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尽头,熟悉的呼喝声、金属撞击声和源石技艺的嗡鸣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形成一种物理性的压力。
我快步穿过空旷的区域,很快锁定了那个即使在混乱中也如同定海神针般的身影——杜宾教官。
她正厉声纠正一位干员的持盾姿势,声音像鞭子一样精准而严厉。
我小跑着靠近,脚步声似乎惊动了她。
她转过头,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严厉之下,竟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难过?
那神情在她刚毅的脸上显得如此突兀,以至于我脚步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杜宾教官。”
我站定,努力忽略那份异样感,将那份连夜写就、承载着微弱希望的报告书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昨晚事件的详细报告,关于我的血液对源石器械的干扰……”
我的话戛然而止。
杜宾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报告。
她只是看着我,脸上那份“难过”更加清晰了,混杂着一种沉重的、近乎无力的歉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被无形力量束缚的无奈。
“徊骸……安提。”
她叫了我的代号,又似乎觉得不妥,改回了名字。
“这份报告……不用交给我了。”
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臂悬在半空,指尖捏着报告书的边缘微微发白。
“……为什么?”
“凯尔希医生她……”
杜宾吐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和压抑的烦躁。
“已经直接处理了后续。所有涉事的训练机器人型号,全部停止使用,交给可露希尔进行彻底检查和重新编程调整。”
“而关于昨晚事件的定性……凯尔希医生有她自己的考量。”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训练场中依旧在挥汗如雨的干员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能听见。
“具体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回房间,通过个人终端查看内部通告吧。”
“在这里……我无法向你透露更多。”
无法透露?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
连杜宾这样资历深厚、威望极高的教官,都被那该死的权限锁住了嘴巴?
与我相关的一切,难道真的如同凯尔希那冰冷的宣告——全部被列入最高级别的机密,成为不可触碰的禁区?
为什么?凭什么?!
“可是……”
我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我只是想解释清楚这一切……”
“我明白你的心情,安提。”
杜宾打断了我,她的目光终于转回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安慰,也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相信我,我理解。”
“但……服从命令是我的天职。凯尔希医生的决定,是为了罗德岛整体的稳定和安全。”
“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别想太多,从明天开始继续专注于训练,让自己变得更强。”
“只有当你足够强大,强大到足以证明自己,强大到足以承担起这份力量背后的责任时……理解你的人,自然会出现的……”
变强……?
这个词语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只在我空洞的胸腔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我几乎是机械地、僵硬地点了点头,甚至忘了回应,就那样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训练场。
身后的喧嚣瞬间被冰冷的金属通道隔绝。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异常孤单和刺耳。
通道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寒气透过制服渗入皮肤,直抵心脏。
变强……有这么简单吗?!
我麻木地想着,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
我的力量是什么?是那恶心的、以死亡和痛苦为食粮的深渊系统!
是那些被迫契约、在灵魂深处低语的亡魂碎片!是被深渊强行塞进这具躯壳的、无法掌控的诅咒!
我有什么?
我既没有与生俱来的源石技艺天赋,也没有经过千锤百炼的强大肉体,甚至连思维都笨拙得像块朽木!
在沃伦姆德,我像个滑稽的小丑,靠着一次次死亡和误打误撞才挣扎求生。
在这里,我依然是个小丑,一个被囚禁在名为“罗德岛”的精致鸟笼里,承受着所有人不解与厌恶目光的……怪物。
我难道要一辈子这样下去?在这永不消散的猜忌目光下,在这被系统抹除存在的阴影里,慢慢腐朽,等待那遥不可及的“理解”?
不……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带着彻骨的寒意:我甚至可能连“老死”都做不到!
这该死的深渊系统,这具不死的躯壳……我会不会在某一次死亡后无法复活?
或者更糟……我会不会在无尽的死亡与复活循环中,变成一个无法停止的、最终会毁灭一切的……灵魂炸弹?
