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辉煌的神帝端坐在雷霆玉座之上,闪耀着光辉的权杖在混沌中搅动,不断蚕食着黑衣少年身旁的空间。接触到雷电的万象万物,无论是有形的地水风火还是无形的金光黑炎,乃至于抽象的时间和法则都被玉清真王的权柄弹压掌控,化作无尽雷霆之海的一部分。
然而,无论祂多少次将夜城身边的法则搅碎,他身旁悬浮的黑色星云都会在最后一刻将帝君的雷霆吞没。而少年头顶的无量明光便会以相同、乃至更高的效率在混沌中开辟出崭新的概念和空间,继续对抗帝君发出的号令。
消除观测者的存在,使一切概念的意义虚化的无目祸津国,以黎明的光辉照亮迷雾,开创秩序的“御黯夜见”,两种权能交替使用,让帝君一次次无功而返。
一位是一念转动三十六天,掌握雷霆大道的万雷之祖,一位是击败了创世母神,能在现世施展全力的人间真神,如果将两名神明之间的争斗放在现实,即使有九州结界限制,整个港岛,乃至大陆东南海岸的空间恐怕也会顷刻化作不存在之物。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会默契地将彼此的力量约束在世界之外的“非天”当中。
两人看似正心平气和的追忆往昔,但他们身边却缠绕着着不断创造又被毁灭的时间,尽管已经聊了许久,但对于外界的观测者而言,大概连第一秒的万分之一都没有过去。
夜城指尖顶起祸津国的黑色星云,让它浓缩为黑洞般的虚无球体,和迎面而来的雷霆一同湮灭。金色光明火在背后化作宏大复杂的天目曼荼罗,一只只眼球中流淌过水晶般的信息流,新生的秩序被不断编织出来,对抗着帝君的雷霆大道。而少年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眼前所见的并不是需要拼上性命的神明之战,而是一场无可无不可的饭后闲谈。
“好了,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打断了陆尚华的回忆。
由和珅扮演的王//刚老师曾经说过,在一个人变成灾民的时候,他就不算是人了,而是畜//生。为了一口吃的能,把一份口粮换成三份糠皮非但不是罪过,反而是多救两人性命的功德。
这自然是剧中角色为自己贪欲开脱的颠倒黑白之言,但他描绘的景象却并非信口雌黄。
在无可阻挡的天灾面前,人类的道德和秩序就像摆放在架子上,美丽而脆弱的玻璃杯,一旦作为基础的社会本身不复存在,这些副产物也会随之粉身碎骨。只留下最初的自然属性——为了活下去而不顾一切的兽性。
政和七年的黄河洪灾造成的影响,在全时代的黄河泛滥记//录中也算得上名列前茅。在受灾的凡人眼里,铺天盖地的洪水只怕和禹王当年的灭世洪灾相比也不逊色多少。在这种情况下,灾区边缘的陆县几乎等于一艘低配版诺亚方舟,既要担负起救灾的任务,又要应对流民的冲击。当时的陆尚华还只是个普通的好人,以他的器量,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现实的重担压垮心智。
至于诱因……
“让我猜猜——该不会是神霄派的人在选人的时候做了什么手脚吧?”
