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持续不断地切割着傍晚的空气,也切割着人们脆弱的神经。
地下收容所的入口处彻底乱了套。
惊叫声,哭喊声,还有负责人拿着扩音喇叭嘶吼着维持秩序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混乱。
然而,与入口处的骚动相比,收容所内部更深处的地方,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麻木。
一些经历过上次灾难的人们,只是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惊恐,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
仿佛那刺耳的警报,不过是宣告另一场逃亡或是等待审判的背景音。
“又来了……”
有人低声喃喃,声音里听不出是恐惧还是厌倦。
金属墙壁冰冷坚硬,头顶老旧的应急灯闪烁着惨白的光,将人们脸上的惶恐照得更加清晰。
“李君,那个……”
加藤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刚才那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也受到了惊吓。
就算平时外露的情绪再淡然,在死亡危机的威胁下,也会出现动摇。
李青阳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稍微用了点力,示意她跟紧。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过拥挤的人群,似乎想透过这厚重的地下工事,再次确认远方天空的异状。
那个空间漩涡。
幽邃,缓慢旋转,像一只凝视着大地的冰冷眼眸。
根据这个电视新闻透露出的信息,这种东西的出现就意味着灾难。
怪兽会从那里面爬出来。
有时很快,快到警报声刚落,毁灭便已降临。
有时又很慢,慢到足以让那漩涡在天上挂好几天,将恐惧一点点注入每个人的心底,直到最后一刻才撕裂伪装。
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李青阳的听觉得到了光的强化,他能捕捉到比常人更远、更细微的声音。
除了收容所内的嘈杂,他还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
城市残存的区域,警报声同样响彻云霄。
车辆紧急刹停的声音。
零星的枪声,大概是某些过度紧张的巡逻人员在朝着它胡乱开火。
更远处,隐约传来履带碾压地面的沉重轰鸣,以及战斗机引擎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们的目标,无疑是几公里外,那片废墟上空的不祥漩涡。
无数探照灯的光柱刺破暮色,如同牢笼般死死锁定了漩涡所在的空域。
天空中,武装直升机与喷气式战斗机的轮廓在云层下若隐若现,盘旋着,构成第一道防线。
地面上,坦克、装甲运兵车以及各种移动式导弹发射平台,正沿着还能通行的道路,从四面八方涌向废墟边缘,试图将那片区域彻底封锁。
一场针对未知威胁的围猎,已经拉开序幕。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是否会像上次那样发生可悲的逆转。
李青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痛恨这种感觉。
他一定是因为什么,才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
让他穿越到这里的那个红衣小女孩,到底想让他做什么?
明明(疑似)给了他名为光的这种超乎常理的力量,却无法化为光之巨人直接作用于战斗,这算什么?
此光非彼光?
不让老子干怪兽的话早早放老子回家行不行?眼不见心不烦!
光会奶有个屁用啊,没点像样的输出他就算化身太阳原地照拂万物一秒回血拉满也顶不住怪兽一尾巴甩过去死伤数以百计啊!
“李君,你的手……”
加藤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李青阳这才意识到,自己因为心神激荡,抓着她胳膊的手不知不觉用了过大的力气。
他立刻松开了些。
“抱歉。”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加藤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肢体动作传递出的那种焦虑感很明显。
她没有继续说话,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任由他拉着自己在涌动的人流中穿梭。
她能感受到李君身上那种强烈的、与周围麻木或恐慌人群格格不入的情绪。
不是害怕。
还有一种深藏的愤怒。
李青阳带着加藤惠找到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停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
嘈杂的声音被隔绝了一部分,但警报声依然尖锐刺耳。
他松开了加藤惠的手,目光依旧锁定在收容所入口的方向,或者说,是透过入口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人类正在用血肉之躯和钢铁洪流,试图阻止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他体内无限的光,正在随着他加速的心跳渐渐变得波涛汹涌,似乎想要冲破束缚,去做点什么。
那赋予他力量的存在,到底在想什么?
是在玩弄他?还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机?
或者说……这光本身,就不是用来对抗这种怪兽的?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感受着周围的混乱,以及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仿佛有股热量,即将从他身上破体而出。
……
两天过去了。
悬在城市废墟上空的那个黑色漩涡,依旧静静地旋转着,像一只漠然张开的、通往未知的巨眼。
没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暂时没有。
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从收容所缝隙中抬头仰望的人心头。
趁着这诡异的平静,转移开始了。
更深层、更安全的避难设施据说已经准备就绪。
怪兽出现时的灾害波及范围极大,至少要在十公里外才能确保安全,这个收容所距离空间漩涡的所在不过四五公里,距离不上不下,有点危险,必须尽快将人员转移。
李青阳靠在收容所的门口,看着人流涌动。
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汗水、尘土还有一种集体性的焦虑混合成的味道。
他不需要转移,作为临时医护人员,他得留到最后。
这时,一阵稚嫩的童声飘入他耳中。
“爸爸,我们又要搬家了吗?”
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男孩,仰着头,扯着身边男人的衣角。
男人蹲下身,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男孩的头。
“是啊,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那…怪兽又要来了吗?”
男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小手攥得紧紧的。
“奥特曼…奥特曼什么时候会来打怪兽啊?”
那玩具的姿势,是经典的斯派修姆光线发射动作。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温柔。
“会的,奥特曼一定会来的。”
“在那之前,先相信我们人类自己的力量吧……”
李青阳默默地转开了视线。
奥特曼?
他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这已经是这个月里,他知道的第三次怪兽灾害警报了。
电视新闻里循环播放的,永远是防卫队吃力或悲壮的抵抗,是城市沦为废墟的惨状,是主持人哽咽着播报伤亡数字的画面。
一次又一次。
看着吧,孩子们只能抱着塑料玩具,一遍遍追问一个根本不会实现的幻想。
但现实情况就是没有。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那种存在。
唯一跟光有关的,是他这个心灵晦暗,内心没有半点光存在的丧气成年人。
差不多得了。
李青阳望着收容所外那片被暮色逐渐吞噬的天空,目光阴沉。
“李君又皱起眉头了呢。”
李青阳下意识地松开了习惯性蹙紧的眉心,转过身。
是加藤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