毁掉罗德岛,毁掉这片大地……毁掉安托用生命守护的一切?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
我的表情一定难看极了。
回到那冰冷的囚室,合金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
我几乎是扑到桌子前,手指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激活了嵌入桌面的终端屏幕。
冰冷的蓝光映亮了我毫无血色的脸。
我调出了罗德岛的内部档案库,手指僵硬地在虚拟键盘上输入关键词:沃伦姆德事件。
屏幕刷新。
关于那场灾难的记录,清晰而冰冷。
天灾的肆虐,贵族的阴谋,托尔瓦尔德的暴行,无辜者的伤亡……安托的名字赫然在列,标注着“殉职”。
巴克尔、索菲亚……那些鲜活的名字变成了冰冷的字符。
然后……我的目光死死盯住与自己相关的部分。
关于我的描述,只有寥寥数语,带着模糊的指控和冰冷的结论:
身份:预备干员 代号“徊骸”
与干员铃兰重伤事件存在直接关联(事实确认)
没了。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无法呼吸。
我疯狂地翻页,搜寻任何关于我后来所做之事的记录——
关于我如何利用那诅咒般的力量,在绝望中击杀托尔瓦尔德,如何牺牲自己拯救亚叶……在濒死边缘挡下泥岩的致命一击,间接拯救了沃伦姆德城区……
一片空白。
仿佛我从未存在过,仿佛那段染血的挣扎从未发生。
只有“存疑”的污点和“事实确认”的罪名,像烙印般刻在我的名字旁边。
我颤抖着手,又输入了昨天的日期和事件关键词:训练场事件。
记录跳出来,清晰、简洁、冰冷:
事件概述:A1预备行动组夜间协同作战考核中,因未知技术故障(推测为源石能量回路异常波动),导致训练机器人发生程序失控暴走。
处置结果:在干员芬、克洛丝、米格鲁、炎熔、芙蓉的英勇协作下,以及在教官杜宾、坚雷的及时介入指挥下,成功制服失控单位,化解危机,无人员重伤。
后续:相关机器人型号已全部回收,交由工程部主管可露希尔进行技术分析与安全升级。
五个人。
报告里,只有“五个人”。芬、克洛丝、米格鲁、炎熔、芙蓉。
他们被描述为化解危机的英雄。杜宾和坚雷被提及为指挥者。
而那个为了救她们,被迫暴露力量,甚至因此重伤濒死的人……彻底消失了。
仿佛我从未参与其中,仿佛我的存在只是一个需要被抹除的、无关紧要的噪音。
连拯救铃兰的功绩……我麻木地搜索着相关记录。
果然,所有的赞誉和功劳,都清晰地归属于闪灵和夜莺——“使徒”的圣洁光辉之下。我撕裂自己灵魂的痛苦、安托心核的守护、那逆转魂祭的奇迹……再次被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五雷轰顶……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无声的、在灵魂深处炸开的毁灭性能量。
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色彩,只剩下终端屏幕刺眼的蓝光和那些冰冷的、将我彻底否定的文字。
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四肢冰冷得如同死尸。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而徒劳地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令人作呕的钝痛。
无话可说……
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掏空的绝望感席卷了我。
我像个断了线的木偶,踉跄着站起来,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关掉终端的。
我需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用谎言和冰冷数据构建的囚笼……哪怕只是片刻。
我推开门,像一个游魂般飘荡在罗德岛错综复杂的金属通道里。
方向感是模糊的,脚步是虚浮的。
迎面偶尔有干员走来,他们的目光扫过我,然后像躲避瘟疫般迅速移开,加快脚步,绕道而行。
没有人愿意为我指路,没有人会停下来询问这个“徊骸”是否需要帮助如何使用舰船结构图。
只有那避之不及的眼神,像无数把小刀,反复切割着我早已残破不堪的自尊。
真是可笑的样子……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窒息感压垮,意识开始沉入一片黑暗的虚无时——
“安提先生?”
一个声音,清澈、温和,带着一丝惊讶和关切,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光束,刺破了笼罩我的黑暗浓雾。
我猛地顿住脚步,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僵硬地扭过头。
是她。
浅棕色的长发束成干净的马尾,发尾带着梦幻般的蓝紫色渐变,随着她微微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一对修长的棕褐色兔耳竖立在头顶,灵动地转向我的方向。
小巧白皙的脸上,那双青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湖泊,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我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身影。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长风衣,内衬是醒目的蓝色,左袖上“RHODES ISLAND”的字样清晰可见,腰间束带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
白色的针织毛衣领口点缀着紫色的蝴蝶结丝带,下身是蓝灰色格子的短裙和黑色连裤袜,脚上是深蓝色的休闲鞋。
明明看起来只是个娇小、温婉、甚至带着点稚气未脱的少女,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沉静、包容和隐隐的威严感,却让人无法忽视她的身份——罗德岛的领袖,阿米娅。
她站在那里,仿佛一株在钢铁丛林中安静绽放的、带着露珠的花。
“今天休息吗?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真诚的问候。
然而,在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纯净眼眸的注视下,我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麻木、所有的强行压抑,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猜忌,只有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切。正是这种纯粹的关切,像一把最锋利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我内心那扇摇摇欲坠的绝望之门。
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重。
刚才在终端上看到的那些冰冷文字,那些被抹除的功绩,那些强加的罪名,杜宾教官无奈的眼神,周围人避之不及的厌恶……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我的理智堤坝。
阿米娅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头,那双仿佛蕴藏着星光的蓝绿色眼眸,清晰地映照出我此刻灵魂的剧烈动荡。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直击我内心最脆弱的角落:
“安提先生?为什么……你的情绪……这么悲伤?”