“当然不是。”
然而,陆尚华否定了他的猜测:“林道长虽然爱财爱名,但也不至于在这方面下手。他只是帮我筹划了挑选的标准而已。”
最先接收的是县城住户的远亲,这些人有当地的关系在身,又有亲人接待收留,自然不会轻易闹事。
其次是有户籍可查的流民,虽然和陆县没有关系,但在附近有自己的田产家族,一旦洪水退去自然会选择返回原籍,也不会闹出多少事来。
至于剩下的人……
既没有同乡担保、也没有身份证明的,从更远的地方赶来的流民。他们唯一能够证明自己无害的证据,就是这段时间的经历。
让流民相互评判,只有那些在逃难过程中不曾犯下罪过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陆尚华的县城。
除此之外,患上不明疾病,又或者其他各种不便的难民,尽管不会被拒之门外,但也只能在开垦出的农田野地里扎寨,不允许私自进入县城内部。
“唔,好手段啊。”
夜城如此评价道。
在古代,天灾带来的不仅是疾病或者欠收,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本身也是“灾害”中重要的一环。他们会像饿鬼一样,将途经之处所有能吃的东西啃噬一空,而被吃光抢光的平民也会因为失去维生的食物而沦为流民,被卷携着前往下一个城市——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最终形成席卷一地的叛乱,乃至吹响王朝终结的序曲。
陆尚华的名气在这时起到了反作用,失去一切的流民将这位平日里喜好开仓放粮的驸马爷当成了最后的希望,周边几个镇子产生的流民将这里当成了他们的第一目的地,赶来的灾民数量远远超过了县城能供养的极限,而当地的士兵更不可能挡住这群饥肠辘辘的人形野兽。
如果一切正常发展,陆尚华的县城大概会成为暴动的第一个祭品,但是,林灵素的建议却挽救了这一切。
能够第一时间赶到陆县的灾民中,大多数都是在附近生活的平民,就算没有亲戚住在这里,大家也多多少少能扯上关系。而在揭露环节被选出的流民,必然是罪行最严重,又或者人缘最差的一部分。
最终,被拒绝的流民,是难民中人数最少,根基最浅,人望最差的一部分,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此,即使有心攻打城寨也会被陆县的军队和其他难民联手剿灭——甚至,在他们暴动之前,只怕就会有人先一步来到陆尚华面前告密,出卖其他人来求一个入城的资格了。
选择,分化,打压,安抚,林灵素寥寥几步就拿出了一个既能拯救最多的难民,又能最大程度地削减暴乱风险的方案,将陆尚华的困局化解无形,只凭这一手就不愧为能在皇城搅动风雨的斗争大师。
只不过……
在这个条件下被拒之门外的,也就是那些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无法融入流民群体的成员。
换句话说,可能是最需要帮助的一批人。
“所以,你因为这件事愧疚到现在?”
夜城想了想,从身旁的空间中取出两把椅子,对帝君招了招手:“来来来,我给你讲一个天使的故事……”
“……实际上,并非如此。”
陆尚华再次摇了摇头:“那个年代,没有补给的灾民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到我这里,三次筛选过后剩下的难民还不到总数的两三成。而且我也一次性给了他们少量口粮,让他们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就算被拒绝的人也没有表现出不满……至少大部分是这样。”
“只有我的妻子,在听说我这么做之后就跑来和我大吵一架。”
“她觉得既然要救人,就不应该有分别心,就算没办法救下所有人,至少也应该尽量按照顺序一视同仁地施救。”
这番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对解决实际问题却没什么帮助。更重要的是,当初因为救错了人而遭受牢狱之灾,被打瘸一条腿,险些死在牢里的人是他,又不是这位等着自己搭救的公主大人。就算不考虑自己的安慰,为了县城居民的安全,他也不敢有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发现没办法说服自己夫君的公主破天荒地和自己的夫君闹了个脸红脖子粗,又跑去和林灵素大吵一架,结果自不必说——能够在宫廷里翻云覆雨的林道长那张嘴岂是樵夫出身的驸马比得了的?三言两语便把公主说的无言以对,只能憋着一口气回到县里。
不过,陆尚华和林灵素的反对并没有改变公主的想法,在发现自己无法说服丈夫和朋友之后,她干脆独自一人闯进县衙找到了县令,要求他叫来府衙差吏配合自己来到城外。
那之后……
“发生了意外?”
“也可以这么说……或许是当时的我太娇惯她了,她对一些人心带来的危险缺少警惕。”
陆尚华点点头:“她带了几个人跑到城外放粮,恰好遇到了那些难民正在相互争抢先前发放的口粮。她上前阻止,结果反过来被当成了目标。即使她报出名号也没有停手,反而打算把她抓住,当做人质逼迫我打开城门,任由他们拿走粮食武器。”
“当然,我的妻子身边跟着驸马府的护卫,留在外面的灾民也有不少站在我这一边。当我赶到的时候,那几个暴动的灾民已经被人活活打死了。”
即使已经过了几百年,但在提到这件事的时候,陆尚华的语气依旧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怒火。
看着扑在自己怀里,惊魂未定,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的妻子,陆尚华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怒发冲冠。他脑海里一切的念头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一个通红的大字。
“杀。”
他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