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留在神经末梢的疲惫,肌肉深处残留着过度使用的酸痛,再一次被深渊所吞噬……
但现在我的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暖意,像初春解冻的溪流,缓慢地浸润着名为“安提”的这片冻土。
我被她们——克洛丝拽着右手腕,米格鲁在左边轻轻推着,炎熔和芬带着笑意走在前面,芙蓉则一脸“你们这群不省心”的表情跟在后面——
我几乎是被半推半就地簇拥着走向食堂。
多久了?
上一次这样……被朋友们“裹挟”着去聚餐的场景……已经是多久以前了?
记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大概……还是在自己把自己关进那个灰暗小房间之前吧?
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脸上挂着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略显僵硬的赔笑,心底却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像误入陌生森林的小兽。
咕噜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率先发出抗议,接着就像点燃了导火索。
咕……
咕噜噜……
此起彼伏的肠鸣交响乐瞬间在队伍里响起,连一向沉稳的芬都忍不住揉了揉肚子。
芙蓉立刻皱起了秀气的眉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同伴们的脸。
“等等!”
芙蓉的声音带着医疗干员特有的警觉。
“芬,克洛丝,炎熔,米格鲁!你们四个的脸色……怎么有点发青发暗?”
她快步上前,挨个仔细看了看。
“肯定是刚才战斗太激烈,源石技艺和体力消耗过度,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应激反应!”
“不行,你们得先去医疗部做个快速检查,尤其是米格鲁,刚才的冲击……”
“哎呀,芙蓉姐姐~”
克洛丝立刻撒娇,桔色的兔耳耷拉下来。
“没那么严重啦!就是饿的!你看,我的肚子都在抗议啦!”
她夸张地拍了拍自己瘪瘪的小腹。
“是啊芙蓉。”
炎熔撇撇嘴,虽然脸色确实不太好,但眼神已经牢牢锁定了食堂窗口上方巨大的电子菜单,
“现在最需要的是一顿高热量的套餐补充能量!检查什么的,吃饱了再说!”
米格鲁也小声附和。
“嗯……感觉……感觉吃点东西就能缓过来……”
芬无奈地笑了笑,试图打圆场。
“芙蓉,你的关心我们明白,但现在……”
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菜单上那油光锃亮的烤兽肉排和金黄酥脆的炸羽兽套餐图片。
芙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看到了洪水猛兽,还么等芬说完,便立即打断——
“不行!绝对不行!”
她几乎是尖叫出来,一个箭步冲到点餐终端前,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一样挡住了屏幕。
“看看这些!看看这些油!看看这些酱料!”
她指着图片,语气痛心疾首。
“炸物本身就吸附了大量油脂,高温下还可能产生有害物质!”
“那个卵黄酱,你们知道要用多少油和羽兽卵黄才能打出来吗?简直就是热量炸弹!脂肪的温床!”
“这要是吃下去,多余的卡路里立刻就会在你们身上‘安家落户’,变成甩不掉的负担!对源石技艺恢复也毫无益处!”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终端屏幕上飞快操作,带着一种“拯救挚友”的悲壮感。
啪!啪!啪!几声,把那些诱人的高热量选项一一关闭。
“看来指望你们自觉是不可能的了!都给我等着!”
芙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旁边对干员开放的“罗德厨房”。
“啊——不要啊芙蓉!”
“芙蓉姐姐!手下留情啊!”
“我的烤兽肉排!”
“我的炸羽兽腿……”
克洛丝、米格鲁、炎熔瞬间哀嚎一片,连芬都露出了近乎绝望的表情。
四个人扒在厨房门口,像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今天都这么拼命了!流了那么多汗!受了那么多惊吓!就破例一次嘛芙蓉!”
“求求你了!就这一次!明天!明天我一定吃双份蔬菜沙拉!”