她顿了顿,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眼睛里,关切瞬间化为了更深切的忧虑,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而且……你的内心……为什么……在哭泣?像被撕开了一道……好深好深的伤口?还有……那里面……那黑暗的、冰冷的东西……是什么?!”
轰——!
这一次,是真正的灵魂爆炸……
她看见了,她不仅看到了我的悲伤,她甚至直接触碰到了我灵魂深处的深渊……
那被心核勉强压制的、充满死亡与诅咒气息的黑暗本质!
那深入灵魂的剧痛来得毫无征兆,却凶残得如同深渊巨兽的利爪,狠狠撕开了我意识与躯壳之间那层脆弱的薄膜!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牙缝里挤出,我猛地捂住心口,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从胸腔内部疯狂穿刺!
眼前瞬间发黑,视野边缘泛起扭曲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黑色涟漪。
身体不受控制地佝偻下去,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制服布料,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要失控了……深渊要出来了!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即将冲破躯壳的束缚、污染现实的瞬间,贴在心口处的安托心核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烈银光!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净化之力,如同一道温暖的银瀑,瞬间冲刷过即将撕裂的血管和神经,强行将翻涌咆哮的深渊黑潮死死压了回去!
心核在我掌心剧烈地脉动着,传递着安托残存意志的焦急与守护。
剧烈的喘息还未平复,我惊骇地抬头看向阿米娅——
“唔……”
罗德岛的小领袖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纤细的小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头部——
那双纯净如青蓝色湖泊的眼眸瞬间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强行拖入了某个恐怖的深渊!
她娇小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白皙的脸庞血色尽褪,如同精致的瓷器蒙上了一层死灰。
“我……看到了……什么……”
她细若蚊呐的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茫然和恐惧,断断续续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一片……黑暗……?好……冷……”
话音未落,她纤弱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倒去!
“阿米娅!”
惊恐的嘶吼冲破喉咙,我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剧痛,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在她额头即将撞上冰冷金属地板的前一秒,险之又险地将那娇小的身体接在了怀里。
她轻得不可思议,像一片失去依托的羽毛。那份属于少女的、带着一丝草药清香的温热体温透过衣物传来,却让我浑身冰凉!
刚才……深渊……难道……?!
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我的神经。
她特殊的能力……那能倾听心灵、感知情绪的天赋…
…
在深渊暴动的瞬间,如同最纤细的导线,让她触碰到了那绝对不该被凡人窥视的禁忌黑暗?!
若不是安托心核在千钧一发之际强行镇压……
我差点杀了她!
这个认知带来的巨大恐惧和自责瞬间将我淹没。
要不是安托……此刻我怀里的,只会是一具被深渊彻底吞噬、灵魂被碾碎的冰冷躯壳!
我害死了安托……伤害了铃兰……现在,连我最珍视的、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曾带给我纯粹温暖和救赎感的“光”,也差点被我亲手熄灭!
在无数次被现实背叛的灰暗日子里,是游戏屏幕中她的笑容和那句“欢迎回家,博士!”,支撑着我这个废物没有彻底沉沦。
而现在……我……
手指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微弱但平稳的气流拂过指尖!
我几乎是趴下去,耳朵紧贴着她单薄的胸口——心跳虽然有些快,但清晰有力!
颈动脉的搏动也稳定存在!
她还活着!
感谢这片大地残存的最后一点仁慈……
她还活着!
然而,这短暂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瞬间被周遭炸开的怒吼和源石技艺的嗡鸣碾得粉碎!
“阿米娅小姐!”
“你这怪物!你对阿米娅小姐做了什么?!”
“他伤害了阿米娅小姐!快!抓住他!”
“控制住徊骸!保护阿米娅!”
几名距离最近的干员已经如同猎豹般扑了过来!他们的反应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
领头的一名重装干员瞬间激活了手臂上的源石技艺护盾,厚重的能量屏障如同巨墙般向我挤压而来,封锁闪避空间!
侧翼,两名近卫干员配合默契,一人持剑想要刺向我抱着阿米娅的手臂关节,角度刁钻狠辣,意在逼我松手——
另一人则矮身突进,战靴带着凌厉的风声扫向我的下盘!
更远处,术士干员手中的法杖已然亮起危险的光芒,蓄势待发;
医疗干员则焦急地试图绕过我,直冲昏迷的阿米娅!
训练有素,配合无间。
这才是罗德岛干员应有的战斗素养……
绝非街头乱斗的乌合之众……
他们的每一击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致命的效率!
