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知道了真相后的千代子反而一时语塞,她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没有立场,想要道歉,却又发现自己没有理由。
“前辈不必如此,”似乎是看出了千代子的窘境,她又换上寻常笑容开口,“鸢儿和前辈不同,在踏入修行之前也只是一介凡人罢了,就算不被老九娶过门,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就是嫁给一个凡夫,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嫁给了麻老九,反倒是一个踏上仙途的机遇。”
“……修仙真的有这么诱人吗?”下意识的,千代子问出了这个问题,似乎是在问纸鸢,又似乎是在问自己,“即便你很害怕那些邪恶的事情,即便修行让你痛苦,即便你要嫁给一个看起来像是地痞流氓的邪修,即便你的修为已经不能寸进?”
“不……其实,也许有些出乎前辈意料,和大部分修士不同,我并不是那么在意自己的修为……”纸鸢摩挲着自己洁白的长袍,依然笑着,“前辈应该也能感觉到,其实我很少会去特地修炼或者动用灵力什么的,一方面是因为我确实没什么天赋,另一方面是……即便我现在什么都不做,只靠着和老九双修带来的修为,也比一般的凡人要延寿几十年甚至百年……”
听着纸鸢的话,千代子沉默了。她想起了最初抱着“成为仙人应该就能足够受欢迎了吧”这种想法义无反顾地前往雍州的自己,可现在跌跌撞撞,除了多了层人人喊打的魔修身份外,自己活得甚至还不如小时候当凡人大小姐的日子。
“更何况,老九也待我不薄,老实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是吗……”千代子看着纸鸢,明明看起来有三十多岁的她脸上却挂着宛如十多岁孩子般的幸福笑容,千代子又想到了自己——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千代子不知道,也不敢看,她很庆幸,自己戴着面具,没有人能看得到自己的表情。
“丫头,你在想什么?”突然,识海里传来了戮仙剑焦急的声音,“为什么你的识海波动如此大,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戮仙剑的声音突兀地将千代子渐渐发散的思绪收回,稍微清醒了一点后,千代子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副自怜自爱自怨自艾的样子有多么可笑。
“没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人中的千代子如此说道,既是回应戮仙剑,也是回应纸鸢,随后,她简单整理了一下方才交谈的内容,转而问道了另一个她比较在意的问题,“纸鸢,你既然说你已经对自己的现状满意了,那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让我帮你突破瓶颈?”
“哎?”闻言,纸鸢眉毛微微皱起一些,讪笑着解释道,“那是因为,当时前辈在武陵城的时候,感觉情绪非常糟糕,所以,找了个理由带前辈来这里散散心……”
“不,”千代子摇摇头,她并不是没有看出纸鸢当时的意图,而是点出了一些更尖锐的事情,“从我进禾山以来,你和麻老九的行为都很反常,先是他说要突破闭关,可是我神识探查过,他体内灵气运行流畅,缓而有序地扩张着经脉,并没有达到所谓的瓶颈。而且,自今天早上开始,买药也好,指点功法也罢,你撒了这么大谎想和我互动,我并不知道你和麻老九到底想做什么……”
“……”听着千代子的话,纸鸢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可她没有太多表示,只是挣扎般问道,“前辈为什么觉得我在撒谎呢?”
“我昨天晚上被你们禾山道的修士带进山门时就有注意到,你们门派别说驻守弟子,塔楼上连个值夜的都没有,大堂更是只有麻老九一人。不论是门派的建筑维护,还是修行氛围,都在告诉我,禾山道其实就是一群修同一功法的散修名义上的宗门,实际上你们对弟子没有任何控制力,也没有任何权威可言。且不论禾山道的修士受伤了你们是否真的会为他们买药,就算你们买了,真的会毫无代价地给他们用吗?就我所看到的来说,你们禾山道宗门穷的似乎有些家徒四壁了。所以,你口中所说,弟子受伤了需要疗伤的丹药,完全是无稽之谈,”千代子看着纸鸢慢慢变白的脸色,回忆着从昨天到现在不过一日的时间发生的每一个细节,继续道,“你带我来这小树林,说这是你过去在城外发现的隐蔽之处,可你既不杀人,也不炼魂,为何要特地寻一处隐蔽之地?如果你是出入武陵城意外发现的,那我问你,你既然委身于麻老九,靠着和他双修修行,禾山离武陵城又相隔百里,其中路途艰险,你既没有实力参加升仙台的英杰会,又没有金钱买坊市的法宝丹药,为何要冒着被发现身份的风险频繁出入武陵城?”