“芙蓉!你最好了!你看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大名鼎鼎的“芙蓉营养餐”威慑力果然名不虚传……
竟能让刚刚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战士瞬间变成可怜巴巴的求食孩子。
一丝久违的、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悄然爬上心头。
不一会儿,芙蓉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为你们好”的满足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着瞧”的意味。
“喏,先做这么多,不够我再做,不能浪费!”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笑容在灯光下显得……嗯,既像天使般圣洁,又隐约透着些恶魔微笑般的瘆人……
托盘上是几碗浓稠的、颜色翠绿到诡异的蔬菜糊糊,旁边配着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杂粮饭团,以及几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粥。
然而,当芙蓉把粥碗推到每个人面前时,克洛丝她们四个的表情瞬间垮掉,眼神里的抗拒甚至比刚才看到失控机器人时还要深刻几分。米格鲁更是小声抽泣了一下。
“这……这粥……”
克洛丝颤抖着指着碗,声音都变了调。
芙蓉一脸理所当然:“哦,我在里面加了些提神醒脑、促进源石技艺恢复的特制草药粉末,放心,绝对健康!还可以促进吸收哦~!”
炎熔的脸彻底绿了。
“我就知道!那魔鬼绿粉末……!”
看着她们痛苦到快要灵魂出窍的表情,我心底那点促狭的笑意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惜?
我默默地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在四道瞬间凝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目光注视下——那眼神,比我之前施展魂盾或者瞬间自愈时还要夸张,仿佛我下一秒就要生吞源石虫——我平静地拿起勺子。
『真的有那么恐怖吗……?』
舀起一勺翠绿的蔬菜糊糊,慢慢送入口中。
嗯……口感……很丰富。
煮得软烂的蔬菜纤维混合着粗粮颗粒,咀嚼起来很有层次感。
虽然依旧……没有任何味道。
接着,我又舀起一勺加了“魔鬼粉末”的粥,同样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嗯,口感顺滑,仅此而已,甚至感觉还不错。
“…………”
整个餐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我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芙蓉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她捂着小嘴,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巨大惊喜和认同感,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健康理念知音!
“安提!你……你居然!天哪!你懂我!你果然才是最懂得健康真谛的人!”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你果然不是坏人”的笃定光芒。
我咽下最后一口糊糊,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虽然没什么油光可擦的……
看向脸上洋溢着幸福红晕的芙蓉,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的语气开口——
“芙蓉小姐,打个赌怎么样?”
芙蓉还沉浸在找到“知己”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我的诡计。
“嗯?什么赌?”
“如果……”
我指了指托盘里剩下的所有营养餐,包括那几碗加了料的粥。
“我能把它们全部吃完的话,你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吧?任何要求都可以的那种。”
芙蓉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分量,又看了看我那平静得不像话的脸,自信满满地点头。
“好啊!我就不信你能……”
她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再次拿起了勺子。
接下来的几分钟,对克洛丝她们来说,大概比刚才对战失控机器人那会还要惊悚。
她们就那样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我一勺接一勺,动作流畅。
表情……呃,可以说是毫无表情,甚至是风卷残云般将那些让她们谈之色变的“健康”餐点一扫而空。
芙蓉脸上的得意渐渐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呆滞。
“呃……”
我放下最后一个空碗,轻轻打了个嗝。
看向已经完全石化的芙蓉。
“好了……全部吃完了。芙蓉小姐,你愿赌服输吗?”
芙蓉这才如梦初醒,小脸因为兴奋和刚才的自信而微微泛红。
“当、当然!你说吧,什么要求?是要我帮你定制专属健康食谱吗?”
我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旁边那四张写满了“救救我”的可怜小脸,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清晰可见的、带着温和促狭的笑意。
“我的要求是……请芙蓉小姐今天破例一次,放过她们四个——”
我指了指已经快要喜极而泣的克洛丝、米格鲁、炎熔和一脸无奈的芬。
“让她们点自己想吃的食物。就今天一次。”
芙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被点燃的炸药桶,“腾”地一下,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涨得通红!
她圆圆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紫水晶,樱桃小嘴微微张开,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直直地指向我——
“你……你!安提!你居然敢骗我!利用我对你的信任!”
她的声音带着被戏耍的羞恼。
“哼!我再也不会相信你啦!你果然……果然和那些流言说的一样坏!一样狡猾!简直就是个超级大坏蛋!大骗子!”
她气鼓鼓地跺了跺脚,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小肉包,明明是生气的模样,却莫名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可爱。
而另一边,劫后余生的欢呼声简直要掀翻食堂的屋顶!