“不是我做的!阿米娅她……”
我抱着阿米娅狼狈地向后移动,险险避开刺向手臂的剑锋和扫向下盘的攻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我嘶声大喊,试图解释这荒谬绝伦的误会。
“谎言!”
那名持剑的近卫干员怒吼,攻势毫不停歇,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封锁我所有可能的移动轨迹。
“事实就摆在眼前!阿米娅小姐倒在你怀里!你还想狡辩什么?!”
“放开阿米娅小姐!你这该死的怪物!”
另一名干员的法术攻击接踵而至,一道炽热的光束擦着我的脸颊飞过,留下火辣辣的灼痛感!皮肤被烧焦的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如果你再不放手……!下一次的攻击,绝对不会打偏了!”
杀意!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们是认真的!为了保护昏迷的领袖,为了清除我这个“威胁”,他们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解释……必须解释清楚! 我心中狂吼。告诉他们真相!告诉他们阿米娅是因为试图感知我的情绪,被深渊的黑暗反噬才昏迷的!告诉他们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我做的……!是因为阿米娅窥探到了……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
“呃啊——!”
比刚才更猛烈十倍的灵魂撕裂感猛然爆发!
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我的意识核心,要将它从躯壳里硬生生扯出来!
深渊的禁制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封住了我的喉咙!
所有关于深渊、关于系统、关于反噬真相的话语,都被一股无形的、带着硫磺和血腥味的巨力狠狠堵了回去!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抱着阿米娅的手臂瞬间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我被“揭穿”后无言以对、甚至想要攻击的征兆!
“看!他无话可说了!”
“还想负隅顽抗……!保护阿米娅小姐!拿下他!”
“为了罗德岛!消灭这个怪物!”
愤怒和恐惧的声浪瞬间高涨!更多的干员加入了围攻。
刀光剑影,法术轰鸣,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了致命的牢笼!密集的攻击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抱着阿米娅,我根本无法全力躲避!
而且仅仅依靠闪避,我必死无疑!
而如果我死在这里……以深渊那该死的被动“魂祭”,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爆发开来……
这数十名满怀“正义”冲上来的罗德岛干员,他们的灵魂会在瞬间被那恐怖的震荡波撕成碎片!
而最先受到伤害的,一定是昏迷不醒的阿米娅!
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即使背负更深的误解,即使坐实“怪物”的恶名,也必须活下去!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让这无谓的牺牲发生!
我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离开!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张苍白、紧闭着双眼的熟悉小脸。在另一个世界,我曾无数次为她倾注心血,她的笑容是我灰暗现实中唯一的慰藉。
阿米娅……我以前……是多么喜欢你啊……
在那个冰冷绝望的现实世界里,在无数次被欺骗、被背叛、被伤害之后,只有手机屏幕里你温柔的笑容,你坚定的眼神,你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怀……是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温暖的光。
那份纯粹的情感,是我在那片泥沼中挣扎时,仅有的慰藉。
可如今……
我成了你最忠诚干员们眼中必须铲除的怪物。
我成了可能伤害你、甚至差点害死你的凶手。
我……再也不是那个你愿意信任、愿意并肩作战的【博士】了……
“对不起了……阿米娅……”
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带着无尽的苦涩和决绝,将阿米娅轻轻放在相对安全的墙角。
意念沉入灵魂深处,强行沟通那冰冷、贪婪的深渊系统。
左手虚握——一面大小适宜的菱形中盾凭空显现!
盾面并非实体金属,而是半透明的、流转着幽暗光泽的奇异物质,仿佛凝固的夜幕。
盾牌表面,无数痛苦扭曲的灵魂虚影无声地尖啸着、挣扎着浮现、湮灭、又再次浮现,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哀嚎波动!
右手掌心黑雾凝聚,瞬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漆黑长刃。
刃身之上,无数幽邃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黑色符文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连通道的灯光都似乎被吞噬、扭曲——
“小心!他使用那奇特的源石技艺了!”
干员们厉声示警,攻势却更加猛烈——
铛!铛!铛!铛!
金属撞击声、法术爆鸣声、魂盾吸收能量时发出的低沉嗡鸣以及灵魂虚影的尖啸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可这些攻击却又被魂盾贪婪地吸收,盾面上那些痛苦哀嚎的虚影仿佛得到了滋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扭曲!
经过多日近乎自残的训练和昨夜战斗的洗礼,我的身体本能地记住了如何格挡、如何卸力、如何在刀光剑影中寻找那微乎其微的生路。
魂刃化作一道道漆黑的流光,我凭借运气,居然错开了致命的刺击,斩断了袭来的法术粒子!
但双拳难敌四手!围攻的干员越来越多,配合也越来越严密,仅凭运气是没办法赢下战斗的,我的实力在这群专业的干员攻击下,如同螳臂当车……!