“而且,你口口声声说着这里不会被人发现,那我问你,那是什么?”说着,千代子抬手,指向不到十丈远处,自己曾经躲藏过的地方,质问道,“那里是不是有人的痕迹,如果这里真的是你钦定的安全之处……什?”
未等千代子说完,突然,纸鸢猛地一下跪倒了千代子面前,她的膝盖似乎磕在了杂草丛遮掩住的碎石上,发出了令人酸痛的碰撞声,可她只是闷哼一声,然后便低下头,狠狠磕了一下。
“你,你干什么?”
哪里见过这阵仗的千代子下意识就要上去俯身将纸鸢扶起,可是,未等她靠近,纸鸢便拼尽全力地喊道:
“妾身罪该万死,撒谎欺骗前辈,请前辈恕罪……”纸鸢一下一下磕着头,泥土,树枝,碎叶沾在了她满是汗水的头上,由于突然的大吼,她的嗓子一下变得有些沙哑,但她坚持大声乞求着,“请前辈恕罪,请前辈恕罪,请前辈恕罪……”
千早千代子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明明自己只是想知道纸鸢和麻老九到底想做什么,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自己既没有威胁,也没有刀剑相向,可不过短短几息之间,原本还和自己笑脸相迎的纸鸢突然狼狈地开始求饶。
纸鸢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麻老九的所图会如此轻易地被眼前这个魔修识破,明明她没有察觉到麻老九的任何安排,明明自己已经拼尽全力去讨好,结果一切的铺垫和伪装还是被看穿了。对方是魔修,是血剑宫的魔修,比麻老九更强,跟自己更是天差地别,她和麻老九做的事情本来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只为求一些机缘,可一旦败露,那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纸鸢别无选择,刚释放完禾山经的她很虚弱,膝盖磕到石头上很疼,额头上沾着的泥土和乱七八糟的植物腐烂物很恶心,但她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她现在不在禾山里,连向麻老九求救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她只能示弱,祈求对方是个好人,乞求对方大发善心……
“别,别这样,我只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千代子的双手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放,她尝试着安抚看起来有些崩溃的纸鸢。
“哎……”一声长叹从千代子的识海里传来,它无奈道,“丫头,你根本不懂,欺骗高阶修士被发现意味着什么,更何况你还是魔修……对他们这些散修来说,和朝堂上当面辱骂一个暴君没有区别……”
“所以,她才这么怕我吗?”千早千代子并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事情,只是,她还有些不服,“可是,我既不是真正的魔修,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人,更不会因为有人对我撒谎就痛下杀手……他们既然骗我,肯定是有理由的,大家把误会解开了不就好了吗?”
“……”
戮仙剑沉默了,沉默让纸鸢的哭声更加刺耳,宛如一只手抓挠着千早千代子的内心,让她愈发烦躁。
“现在该怎么办?”千代子也没辙了,她泄气了一般向戮仙剑求助道,“怎么才能让她冷静下来,让她相信我不会伤害她,怎么样才可以正常和她交流?”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戮仙剑的声音响起,“怎么和她交流我不知道,但你如果只是需要她安静下来,只需要命令她‘别哭了’就行。”
“真的要这样吗……”千代子知道,纸鸢既然害怕她,只要她表现的足够强硬,便可以轻易命令纸鸢,戮仙剑所说的,确实是最快速最方便的方法,可是……
千代子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纸鸢,那副身形居然和那天在栖月崖的男人重合了,那天也是,那个修士,哭着,喊着,乞求放他一条活路。
居然如此相像……
可是,她又想到了,那天那个修士带着妹妹跳崖时的样子,然后是自己和祥子争辩,祥子用剑威胁自己,又哭着跑走的样子……
如此卑微,如此凄惨,为什么如此可怜的人却不能被原谅?这样的困惑自那天起便在千代子心中扎根。正是因为要弄清楚为什么,有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自己才冒着危险假扮魔修潜入禾山道的,不是吗?
想法和思绪宛如一根清冽的利剑,瞬间打通了千代子纠结复杂的内心,也将她的烦躁安抚了下去,她看着仍然没有停止哭喊的纸鸢,没有像戮仙剑所说的那样,命令她停止哭泣,而是轻轻地摘下了面具……
千代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随后靠近纸鸢,俯下身子,双手越过沾了泥土的衣袖,轻轻环抱住了纸鸢有些发抖的背。
!