“安提万岁!!!”
“英雄!你是真正的英雄!”
“安提!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克洛丝和米格鲁激动得抱在一起跳了起来,炎熔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让我吐出来塞满胃部的食物……
连芬都长长舒了口气,对我露出了一个无比感激、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份感激的热烈程度,甚至超过了之前在训练场我替她们挡下致命攻击的时候……让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
看着她们四个像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兴高采烈地扑向点餐终端,屏幕上瞬间亮起各种高热量食物的图标,那纯粹而简单的快乐几乎要溢出来。
我心里那点促狭的笑意淡去,涌上一丝复杂的怜惜。
她们此刻兴奋得就像……就像我记忆中那些无忧无虑的高中生……
可这片残酷的大地,她们身上或多或少的源石结晶,早已剥夺了她们享受这种单纯青春的资格……
她们本不该背负战斗的重担,在生死边缘挣扎……
一丝对整个泰拉世界的悲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目光转向旁边,芙蓉还站在那里,眼圈微微泛红,倔强地别过头不看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真气着了,还有点委屈。
我心底叹了口气,轻轻起身,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
“芙蓉小姐。”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真诚的歉意。
“对不起。刚才……是我不对。不该利用你的信任,跟你开这种玩笑。”
芙蓉哼了一声,没回头,但也没走开。
我顿了顿,示意她看向点餐台那边。
克洛丝正举着一大串烤肉开心地向米格鲁炫耀,炎熔已经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炸羽兽,烫得直哈气,芬则端着一盘看起来就热量爆炸的芝士焗饭,脸上是难得的放松笑容。
“你看她们——”
我轻声说:“有时候,让紧绷的弦松一松,让她们小小地‘放纵’一次,享受一下单纯的快乐,或许……也不是坏事吧?”
“你是医生,应该很明白的,如果压力太大了,反而对身体更不好,对吧?”
我看着芙蓉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你们五个是最要好的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偶尔满足一下对方小小的、不那么‘健康’的愿望,也是一种关心吧?”
芙蓉依旧没说话,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这样吧——”
我伸出自己的小指,对着她。
“为了补偿我的‘欺骗’,也为了让你消消气,我也答应你一个要求。”
“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绝不推辞,怎么样?”
芙蓉终于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眸还带着点水汽,气鼓鼓地瞪着我。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我的诚意。
最终,她吸了吸鼻子,也伸出了自己纤细柔软的小手指,带着点不情不愿的赌气,用力勾住了我的小指,还报复性地狠狠拽了一下。
“哼!这可是你说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那份气恼已经化作了娇嗔。
“那……那就约好了!不许反悔!我……我一定要好好想想怎么‘报复’你这个大坏蛋!等着瞧吧!”
虽然说着狠话,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约好了。”
我也忍不住笑了,小指轻轻回勾了一下。
“随时恭候芙蓉小姐的‘报复’,保证让你满意~”
看着芙蓉虽然还努力板着脸,但终于破涕为笑的脸庞,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意识流中……
再看向远处餐桌上大快朵颐、满脸油光酱汁却笑得无比灿烂的四个女孩,嘈杂的食堂仿佛被一层暖融融的光晕笼罩。
我靠在椅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圆满的疲惫感和暖意包裹着全身。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芙蓉小指柔软的触感和那份带着孩子气约定的力度。
『我这算是……终于笨拙地,踏进了这片名为【罗德岛】的照耀之下吗?』
心底有个声音在轻声问着,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和……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希冀。
胸前的识别牌,“徊骸”两个字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刺骨了……
而安托的心核……似乎更加温暖了……
食堂的喧嚣渐渐沉淀,被满足的饱嗝和此起彼伏的哈欠取代。
高强度训练加上晚上的生死时速,疲惫终于像潮水般淹没了这群年轻的战士。
炎熔第一个扛不住,平时的张扬也抵不住困意,脑袋“咚”一声磕在桌子上,紫发散开,露出平日里少见的一丝恬静睡颜,竟有几分少女的柔软。
“炎熔?醒醒,我们回宿舍再睡。”
芙蓉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却放得很轻。
她熟练地扶起自家妹妹软绵绵的身体,炎熔半梦半醒地嘟囔着什么,任由芙蓉架着。
“抱歉,我们先回去了。你们也要早点休息啊。”
芙蓉对我们点点头,扶着那个平日里叛逆张扬、此刻却显得格外无害的妹妹,慢慢消失在食堂门口的光影里。
剩下的克洛丝和米格鲁,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瘫在椅子上,揉着明显鼓起来的小肚子,一脸“吃撑了走不动道”的可怜相。
克洛丝眼皮打架,桔色的兔耳都蔫蔫地垂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唔……肉排……再来一串的话……下次箭……就不会射偏咯……”
芬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的笑意。
还能怎么办?