重装在前压缩空间,近卫贴身缠斗,术士的束缚性法术和范围攻击如同跗骨之蛆,不断限制我的行动。
我只能狼狈地靠着魂盾吸收动能的力量硬撑着。
可魂盾吸收的能量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盾面剧烈地波动着,边缘的灵魂虚影膨胀、尖啸,仿佛随时要失控爆发!
不能再吸收了!要找机会释放!但在这狭窄的通道,在这阿米娅昏迷的角落……释放魂盾积蓄的能量,无异于一场毁灭性的爆炸!
走!必须立刻走!
“都给我让开!!!”
我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并非愤怒,而是绝望的嘶鸣。
魂刃挥舞出刺目的黑芒,逼退身前的近卫。
我趁着这瞬间的空隙,转身将积压了恐怖能量的魂盾狠狠甩向身后追击最紧的几名干员!
轰——!!!
那并非物理冲击,而是一股无形的、混合着无数灵魂尖啸的精神震荡波和混乱的能量流猛然爆发!
追击的干员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喟叹之魂,动作瞬间凝滞,脸上露出痛苦和眩晕的神色,攻势为之一缓。
就是现在!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墙角昏迷的阿米娅,那双紧闭的眼睛刺痛了我的灵魂。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撞开侧面一扇虚掩的、标注着“通讯设备维护中”的金属门,如同丧家之犬般扑了进去!
“他逃进去了!”
“封锁通道!别让他跑了!”
“快!检查阿米娅小姐的情况!”
门外愤怒的咆哮和急促的脚步声如同追命的鼓点。
我反手死死锁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灵魂撕裂后的剧痛。
通讯室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映照着布满复杂线路和废弃仪器的墙壁。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我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身体因为剧痛和脱力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滴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砸开小小的、浑浊的暗红色印记。
恶心……
可恨……
我永远都无法被理解……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每一次试图靠近温暖,每一次想要证明自己并非怪物,换来的都只有更深的误解、更重的枷锁和更彻底的抹杀!
我像个永远被诅咒的小丑,在名为命运的舞台上,上演着一幕幕荒诞而血腥的悲剧。
而台下的观众,只会对我投来憎恶和恐惧的目光。
门外,搜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死神在踱步。
我蜷缩在冰冷的、布满仪器阴影的角落里,剧烈地喘息着。
魂刃和魂盾早已化作两道冰冷的黑雾,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脸颊上被光束擦过的伤口在瞬间愈合,和体内因两次违背深渊而加剧的灵魂撕裂感,在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安托的心核在胸口微弱地闪烁着,像暴风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唯有那点微弱的银光,还固执地提醒着我——我还活着,像个怪物一样……活着。
但恰好在此时,通讯室内死寂的空气被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突然撕裂!
滋滋——咔咔——
角落里一台布满灰尘、指示灯时明时灭的通讯设备,突然像垂死挣扎的野兽般抽搐着运作起来。
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干扰杂音的求救信号,如同溺水者的最后呼喊,艰难地穿透扭曲的声波:
“罗……罗德岛……请……请回……复……”
“小……镇……集市……出现……异常……战斗……”
“我……们……缺乏……武……器装备……”
“请……立即……支援……重复……请求……立即……支援——!”
那声音……
虽然那强行穿透电磁风暴般杂音非常模糊,但我绝对不会认错那带着竭力压抑的喘息和明显焦急的声线!
——是芬!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沸腾!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她们……她们五个明明只是去小镇集市放松……
她们穿着漂亮的私服,带着对假日的期待,为什么会遭遇战斗?!需要紧急求援?!
小镇的守卫呢?巡逻队呢?发生了什么?!
门外的搜寻声、愤怒的咒骂和武器碰撞的铿锵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敲在心头。
我像一只被堵在死角的困兽,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深渊反噬后的剧痛。
理智在尖叫:现在自身难保!出去就是送死!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给你!你会直接被愤怒的干员撕碎!
不!
一个更狂暴的声音在灵魂深处炸响,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自保的念头!
什么自身难保?!
芬在求救!克洛丝、米格鲁、炎熔、芙蓉……
她们在危险中!
她们……她们是……
是黑暗中向我递出援手的挚友!
是记忆里残存温暖的载体!
是……我在这个冰冷世界里,仅有的、笨拙地想要抓住的……光!
