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天,李青阳几乎是在无休止的忙碌中度过的。
更换敷料,处理新的擦伤,偶尔蹦一两句别人听不懂的天朝国粹轻声细语地安抚情绪崩溃的伤员,偷偷用光缓解伤员病痛,他的身影穿梭在各个隔间。
消毒水的味道几乎腌入了他的鼻腔,整得他彻底麻木。
手上的活计一刻不停,从清晨到日暮,连轴转。
换做以前的他,或者这个收容所里的任何一个普通工作人员,恐怕早就累瘫了。
但现在?腰酸背痛?不存在的。
每当疲惫感试图爬上脊椎,他体内悄然流转的光便会将其驱散,如同冰雪消融,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重新注入活力,然后在同事感叹年轻真好的目光中继续加班。
夕阳的金辉终于取代了白炽灯的冷光,透过收容所入口狭窄的缝隙斜射进来。李青阳这才停下了手里的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脱下沾染了些许污渍的临时工作服,随手搭在椅背上。
走出压抑的地下空间,傍晚微凉的风带着尘土和某种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青阳眯了眯眼,适应着外界的光线,来到开阔地带的边缘,沉默地眺望。
残阳如血,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浓烈的橘红与暗紫。
远处大约四五公里外的那片城市,或者说曾经是城市的那片区域,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残骸,静静地匍匐在暮色里。
扭曲的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楼板中刺出,指向天空,像是一双双绝望的手。
倒塌的建筑堆叠在一起,形成一座座高低起伏的瓦砾山丘,破碎的玻璃在最后的光线下闪烁着零星的、诡异的光芒。
曾经繁华的街道被瓦砾和废弃的车辆堵塞,死寂笼罩着一切,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呜咽着穿过那些空洞的窗框。
废墟的深处,零星分布着身着制服的清理人员,橙色的反光背心在残破的水泥块间若隐若现。
政府派遣的工作队伍沿着倒塌的建筑群推进,每个人手持探测仪器在瓦砾堆中反复搜寻。
大型挖掘机的履带碾过碎石,发动机轰鸣声在空旷的场地回荡。
机械臂高高扬起,液压装置发出刺耳的嘶鸣,钢爪深深插入一块巨大的混凝土板边缘。
钢铁与混凝土开始较量,但却在黄昏里瞬间定格,庞大的水泥构件纹丝不动,挖掘机的履带在原地打滑,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无助。
清理人员弯腰在废墟间穿行,脚步沉重地跨过断裂的钢筋。
汗水在布满尘土的面颊上划出道道痕迹,每个人都保持着机械式的动作,眼神透着疲惫。
黄昏的阳光透过扬起的灰尘洒向地面,形成光柱般的景象。
挖掘机的轰鸣与清理人员的呼喊此起彼伏,声音却很快消散在广袤的废墟之中。
末日景象也不过如此了吧?
李青阳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刚因为下班而产生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他只是觉得有点烦躁,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略显平静的女声,带着几分柔和。
“啊,李君,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这声音有点熟悉,李青阳转过身。
说话的是一个女孩,留着标志性的波波头,即使穿着收容所分发的素色衣物,也难掩那份介于普通与精致之间的独特气质。
她的左臂用绷带固定着,是那个叫加藤惠的女孩。
“嗯,出来透透气。”
加藤惠走到他身边,也望向远方的废墟,语气依旧平稳。
“地下空间确实有点闷,果然还是开阔的地方舒服一些呢。”
李青阳嗯了一声,表示认可,视线扫过她吊着的胳膊。
“你的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加藤惠轻轻活动了一下能动的手指,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
“说起来,李君好像有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她偏过头,看向李青阳,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每次你帮我换药的时候,我都会感觉有种很温暖的感觉透过绷带传过来,疼痛也会减轻不少。”
李青阳心头微动,面上却没什么变化。
“是药物的作用吧,止痛成分开始生效了。”
加藤惠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微风拂过她的发梢。
风带来了好味道。
……不能吧?
片刻后,加藤惠的视线又转回李青阳脸上。
“李君,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李青阳一愣。
“为什么这么问?”
加藤惠伸出完好的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因为,你的眉头好像一直都是皱着的。”
李青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间。
那里确实是习惯性地收紧着。
自从来到这个鬼地方,他就一直处于一种高度戒备又茫然的状态,神经几乎没放松过。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总是很淡然的女孩子,观察力居然这么敏锐。
她是特地过来找自己说话,想让自己放松一点吗?
李青阳看着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和洞察力……圣人惠,恐怖如斯,伟大如斯。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哼地低笑了一声,“这个世界都这个逼样了,谁还能没点心事?”
“?”
加藤惠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
风继续吹动她额前的发丝。
她眨了眨眼,动作很轻。
那抹一闪而逝的低笑,似乎头一次向她展示了这个少年真实的一面。
“来收容所这么多天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李君笑呢,虽然……”
加藤惠顿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但最终还是用了最直接的表达。
“……”
李青阳莫名地感觉脸上有点发热,下意识地偏开头,假装眺望远方。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岔开话题,视线却猛地凝固了。
在极远处,那片被染成橘红与暗紫交织的天幕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那里的云层,好像……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散,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如同水面涟漪般的扭曲感。
距离太远了,肉眼难以分辨。
李青阳心念微动,体内那股温顺的光流悄然涌向双眼。
瞳孔深处,微光一闪而逝。
他看清了。
就在那片城市废墟的正上方,大约几公里外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幽邃的黑暗空洞正在缓缓成型。
它像一个不断扩大的黑色漩涡,边缘处的光线被无情吞噬、扭曲,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漩涡的中心深不见底,仿佛连接着某个不可知的恐怖深渊。
李青阳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又来?!
而且还是在那个地方???
加藤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身体瞬间的僵硬,还有那骤然变化的眼神。
“李君?”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晚霞与废墟的剪影,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下一秒。
“呜——————!!!”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
那声音凄厉而急促,如同某种濒死巨兽的哀嚎,瞬间覆盖了整个区域,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疯狂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不是演习。
这是最高级别的怪兽灾害警报!
收容所周围短暂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远处废墟上作业的挖掘机瞬间停摆。
零星活动的人影惊恐地抬头望向天空。
近处,刚刚还算安静的收容所入口处,瞬间响起了惊慌的呼喊与混乱的脚步声。
李青阳猛地转过头,脸色铁青,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死死盯住远方天空那个正在缓慢旋转的、不祥的黑暗漩涡。
妈的,怕什么来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