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伦比亚辽阔的土地有着无数失意的拓荒者,这犹如监牢般死气沉沉的土地如今焕然一新,教皇及其麾下军团辛勤的耕耘造就了今日的哥伦比亚。
广袤的橡木林,连绵的群山,密集的河流水道,还有更多的荒原与死地。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野外环境都被源石侵蚀覆盖,哥伦比亚城市之外再也没有森林、原野和荒漠,取而代之的源石造就的天灾区、活化区和死区。
“物种灭绝”、“破坏环境”、“干扰大气循环”、“滥用源石武器”。这些温和的词语已经无法形容教皇国在哥伦比亚犯下的罪行,正在进行环境改造的他们主动释放这些令人谈之色变的源石挤压属于人类的本就珍贵的土地,犬牙交错的源石晶簇已经成为了哥伦比亚郊外最常见的景观。
不用说是种地的农民了,就连海嗣的溟痕都难以在这种地方生长,漫长的源石死区成为了哥伦比亚的天然城墙。
哥伦比亚飘向邻国的天灾云已经不是第一次引发灾难了,至少有数个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的村庄在突如其来的天灾下彻底消失。自行其是的教皇国无心解释,苟延残喘的联邦政府更是无力外交,这份自邻国传来的天灾恶果,只能由边境悲惨的农民和首都头大的领袖共同承担,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哥伦比亚教皇国的名字不知道第几次出现在了拉特兰万国理事会的提案桌上,继续于罄竹难书的罪状又加上了几笔崭新的墨痕,连带着圣母教会与理想之城又一次激起了众国的烦恼。
其实自从源石之师用活性源石炸弹夺下特里蒙开始,这张价值不知比厕纸高多少倍的拉特兰教宗亲笔警告函就递上过教皇的书桌,这位质朴研究员身上的罪状也随着源石之师节节胜利不断加码。
从一开始的“使用泰拉国际社会禁止使用的活性源石武器”,到击败哥伦比亚联邦军队主力时的“攻击非战斗人员和攻击非军事目标”,再到总体胜利后执行大计划时的“造成大规模环境破坏,恶意扩散活性源石”。就算是在这个国际法庭还如同草台班子被半推半就归属拉特兰的泰拉,来自泰拉各国的证据有几方真实又有几方是无中生有的造假,至少教皇名字下的“危害人类罪”、“永久性破坏环境罪”和“矿石病武器化罪”是逃不了的了。
希尔达不会怪他,圣女相信圣母教不管哪个教派都不会有草菅人命的疯子,一切牺牲不过是铸就伟大的阶梯,虽然让人心痛,但也绝不是不可接受。
教会的圣女带着追随她而来的十数万信众暂时停留在特里蒙,这座曾经闪耀着理性之光的城市在天灾云的笼罩下充斥晦暗,全天点亮的路灯照不亮灰蒙蒙的街道,只有来自天灾抑制器向外扩散如同水波的纹路才能带来一点点安宁。
圣女今天的午餐还是她第二喜欢吃的胡萝卜蛋糕,理想之城暂时失联的这段时间内微型生态系统的作物暂时由营养合成器取代,同样的新鲜胡萝卜如果不去说没有任何人能猜到它们的原料是营养农场饲养的源石虫,它们连同饲养它们的营养菌一起制造出这种外形、营养、成分乃至分子结构都几乎一致的纯人工蔬菜。
希尔达并不介意,毕竟她落魄的那些年何止吃过全生的虫肉,不管是消化道、繁殖腺、粘液腺还是其中分泌物她都往嘴里塞过,人类真是能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物种啊…再怎么说这种纯科技无天然的食物也比营养膏好吃吧。
她和信徒们在城市中扎着帐篷,如果不是因为共同点信仰而积极向上的生活习惯,这里还真有点落魄到极点的难民营风格。城市中正常的市民如今几乎全数停业赋闲在家,每人按照供给他们姑且还算能领到堪称丰富的食物和日常用品,除去那些过惯了奢侈生活的商贾巨富和社交名流外其他人倒也能照常生活下去。