决不能让她们遭遇危险!沃伦姆德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就在这绝望与决绝激烈碰撞、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时刻——
“请各位停下。”
一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穿透了门外所有的嘈杂喧嚣。
那声音极其中性,仿佛经过精密的调制,剥离了所有性别特征,只剩下纯粹的、冰层下的意志。
“都交给我吧。”
奇迹般地,门外如同沸腾油锅般的混乱,瞬间平息了。
脚步声停止,咒骂声消失,连武器碰撞的轻响都归于沉寂。
只剩下一种屏息般的、敬畏的安静。
咚、咚。
两声极轻、极有节奏的敲门声,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门外已经安全了。”
那个中性、威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你可以出来了。”
安全?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
是谁?能一句话让那些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干员瞬间噤声?
带着巨大的疑虑和一丝荒谬的侥幸,我颤抖着手,解开了门栓,缓缓拉开了沉重的金属门。
门外通道的灯光有些刺眼。我下意识眯起眼睛。
然后,我彻底僵住了。
逆着光,站在通道中央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剪裁极致利落、垂坠感十足的黑色连帽战术风衣,将整个身形彻底笼罩。哑光的材质仿佛能吸收光线,散发出冰冷的质感。
风衣的连帽完全包裹了头部,深黑色的面罩覆盖了面部,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无法辨识任何特征的轮廓。
肩部点缀着冰冷的蓝绿色装饰块,衣身和口袋边缘,几道橙色的线条如同电路板上的信号流,在沉黑中划出危险的轨迹。
风衣上布满了立体的战术口袋、拉链和绳带,左臂上,一个橙色的菱形标识闪烁着微光,上面镌刻着熟悉的标识……
神秘、冷峻、掌控一切。
如同一个从阴影中走出的、执掌棋盘的恶灵。
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博士(Doctor)。
我的大脑一片轰鸣,仿佛被重锤击中。震惊、荒谬、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扭曲感瞬间攫住了我!
是ta……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的屏幕前,另一个“我”的存在……
那个指挥着阿米娅、带领着干员们战斗的“博士”!
但现在,ta就这样真实地站在我面前。
一个绝对的、冰冷的、无法理解的“陌生人”。
一个……“我”的倒影?还是……操控“我”的命运之手?
看着震惊到失语的我,博士率先开口。
那经过处理的中性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干员徊骸,首先,阿米娅已经被安全转移至医疗部,正在接受急救。”
我的心猛地一沉……阿米娅……
博士微微偏头,那被面罩覆盖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在这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解释。 一个声音在脑中尖叫。
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告诉眼前这个掌控着罗德岛最高战术权限的人真相……告诉ta深渊的存在……告诉ta阿米娅是因为窥探深渊才被反噬……
然而,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一股冰冷、粘腻、带着硫磺腥气的“抚摸感”毫无征兆地拂过我的灵魂深处……
不是剧痛,而是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被顶级掠食者用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猎物般的触感!
深渊……它在警告!它在……享受我的恐惧和挣扎!
所有试图吐露真相的冲动,被这股恶寒瞬间冻结。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满了冰冷的铅块。
还是不能说……
巨大的绝望再次袭来,连同为博士的自己……我都无法向ta倾诉吗……
强迫自己思考,如何用另外的语言说服对方……
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博士……请您相信我……”
我艰难地描述着那个致命的瞬间,之后的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我绝对没有伤害阿米娅!我绝不会想要伤害她!”
“她是……瞬间晕倒的……”
“就在……就在她发动……发动她那种特殊的源石技艺感知我的瞬间……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倒下了……”
我紧紧盯着博士那被面罩覆盖的脸,试图从那冰冷的外壳上捕捉到一丝反应。
对方沉默着,微微侧头,似乎在极其仔细地“审视”着我的一言一行,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肌肉的颤抖,每一次气息的波动。
虽然隔着面罩,但那种被彻底剖析的感觉,比任何目光都更具压迫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
几秒钟后,博士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嗯。”
依旧是那平静无波的中性声音。
“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你并没有撒谎。”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ta居然……相信了?
就这么简单?没有追问,没有质疑?
“既然如此,此事我也不再深究。”
博士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份普通报告。
“这次的事件我会立刻完整汇报给凯尔希医生。让你受惊了,徊骸干员。”
ta微微停顿了一下,那平直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如同机械模拟般的歉意?
“我替周围的所有人,向你致歉。”
周围的空气仿佛再次凝滞。那些原本虎视眈眈、脸上写满愤怒和怨恨的干员们,在听到博士那句“你并没有撒谎”和随后的道歉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惊愕、不解、甚至一丝茫然取代了纯粹的敌意。
虽然那怨恨并未完全消散,但如同被无形的命令压制,他们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带着复杂难言的眼神,如同退潮般缓缓向通道两侧退去,让开了道路。
这就是……博士的权威吗?
一股寒意夹杂着劫后余生的战栗窜过脊背。
虽然阿米娅的安危暂时解除,但另一个更迫切的危机瞬间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通讯设备里芬那断断续续的求救!