纸鸢先是一愣,随后她止住哭泣,浑身紧绷,身体不自觉地剧烈颤抖起来。
千代子没有说话,只是像照顾哭泣婴儿的妈妈一样,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慢慢地,温柔地拍打着纸鸢的后背。
?
纸鸢感到疑惑,但柔软的肢体接触和千代子温柔的动作还是让她慢慢放松下来,她感觉有些愣神,这样的温存是她从未体会过的,即使是自己的母亲,自己的丈夫,都没有给予过。
悲伤和恐惧随着安抚消散,千代子停下了动作,双手从纸鸢的背上挪到了她的手臂,她微笑着将纸鸢缓缓从泥地上扶起。
……
灰色的瞳孔就在自己的面前,年轻美丽的面庞上没有愠怒,没有烦躁,没有恶意,纸鸢没有反抗地被扶起,看着那双眸子,有些出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辉……也许自己已经死了,正在做梦——纸鸢这么想到。
确认了纸鸢确实冷静下来的千代子松了口气,她微微蹙眉,替纸鸢拍打掉白衣上染的尘埃,嗔怪道:“突然的这是干嘛呀,给干净的衣服弄得那么脏……”
“我……我……”
“不着急,不着急,慢慢说,”千代子从口袋中拿出一块方布,为脸上布满涕泗的纸鸢擦拭着,口中却不停,“有什么困难直接说就好了嘛,不用那么小题大做……”
“对不起……对不起……”纸鸢一把抱住千代子,豆大的泪珠从眼睛滑落,她哭着道,“对不起,千早,我只是,只是,想求个法门,我不想修禾山经了!我也……我也想……突破炼气,我想多活几年,我想长生……”
“嗯……”
纸鸢的哭声再次响起,千代子这次却没有感到烦躁,因为她可以感觉到,感觉到纸鸢对自己敞开心扉,感觉到那颗跳动着的,渴望着的,火热着的心脏。千代子像最开始那样,一下又一下轻拍着纸鸢的背,直到纸鸢哭诉完,真正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后,被千代子抱在怀里的纸鸢有些脸红,她声音微颤,小声说道,“那个……前辈……”
“嗯?已经好了?”闻言,千代子松开了双臂,她神色自然地仔细打量了一下纸鸢像晚霞般泛着红晕的面庞,笑道,“想让纸鸢敞开心扉真是不容易呢~”
“嗯……嗯,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还要给前辈准备晚饭呢……”
“真是的,怎么还喊前辈啊?”
“千代子道友……”
“嗯,走吧,回去咯~”
千代子收起了自己的面具,纸鸢也不再有余裕假笑,二人保持着一个微妙的关系相伴着踏上了回禾山的路。
……
随着夜晚降临,山门像往常一样点燃了两根火把,随后,值夜的修士便不知去向。
偌大的禾山道入夜后总是如此冷清,纸鸢看着人影稀疏的广场,自知邪道向来如此的她叹了口气,端着刚为千代子做好的晚饭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
推开门,粉头发的少女正对着纸鸢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老旧《禾山经》抓耳挠腮。
“道友,先休息一会吧,不着急。”纸鸢笑着将餐盘放到了千代子的身边,随后像早上般侍立在旁,静静等候着。
“嗯,稍等一下,就快好了……”
纸鸢轻轻点头,虽然千代子夸下海口要为禾山改良禾山经,但是她从未对此过分期待。
眼前的少女虽然足够聪慧,能轻易看穿禾山经的缺陷,能轻易揭穿自己和麻老九的谎言,但禾山经毕竟是禾山颜老祖所写,金丹期修士的功法,又岂是那么好修改的?
“不能用精血……这样会导致灵力过分外泄,那就用神识好了……”小声嘀咕着,千代子引动神识,按照禾山经上的方法用魂魄牵引着灵气流过经脉,又流过自己的肝脏,最后引入识海。在识海中,千代子回忆着下午见到的纸鸢创造的那黑影般的“魂”的感觉,让灵气缓缓成型,最后,随着一口长气呼出,夹杂着灵气的神识化作“魂”从识海中分离,在千代子的背后缓缓成型。
“成功了!”操控着那小小的“魂”在房间四处游荡,宛若一个幽灵,千早千代子双眼放光,脸上是如小孩子一般藏不住的喜悦,她迅速拿起笔在《禾山经》的引魂方法中批注了几笔,顺便将用精血引魂的部分划掉。
“纸鸢,你看,我成功了,我成功了,以后禾山可以靠修神识来安心练功了,不需要去吃人丹也需要去炼人魂,不用当邪修也不会走火入魔了……纸鸢?”千代子不解地将手在发呆的纸鸢面前晃了晃,“在想什么呢?”
