如此重要的东西,应该传给信任的真传弟子才是。”
!!!!
林灵素面色一变,身上法力瞬间升腾翻滚,几乎将头顶的金冠顶起,但在最后一刻又将气息生生压了回去。
老道士脸色颓唐,自嘲地摇了摇头:“……呵呵,枉贫道一生纵横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到最后却发现连一个可托付的朋友都找不到——陆驸马您是少有的纯善之人,公主殿下更是唯一一个敢于为了那些平民和贫道当面争论的人,贫道思来想去,能够信任的人竟然只有你们两位。”
他将玉简往前推了推:“贫道只求驸马将贫道的心血保存下来,勿将之示人,也不要私自施展,只要将之存于府库便好。如此一来,贫道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
“这样么……在下明白了。”
陆尚华看着少有显露出软弱姿态的道门魁首,最终慢慢点了点头:“此事便交给在下——道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林灵素正因为达成愿望而放松了精神,闻言没有多想,当即摇头道:“没有了。”
“那就好。”
于是,陆尚华站起身,敲了敲手里的拐杖:“几位大人,可以动手了。”
刷刷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数道身影如鬼魅一般出现在会客室周围,他们身穿劲装,脸戴铁面,手中持着刀剑强弩,将房间围了个水泄不通。
“陆尚华!”
林灵素豁然起身,一拍头上金冠,便有雷声护住全身,就要大步冲出房门。但就在他迎上为首之人的目光之时,却又像是触电一般弹了回来。
他看着显然早有准备的铁面武士,眼中浮现绝望的神色,又蓦然转头,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陆尚华的脸,难忍惊愕道:“你,你竟然算计我……”
“算计?”
被指着的中年男人诧异道:“这话从何讲起?”
他先是对门外的武士点头示意,又转回目光:“林道长,您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才对。”
“今日早些时候,圣人亲自下旨,林灵素言多狂悖,以戏法蒙蔽圣聪,残害同僚,逼迫佛门,纵使手下弟子横行不法。兼有司天监呈报天象,言神霄派暗奉魔王为主,行杀人祭鬼之事。自今日起,勒令各地府衙撤销神霄派之供奉,责令其中弟子改换道统,或还俗归乡。不从者,依法皆斩。”
他以公事公办的语气宣读着旨意:“我只是听到佣人传来道长前来拜访的消息,就立刻通知了官府而已啊——毕竟,既然是圣人和上天都发了谕旨,我又怎么能不听从呢?”
“你懂个屁!”
林灵素的语气像是被逼到角落的狮虎,带着走投无路的威胁音调咆哮嘶吼,仿佛变回了那个被僧人欺辱的年轻和尚。
“什么魔王,祭鬼,那都是污蔑!那是他们要害我!就因为我知道了……”
“为什么这么说?”
在老道士绝望的目光里,驸马露出平和的微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上天的安排,我等凡人怎么能理解呢?”
“虽然您对我有恩,但我不能违背天意去搭救恶人,毕竟……这是您教给我的,不是吗?”
然后,中年男人不去看道士的脸,也不再听他发泄似的呼喊,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房间。
当他与门外的武士擦肩而过时,驸马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向戴着铁面的男人微微点头:“我的话都说完了,大人请便。”
身后,剧烈而凄厉的雷声在房间中滚动,随后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