“博士!事态紧急!请您务必听我说!”
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焦急而微微变调。
博士微微点头,双手插兜,那动作简洁而有力,示意我继续。
“A1行动预备组全员!芬、克洛丝、米格鲁、炎熔、芙蓉!她们在小镇集市遭遇了未知危险!正在激烈战斗!她们缺乏武器,情况万分危急!”
“我恳求您立刻派遣支援小队去协助她们!立刻!”
我的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
博士抬起一只手,那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冷静”手势。
“徊骸干员,先不要紧张。”
ta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下一秒,博士直接通过内置通讯器,以清晰、快速的指令向罗德岛所有通讯节点发出询问。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博士。立刻确认移动城镇边缘集市区域(坐标XXX-XXX)当前状态,是否有异常战斗报告?A1预备组行踪?”
“重复,立刻确认!”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通讯器里很快传来了不同岗位干员清晰、快速的回复——
“控制中心报告,该区域监控信号正常,无异常能量波动报告。”
“近地防卫哨站报告,未侦测到集市方向有战斗迹象。”
“后勤调度报告,未收到A1预备组任何紧急通讯请求。”
“博士,确认完毕,该区域一切正常,无异常报告。”
每一个“正常”的报告,都像一柄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博士转向我,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那微微侧头的姿态,充满了无声的质疑。
“……没有任何异常,这是我所确认的事实。”
ta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平静本身就像是一种巨大的压力。
“徊骸干员,你是通过何种渠道了解到的求救信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通讯室那台破机器?谁会信?
“请您相信我!”
这句话是直接吼出来的,声音带着走投无路的嘶哑。
“我绝对不会欺骗您!芬的声音我绝不会听错!她们就在那里!她们需要帮助!如果您不相信……”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压下了灵魂深处深渊的低语。
“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我转身就要冲向通道尽头!
“等等!”
博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纯粹的惊讶。
ta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做出如此激烈、近乎抗命的反应。
就在我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博士再次开口,那平直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奇异的……困惑
或者说,是某种更深的“审视”?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
博士缓缓说道,那被面罩覆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我的背脊。
“但从你的言语、你的反应……甚至你此刻燃烧的意志中……我确实……无法探索到一丝谎言的味道……”
ta似乎在权衡,在快速计算着什么。
“既然如此……”
博士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层下的决断。
“我会立刻着手准备一支快速反应小队,前往该区域进行……”
“来不及了!”
我猛地打断了ta!不是鲁莽,而是因为——就在博士说出“准备”二字的瞬间,我灵魂深处的深渊系统,猛地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到令人心悸的悸动!
那不是警告!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贪婪的吸引!
这是一种指向性的呼唤!
仿佛在那个小镇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深渊,如同血腥味吸引着饥饿的鲨鱼!这股悸动如此清晰、如此迫切,带着一种毁灭性的渴望,几乎要驱使我立刻狂奔过去!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强烈的厌恶和本能的恐惧让我浑身汗毛倒竖!
但比厌恶更强烈的,是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焦灼——芬她们就在那里!深渊的悸动就是最危险的警报!
“请您替我再次向凯尔希医生上报!我必须立刻去救援她们!”
我甚至来不及再看博士一眼,也顾不上去想ta那无法理解的信任和命令之间的冲突。
求生的本能和救援的疯狂驱使着我,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我猛地爆发出远超常人的速度,向着罗德岛舰船通往外部甲板的通道狂奔而去!
将博士那可能蕴含着更深层含义的注视,以及身后所有复杂难言的目光,统统抛在了冰冷的金属通道之中。
目标——移动城镇边缘集市!
深渊在体内咆哮,指引着方向,也预示着……无法预知的恐怖正在前方等待。
冰冷的金属甲板通道在脚下飞速倒退,带着源石引擎特有嗡鸣的寒风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制服撕裂。
通往外部登陆舱的厚重气密门就在眼前!
胸腔里那颗被深渊侵蚀的心脏,正随着那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吸引感”疯狂擂动,催促着这具躯壳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未知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战场!
就在手指即将触碰到气密门开启阀的瞬间——
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精准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那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我的前冲之势,又没有丝毫敌意。
“嘿!”
一个爽朗、带着点关西腔调,或者说某种大大咧咧的口音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逆着舰船通道略显昏暗的灯光,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
浅金色的头发束错落有致地随意披散着,额前一根醒目的独角刺破发丝,彰显着独特的种族特征。
脸上戴着标志性的黑色护目镜和面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脸部硬朗的外形和带着轻松笑意的声音。
一身黑蓝配色的标准罗德岛干员制服外套,内搭简单的白色T恤,胸前挂着的金色身份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灰色的战术长裤,膝盖和手肘处覆盖着实用的护膝护肘,脚上是结实的黑色作战靴。
最显眼的,是他随意搭在左臂上的那面巨大、厚实的黑色合金盾牌,盾牌中央那醒目的罗德岛三角标识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整个形象干练、厚重,带着一种经历过战场洗礼的可靠感,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随和的气息。
“哦!你就是徊骸干员吧?”