总不能把她们丢在这里过夜吧?
“来吧,两位小朋友~”
芬率先起身,走到米格鲁身边,轻轻架起她的胳膊。
米格鲁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乖乖地靠在芬身上,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我则走到克洛丝旁边。
她几乎已经睡过去了,身体软得像没骨头。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心地伸出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将她轻轻抱了起来。
很轻,像抱着一团温暖的、带着烤肉和香草气息的阳光。
她无意识地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份毫无防备的信任,让我的心尖莫名地软了一下。
罗德岛的宿舍区通道在深夜显得格外安静,只有我们几人的脚步声和克洛丝细微的鼾声在回荡。
芬扶着脚步虚浮的米格鲁走在前面,我抱着熟睡的克洛丝跟在后面。
米格鲁偶尔会嘟囔几句“盾牌……好重……”,芬则低声安抚着“快到了”。
怀里克洛丝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颈侧,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宁静。
看着芬沉稳的背影,感受着臂弯里这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温度,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疲惫与满足的暖流在胸中静静流淌。
这就是……伙伴的重量吗?
终于把两个“小包袱”安全送抵她们的宿舍门口。
芬轻轻拍醒了半梦半醒的米格鲁,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我们道了声含糊的“晚安”,就摇摇晃晃地推门进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依旧睡得香甜的克洛丝放到她自己的床上,替她拉好被子。
她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嘴角似乎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芬站在门口,对我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充满暖意的笑容。
“辛苦了,安提。你也快回去休息吧。祝你晚安!”
“晚安,芬队长。”
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门内温暖的光线和少女们的气息。
通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刚才那份暖意似乎瞬间被冰冷的金属墙壁吸走了大半。
回到我的“房间”。
冰冷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一览无余的景象——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储物柜,仅此而已。
没有海报,没有玩偶,没有散落的零食或书籍,更没有属于“安提”这个人生活的痕迹。
只有角落闪烁的监控探头红光,像一只永不疲倦的眼睛。
和刚才那充满少女生活气息、甚至带着点凌乱温馨的宿舍相比,这里更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身体……依旧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深渊的力量忠实地抹去了所有战斗的痕迹和生理的消耗,肌肉没有酸痛,精神也异常清醒。
这种“完美”的恢复,在此刻却带来一种更深的虚无感。
仿佛白天那惊心动魄的战斗,食堂的欢笑与打闹,护送她们回来的那份沉甸甸的温暖……
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醒来后,只有这冰冷的现实和这具感觉不到“活着”实感的躯壳。
我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桌面。
纸笔倒是有,是凯尔希医生“特许”的,大概是让我写检查或报告用的吧。
『闲也是闲着……』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摊开信纸,拿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详细地、客观地描述了今晚失控事件的根源——
我的血液对源石器械造成的异常干扰,以及它如何引发了训练机器人的程序混乱和动力超载。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宕机或失控的征兆,都力求清晰。
写到最后,落下“安提”的署名,我才猛然意识到——这些文字,竟然没有被深渊吞噬。
笔尖悬停在纸上,墨水在署名处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为什么?
我心中惊疑不定。
是因为这个问题已经被罗德岛知晓?
在医疗部那次失控的咆哮,虽然被当成疯话,但也许还是被记录在案了?
还是说……深渊认为这个“弱点”已经暴露,无需再隐藏?
无论如何,这份报告明天得交给杜宾教官和阿米娅小姐。
放下笔,目光再次投向空荡的房间。
明天……该怎么面对她们?