之前一段时间各种各样的反抗军层出不穷,也就是圣女造访教皇这一段时间他们才消停下来,教皇说到底也还是一个科研人员,对于管理一个城市他志不在此,因此城市的负责人一直都是那位教皇身边随和又有幽默感的修士长。
即便是沦陷许久的特里蒙有价值的人也不少,比如希尔达吃完午饭想去造访的那位软禁在莱茵生命大楼的克丽斯腾总辖,她和她手下还留在大楼的几百个人这些天倒也没闲着,像是为了单纯的打发时间而开发了不少曾经他们不屑一顾的低技术小玩具。一个理性的科学工作者不应该沾染上过分的狂热,对于这位应该算得上无辜的俘虏教皇倒也没有过多的为难,只不过是不允许她在尘埃落定或是真正想明白自己想要的东西前立刻这里。
那次真是丢尽了克丽斯腾的脸,她被软禁在这里并不完全是因为抵抗教皇的军队,至少作为曾经合作过的伙伴他们的关系没这么差。本来莱茵生命和救世科技也算是相爱相杀蛮多年的老冤家了,要说仇恨那肯定没多少,教皇打进来的第一时间她就举双手投降了,完全没顾及到正在按照员工手册忙着抵抗和销毁资料的部下,也就是说但凡她在那个时候广播说一下都不会白白葬送防卫科。
她没脸说自己倒也不在乎,只是梦想的契机离自己太近她已然无法思考他物,当年“卖”了一直帮助自己的保存者也是为了这个目的,知晓了“宇宙”和“航天”的秘密后她不可能再接受像蛆一样爬到天空后饿死的可悲结局。
她想造出一个功能齐全的宇宙飞船,成为一个太空探险家遨游在茫茫星海之中,可以的话还能顺便带上自己的好朋友、好同事们,不能的话也没关系,反正客观条件的变化让她的理想产生了进步。依托于前文明科技理论和圣母教会的帮助,她在模拟中设计出了能让理论飞行速度达到1.5倍光速的源石能推进器,尽管无法去验证但作为理想家的梦想告诫着自己这就是货真价实的答案。
某次会谈中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教皇,教皇先是对她的理性充分的赞同,谈笑过后递给她了一本漂亮的书。她回去翻译了书中的前文明通用语之后就当场傻了,这本漂亮的书封面上赫然写着《星球、星系和宇宙》(适合学龄前儿童)。
比起被看不起的愤怒有种更冲动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发现自己作为一个数一数二的天文学家,居然…在这本学龄前儿童科普书中…学到了实用的新知识…很多。
拜读了这本来自前文明的学龄前儿童书籍她收获颇丰,同时陷入了短时间的否定自我的麻木状态,知晓了自己的“无能”后,她发现自己的计划不应该这么激进,也许稳健一点也不错。
“坚持住,克丽斯腾…咳咳咳…等我,我会回来救你们的…”这是塞雷娅孤身一人突破包围网逃出城市前和自己说的话。
她现在其实相当犹豫,一方面是因为她在学龄前儿童科普书中得知了自己设计的源石引擎只能在环境相对稳定的超空间航道中使用,自己只能尝试再设计一个源石化学能的亚光速引擎提供找到前文明遗留的超空间航道前的动力。另一方面自己对这些好同事还是有一些留念的,除去跑掉的塞雷娅和死掉的费尔迪南外剩下几个人还留在这栋建筑中,要是一声不吭的跑掉不知道他们会被怎么样。
她不怕等待,自己毕竟已经等了快三十年了,她只希望自己不应该为自己的理想留下遗憾。她的工作地点只剩下了办公室内教皇赠送的现实模拟器,长期接入那台机器会导致一定的思维错乱,因此她必须抽出足够的空闲时间来恢复认知,往往这个时候她就会亲自给把自己关到房间里的缪尔赛斯送饭闲聊。这个可怜的水精灵已经连水分身都不敢往外派了,源石之师完全就是他们一族的天敌!