他开口,声音洪亮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面具后的视线似乎带着好奇的笑意。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追杀的干员?还是……
“博士托付俺。”
他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一个沉甸甸的、印着罗德岛标志的黑色长条形装备箱。
“把这些交给你。”
他随手把箱子递了过来,动作自然得像递一瓶水。
“唉,真是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抱怨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正的烦恼,反而有点无奈的亲昵。
“俺只不过想去训练场见一下夜刀的……博士怎么突然就给俺派了这么个跑腿的活儿……”
我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分量不轻的箱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回神。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眼前这个人——是黑角!那个在干员间以好脾气、热心肠、实力强又没什么架子闻名的重装干员!
那个在游戏档案里,总能和各种各样的人打成一片的“大哥哥”!
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给我送东西?博士让他来的?
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
“你……不怕我吗?”
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自从代号“徊骸”加身,除了A1组那五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女,我遇到的每一个目光,都带着或深或浅的排斥、警惕和恐惧。
黑角……是这些天里,除了她们之外,第一个主动靠近我、跟我说话,而且……似乎毫无敌意的干员。虽然,我确实也没见过几个游戏里的“熟人”。
“啊?”
黑角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护目镜后的眉毛肯定高高挑了起来。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浓浓困惑的鼻音。
“俺为啥要害怕你?难道说……”
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罩和护目镜,动作夸张地恍然大悟。
“哎哎!看来一定是出门的时候戴错了面具啊!俺看起来有像害怕的样子吗?”
他甚至还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语气里充满了“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直率。
我被他的反应弄得彻底愣住了。
那份直白的、毫无芥蒂的轻松,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堤坝。
紧张、焦虑、绝望……这些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情绪,在这份过于“正常”的对待面前,竟然奇异地缓和了一丝。
“再说了。”
黑角放下拍盾牌的手,声音恢复了那种自然的爽朗,甚至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随和。
“俺还挺喜欢跟你们这帮年轻人打交道的,一个个都挺有意思。有啥好怕的?”
他顿了顿,虽然对方的目光虽然被护目镜遮挡,但我能感觉到他扫过我紧抱着装备箱、脸上残留的焦急和汗渍时,带着一种奇异的关照。
“不过看你急匆匆的,是有什么事要办吧?”
他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自顾自地就接了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等事情办完,有空了,俺请你喝一杯?就当交个朋友了!毕竟罗德岛的酒吧最近新进了一批不错的啤酒……俺还真想去尝尝呢……”
话音未落,他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背对着我,随意地抬起右手向后摆了摆。那面巨大的盾牌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居然显得有些轻巧。
“快去吧!别让你的朋友们等急了!”
说完,他迈开步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朝着通道另一头——大概是训练场的方向——慢慢地走远了。
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只留下通道里似乎还回荡着他那大大咧咧的余音。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装备箱,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几秒。
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酸涩暖意的洪流,猛地冲撞着冰冷的心房。
黑角那短短几句话,几个动作,那份理所当然的口气……那份即使随口但毫不拖泥带水的关照……
像一道最朴实无华却直击人心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笼罩在心头的厚重阴霾。
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甚至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但……
谢谢……黑角前辈……
我低下头,看向怀里的装备箱。
博士……
是ta。是ta通知了黑角,是ta在那种情况下,在我近乎抗命地冲出来之后,依然为我准备了支援同伴的武器!
ta不仅相信了我那无法证实的求救信息,还用这种方式,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力量和……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冰冷的金属箱体,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心口处,安托的心核似乎也感应到了这份温暖,微微闪烁着柔和的银光,与深渊那令人作呕的悸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谢你们……博士……黑角……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深渊的呼唤越来越急迫,如同催命的鼓点!芬她们的处境,刻不容缓!
我猛地深吸一口气,将装备箱紧紧抱在怀里,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气密门的开启阀!
沉重的金属门嘶鸣着向两侧滑开,外部世界凛冽的风和喧嚣的市集声浪瞬间涌入!
而远处,在那片本应充满假日悠闲气氛的集市方向,一道不祥的、混杂着烟尘和混乱能量波动的黑暗波动……正扭曲着升上天空!
我来了!等着我!
心中无声的呐喊如同利剑,刺破恐惧和绝望。我抱着承载着信任与希望的装备箱,迎着那预示着混乱与战斗的风,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