面对芬的信任,面对克洛丝毫无保留的热情,面对米格鲁的依赖,面对炎熔的好奇,面对芙蓉那带着医疗审视却又开始动摇的眼神?
我该怎么解释那面魂盾?怎么解释那瞬间治愈全场的银光?怎么解释……这具打不死也累不垮的躯壳?
刚才在食堂,与她们交流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你这恢复力……是源石技艺吗?还是什么种族天赋?”
炎熔那带着探究的傲娇。
“安提先生……你受伤的时候……都不疼吗?”
米格鲁怯生生的担忧。
“你的法术……很特别……为什么我就没有这种天赋呢……”
芬沉稳的观察。
她们没有追问,或许是出于体贴,或许是罗德岛本就汇聚了太多身怀秘密的奇人异士,早已见怪不怪。
但这沉默的疑问,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头。
想太多也没用。
我起身,走向那张冰冷的床铺。
身体不需要休息,但灵魂……早已在经历了极致的恐惧、温暖、战斗、欢笑和此刻的虚无后,疲惫不堪。
我躺下,冰冷的被单贴在皮肤上。
慢慢地闭上眼,强迫自己沉入那片被安托净化过的、温暖的黑暗。
唯有在那里,名为“安提”的意识,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和安宁。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就交给明天的安提去烦恼吧。
至少今夜,我并非孤身一人入睡。
记忆里,还残留着克洛丝温暖的重量,和芬那句带着温度的“晚安”。
黑暗中,监控探头的红光,如同遥远星空中一颗冷漠的星辰,无声地注视着……
冰冷的金属房间内,罗德岛制式闹钟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准时炸响,像一盆冰水瞬间浇在模糊意识上。
我猛地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眨了眨。
睡着了?居然真的睡着了……
指尖下意识抚过毫无酸痛的臂膀,这具被深渊重塑的躯壳,本不该感到生理性的疲倦。
看来……是灵魂的疲惫,那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昨日温暖与永恒悲伤的沉重,终于压垮了名为“安提”的意识堤坝,将自己拖入了短暂的沉睡。
掀开冰冷得毫无人气的被单,我机械地套上一身全新黑蓝相间的罗德岛制服。
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门边那面冰冷的落地镜。
镜中人影……确实瘦削了不少。
曾经在沃伦姆德临时医疗点,这身被安托戏称为“勉强能撑起来”的同型号制服,此刻竟显得有些空荡。
训练场的自残式挥汗如雨,榨取着每一分力气去试图掌控深渊的疯狂,终究是在这具“完美”的容器上刻下了痕迹。
镜面似乎扭曲了一下,映出的不再是冰冷的舱室,而是沃伦姆德那个被晨雾笼罩的简陋房间……
安托……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清晨露水的凉意和她指尖的温度。
那天清晨,她将这套崭新的罗德岛制服递到我手上,笑容比穿透薄雾的阳光还要温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期待。
那是第一次,我们笨拙的心跳在沉默中靠得那么近,笨拙的言语无法表达,却在眼神交汇中触碰到了彼此的灵魂深处。
我用力闭上眼睛,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我以为……
我以为这么多天的疯狂训练,和A1组那五个吵吵嚷嚷、像小太阳一样试图融化坚冰的少女相处的点滴,能短暂地覆盖那深入骨髓的痛……
能让我暂时忘记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火,忘记她在我怀中渐渐冰冷的气息……
但怎么可能忘得掉?