“缪尔赛斯我来了。”打开三道被封的死死的解压舱门,更衣、沐浴、佩戴琳琅满目的防护服饰,通过无菌实验室同款的漫长消毒流程的克丽斯腾和希尔达终于能“获准造访”生态科的大门了。
枝条和藤蔓覆盖了高科技的白色墙壁,像是监牢又像是护盾般保护其中的水精灵,生态箱里来自各地的植物难得的茁壮成长,尤其是有着“哥伦比亚”标记的生态箱被这里的主人反复照料过,繁杂的实验报告被自暴自弃的扔的满地都是。
缪尔赛斯从来不是一个寡言的人,她的本体蜗居于此也从不是因为她喜欢宅在家里,相反她是一个极度热情的富有哥伦比亚精神的姑娘,自从克丽斯腾认识她以来她一直是那个热衷于交流的交际花,哪怕最落魄的时候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角落里。面容憔悴,几乎失去一切生活的热情,连对自己最喜欢的植物样本都如此大手大脚,在递上来实验报告上写满乱七八糟的妄语。
一开始克丽斯腾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直到有一天她听说了克丽斯腾未来的太空旅行计划连写了三封一模一样的报告书,请求带上自己永远离开这片大地忘记泰拉的一切,这时她才意识到这位可爱的缪尔赛斯女士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
“陌生人?!克丽斯腾这个人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生态科?”勉强对前来送饭的克丽斯腾挤出笑容的水分身大惊失色,踉跄的躲到了一个生态柜的后面,片刻之后才发现生态柜是透明的又慌忙躲到了墙后。“塞雷娅还没有回来吗?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一直能隐隐约约的闻到源石的味道,我还能年轻有许多成就没有取得,我不想死!!!”女人歇斯底里的喊道。
“昨天给你的氟哌啶醇你没有按剂量服用吗?”克丽斯腾看到桌上完整包装的药盒皱紧眉头,语气也逐渐变得严厉。
“我没疯!我也没有精神疾病,我还没有矿石病,我非常健康!”柱子后面传来了因为激动夹杂呼吸的女声,这个水分身下意识掏出手帕想擦干净涕泗横流的憔悴脸庞。“克丽斯腾你知道的,我一直是大家中最乐观的那一个,当年就连菲尔迪南都难以应付的应酬都是我来处理的,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我都一样元气满满,所以克丽斯腾总裁请你不要抛弃缪尔赛斯好嘛?”
克丽斯腾脸黑了,不顾水分身趴倒在地的阻拦直冲缪尔赛斯的本体,一把把她的身体拽了过来。在精灵的脸色飞速变化的时间内,她把缪尔赛斯按到了生态科会客室的座椅上。“算我求你了缪尔赛斯,莱茵生命的事情和塞雷娅的那件事我都很抱歉,求你不要再糟蹋自己了好嘛。每天吃这里的叶子,现在的你和你在萨米的同胞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出去走走吧,不会死的。”
被注视的缪尔赛斯好像恢复了一些神志,但口吐的语句中满是无法抹去的恐惧:“不行...不可能克丽斯腾,这里的作物都是在我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它们没有任何属于外界的源石,它们是我最健康的美餐。在源石之师的部队离开泰拉前我不会踏出生态科一步,你也不需要再给我带饭了,我可不想因为外界饭菜中夹杂的源石而让你和塞雷娅失去一个朋友。”
正在克丽斯腾斟酌口中语句时,一旁的希尔达圣女突然起身,强硬的对视缪尔赛斯充满恐惧和排斥的眼眸,对方的惊恐之下小小的希尔达压住了精灵的躯体。“可怜的水精灵啊,你尚且还未明白造物的圣母对尔等一族的恩赐,无端的恐惧令你身心憔悴,这绝非是造物主本意。”不敢出声的缪尔赛斯抖的就像是屠宰场上的肉兽,她惹人怜爱的视线绝望的向一旁的克丽斯腾求助。
“没关系,让我来代行圣母未尽的执念,你所在的水精灵一族沐浴圣母慈爱的光辉,受准第一批觐见,可怜的你却对此一无所知。不要去害怕源石,它来不会夺走任何一个生命,既然你还不想要过早的前往造物主身边,我能够帮你。让我们拥抱造物的奇迹!”希尔达散发金光的手温柔的抚摸着缪尔赛斯的左肩,过于敏感的皮肤在如此刺激下战栗,她在极端恐惧下喊出了口:
“救我,克丽斯腾,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我还有许多东西没有见过,我甚至没有体验过感情,我不能死在这么年轻的时候!”面前这个娇小的少女力气大到匪夷所思,一只手按住了扑腾的精灵。
“求生是本能,拥抱这一感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还请缪尔赛斯小姐不要为了求生太过丑陋,这会让我良心不安。”踮起脚尖摸了摸精灵的头顶,像是安慰她一样把她的左肩抱在怀里。
克丽斯腾一回头看到一个小小的晶莹的橙色结晶生长在了刚刚被抚摸的位置,它正反射着太阳灯的耀眼光线。
“好了,缪尔赛斯女士,你不需要再害怕源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