“啊,啊,没事……”纸鸢说着,低下头,不敢看千代子的眼睛,只是口中关心道,“道友既然成功了就快吃饭吧,就算是修士,一天不吃东西也会伤身体的……”
“说的也是,那我就开动啦~”
看着依然沉浸在改良成功的喜悦中的千代子大快朵颐,纸鸢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撼,只能靠着和千代子闲聊些家常来掩盖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
如果千代子所言为实,她改良的功法真的可以拿来修炼,那对整个禾山道来说,已经不能用贡献卓越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再造之恩——创立了禾山道的颜老祖都没能解决的问题就这么被眼前的少女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对了,”千代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嘴里含着米饭就连忙开口,“纸鸢,改良功法的事情你先别急着告诉你们颜老祖,最好也别和麻老九说……”
“这是为什么?”纸鸢不解地开口问道。
“你想啊,连我都可以轻易发现功法的问题,你们那个写秘籍的颜老祖没理由发现不了,”千代子咽下嘴里的米饭,继续道,“所以,我怀疑,这禾山经如此奇怪,就是那个什么颜老祖故意为之。”
“什么……那也就是说……”
“不,我并不能确定麻老九是否也和你们颜老祖是一条心的,毕竟,回想起我昨晚探查他的时候,感觉其实他也受禾山经困扰已久,但他毕竟是禾山派掌门,我不好说……”
“嗯……”听着千代子的话,纸鸢轻轻点头,虽然她觉得千代子说的不无道理,但是,自己家门派的老祖故意写有问题的修炼功法什么的……果然还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凡事保守些好,我甚至怀疑禾山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拜你们老祖所赐,虽然不知道他图什么,但你没发现吗,整个禾山道,除了他,连一个哪怕能摸到金丹期门槛的人都没有,”千代子说着,将修改后的禾山经递给纸鸢,小声道,“这本秘籍暂时修炼起来肯定没有危害了,不过需要你多多训练神识,魂和神肯定是分不开的,你若是需要,就先练着好了。”
“嗯。”
“至于你们颜老祖的事情……我再调查调查……”千早千代子斟酌着用词,“实在不行,我再回宗门搬救兵好了,总之就是先别打草惊蛇。”
这话倒是没有撒谎,如果这个颜老祖真的有问题,自己肯定会去搬救兵,至于这个救兵到底是血剑宫的还是白帝楼的呢,哈哈,谁知道呢?
看着千代子信誓旦旦的样子,纸鸢不再说话,只是将秘籍收进袖口,手指不断地轻轻摩挲着封线粗糙的质感。
待千代子用完晚餐,纸鸢将桌面细细打扫后便请安离开了房间。
离开千代子的寝房后,纸鸢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往先前和麻老九约定的大阵走去。
纸鸢握着符纸的手有些颤抖,手心的汗渐渐沾满了黄符表面的蜡层,另一只手又下意识地紧紧抓着袖子里的《禾山经》。
走入大阵,纸鸢引动符阵,隔绝神识的小小空间展开,纸鸢这才从了一口气般瘫坐在地上,一点也不淑女的样子让她难得感到有些放松。
她看了看左手边的传音符,又看了看右手边的《禾山经》,命运在这时候跟她开了个玩笑。
该怎么选?
纸鸢犹豫了,她承认自己不像自己说的那样认命,眼前这份天大的机缘可能能帮助自己突破炼气甚至筑基……纸鸢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偶尔在远方还会传来干巴巴的渡鸦叫声,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呵——”床上,千早爱音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今晚,她决定不再修炼,放纵一下自己,美美地睡一觉。
“露露,你好沉默啊,为什么到现在都一句话也不说?”
“……”短暂的沉默,就在爱音放弃交流准备躺下睡觉时,识海里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丫头,你确实让我大开眼界了。”
“大开眼界,指什么?”
“没什么……只是,你确实让我见到了不同的道……我只是在想,也许,这个世界可以有另一番面貌,和我见过的不一样的面貌……”
“又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啦,我听不懂~”说着,爱音又打了个哈欠,顺势躺了下去,然后和不用睡觉的戮仙剑道了个晚安,“晚安~明天见~”
“嗯……明天见,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