从上岛第一天的行尸走肉,那种连眼泪都流不出来的、被深渊冻结的麻木,到现在……每一天醒来,每一个微小的细节——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某个医疗干员匆匆走过的白色衣角,甚至是食堂里某种食物的口感——都会精准地刺穿时间,将我拖回有她在的瞬间。
每一次想起,那迟来的、尖锐的悲痛、绝望和深入骨髓的自责,都会像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早已破碎的心脏。
“不能再想了……不能……”
我对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熟悉青年低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这是每天的必修课,强行将翻涌的剧痛压回深渊。
为了活着,为了那一点点赎罪的希望。
手指不受控制地探进旁边那身破烂制服的口袋,指尖触碰到那块温润微凉的硬物。
我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
安托的心核——那颗在深渊尽头守护着我的、散发着微弱银光的“舍利心核”。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微缩的星辰,散发着纯净而恒定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入冰冷的皮肤,试图熨帖那撕裂的灵魂。
温暖……却又带来更深沉的痛楚。
我们永远在一起了,安托……以这种最残酷、也最永恒的方式……
我紧紧握住它,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强的脉动,仿佛能触碰到她残存的意志。
但……我再也看不到你对我笑了,再也听不到你责备我又弄脏了绷带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你温暖的拥抱了……
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堤防,模糊了视线,砸落在紧握心核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熟悉又充满活力的节奏,瞬间撕裂了悲伤的茧房。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湿痕。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有些红,但……应该不太明显了吧?
我胡乱地捋了捋睡得有些翘起的头发。
“喂欸~!安提?还在睡懒觉吗?”
门外传来克洛丝元气十足、带着点俏皮尾音的大嗓门,像一只蹦蹦跳跳闯进来的小兔子。
“快开门啦!太阳都晒屁股啦!今天杜宾教官和坚雷教官可是大发慈悲,放我们一天假啊!可不要把这么宝贵的日子浪费在睡懒觉上面哦!”
几乎是话音刚落,另一个更加不耐烦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啧,磨磨蹭蹭的!你该不会真睡死过去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把门烧个洞?”
炎熔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暴躁的嗓音穿透门板,即使看不见,也能想象她抱着手臂、一脸“我很烦”的表情。
“克洛丝!小声点啦!万一安提先生真的还在休息呢?”
米格鲁怯生生又焦急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劝阻的意味。
“是啊,炎熔你也太大声了……”
芙蓉温和但同样带着不赞同的声音紧随其后
“我们这样在别人门口吵吵闹闹很失礼的。安提他可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整理。”
接着,是一声清晰可闻、充满了“拿你们真没办法”意味的叹息。
“好了,你们两个都安静些。再给安提一点时间。”
即使隔着门,也能感受到她那份作为队长的沉稳和无奈。
她们都来了……
心底那点刚被强压下去的暖意,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头。
我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表情,拧开了门锁。
门外的景象瞬间涌入眼帘。
五张年轻鲜活的面孔,全都褪去了平日训练场上一板一眼的罗德岛制服,换上了各自充满个性的私服。
克洛丝裹在一件蓬松柔软的亮橙色摇粒绒连帽外套里,帽子边缘镶着一圈厚厚的白色人造毛,顶端依然俏皮地竖着两个毛茸茸的兔耳。她拉紧了抽绳,把下半张脸埋在同色系的厚围巾中,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和呼出的白气,整个人像个在冬日里努力散发温暖的小太阳。
炎熔则选择了一件哑光质感的黑色加厚夹克,领口竖起抵御寒风,拉链拉到顶。下身换成了深灰色的加绒工装裤,她披散的紫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身体微微侧着,脸上依然是那副“你终于肯出来了”的不耐烦,只是眼神在寒风中显得更锐利了。
米格鲁一身穿着彰显着文静的气质。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高领厚毛衣,外面套着浅红色的牛角扣羊毛呢大衣,衣摆垂到膝盖上方。脖子上围着一条柔软的格纹围巾,眼镜后的眼神带着关切,双手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安静地站在一旁。
芙蓉的清爽感化作了利落的保暖。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紫色羊毛混纺长款大衣腰带轻轻系着,勾勒出干练的身形。里面是高领的深色打底衫。头发依然整齐地束在脑后,塞进一顶同色系的毛呢贝雷帽下,医疗干员的专业感中多了几分冬日的优雅。
芬的则身着蓝黑拼色外套,围着黑白格纹围巾,袖子上有 “ISTARO” 字样,领口和袖口有保暖加绒,非常具有层次感与时尚感,内搭带有口袋设计的服饰,兼具美观与实用,搭配黑色长裤,脚蹬黑色系带靴,整体营造出一种干练又随性的穿搭氛围,她正用略带无奈又含着笑意的眼神看着吵闹的朋友们。
她们好漂亮……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是在沃伦姆德之前,那个浑浑噩噩、从未被安托那如此美丽的银白色彩照耀过的自己,看到眼前这五个风格迥异却又同样明媚的少女,恐怕会脸红心跳到手足无措吧?
“安提?你怎么还穿着训练制服啊?”
克洛丝第一个发现不对劲,歪着头,桔色的兔耳也跟着晃了晃。
“该不会真的忘记今天是放假了吧?”
“对啊?”
米格鲁也小声附和,推了推滑落的眼镜,
“我们不是说好今天可以自由活动吗?”
还没等我开口解释,克洛丝已经像只小鹿般蹦跶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温暖的触感让我微微一僵。
“忘了也没关系啦!”
她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正好!我们正打算去旁边那个移动城镇边缘的小集市逛逛!听说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儿和新奇的零食!一起去吧?安提!人多才热闹嘛!一定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发生的!”
她的热情像一团火,几乎要把人融化。
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变得异常艰涩。
“我……”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抱歉啊,克洛丝,米格鲁,还有大家……今天,我去不了。”
“欸?!”
克洛丝立刻垮下脸,桔色的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像被雨淋湿的兔子。
“为什么啊?”
“因为……”
我避开她失望的目光,看向芬,也看向其他人。
“昨晚的事情……我还有些后续需要处理。我需要把整理好的报告书,尽快交给阿米娅小姐和杜宾教官。”
“而且……”
我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半真半假的理由。
“既然今天不用训练,我想……去一趟舰上的资料库。”
“资料库?”
炎熔挑起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放假去那种地方干嘛?闷死了。”
“因为……”
我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带着刻意的、符合“失忆者”身份的茫然和求知欲——
“我对这片‘泰拉’大陆,还有罗德岛……了解得太少了。很多常识,很多背景,对失忆的我来说都是一片空白,我……再想重新学一点。”
这倒不全是谎言。
身为一个空降的“玩家”,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确实贫瘠得可怜。
只是……真正的名字被深渊抹除,也是事实。
话音落下,门口的气氛明显低落下来。
克洛丝抓着我的手也松开了,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和不甘心。
米格鲁担忧地看着我,小声说:“可是……休息也很重要啊……”
连炎熔都撇了撇嘴,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那种“真扫兴”的情绪几乎写在脸上。
芙蓉则露出了理解又有些心疼的神情,她非常清楚我失忆的状况……已经在医疗部阅见无数次了……
芬的目光最为复杂,她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真的需要这么逼自己吗?
“这样啊……”
芬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温和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克洛丝和米格鲁的肩膀。
“好了,安提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们下次再找机会一起去吧?”
“好吧……”
克洛丝蔫蔫地应了一声,但还是努力对我挤出一个笑容。
“那……安提,明天训练场见哦!一定要来!”
“嗯,明天见。”
我郑重地点头。
“明天见,安提先生。”
米格鲁也小声说。
“走了走了,别磨蹭了!”
炎熔似乎想用不耐烦掩饰那一丝伤心,率先转身。
“安提,学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你昨天已经很累了,还是要好好休息呀?”
芙蓉认真地叮嘱道,像个操心的小医生。
芬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包含着理解、一丝担忧,还有无声的支持。
“明天见,安提。”
“嗯,明天见,芬队长。” 我再次回应。
目送着那五道带着青春色彩和些许失落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直到脚步声完全远去,我才缓缓关上了冰冷的合金门。
门锁闭合的“咔哒”声,仿佛将外面那个鲜活的世界也隔绝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和监控探头那点永恒不变的红光。
她们……真的都只是十几岁的少女吗?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
芬的成熟稳重,芙蓉的细致关怀,米格鲁的温柔坚韧,炎熔用暴躁包裹的敏感,克洛丝用热情掩盖的敏锐……
还有她们身为感染者,在这片残酷大地上早早背负起的沉重命运……
平时在训练场上那股拼命的狠劲,完全不像她们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这份远超年龄的“成熟”,反而更让人心疼。
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我走到桌边。
桌上,两份内容相同的报告书已经整理好,纸张的边缘被手指压得平整。一份给杜宾,一份给阿米娅。
深吸一口气,我拿起其中一份。
现在……先去训练场找杜宾教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