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流两世为人,是真没见过这种路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他只能指着石膏婉拒:“这个……我的石膏不能沾水,还是算了。”
“哦。”少女平淡地应了一声,似乎并未失望。她随即又在身上摸索,再次掏出那个粉色小钱包,翻开夹层仔细搜索片刻,终于拈出一个指甲盖儿大小的精致人偶公仔。
“给你!”她将公仔递到原流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郑重,“限定款,很稀有。”
“好的,谢谢。”原流彻底放弃了揣摩对方的逻辑,决定顺其自然。他顺势接过了那个小巧的公仔。
在少女稍显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他端详起玩偶。“嗯,不错,我很喜欢,谢谢。”原流给出了一个标准化的回应。
想着礼尚往来,原流也学着少女的样子摸索口袋衣襟,却只触到粗糙的病号服布料。他这才想起自己刚出院,身上除了病号服和石膏,几乎一无所有。
“呃……抱歉,”原流有些尴尬地摊开手,“我这会儿什么都没带。下回,下回我再回礼给你。”
“嗯。”少女依旧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失落还是无所谓。
“那边的小哥!”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来者正是那辆报废公交车的司机。
司机显然没注意到两人间的互动,径直走到原流面前,略显疲惫地挠头:“抱歉了小哥,公交重要部件损毁。镇上没备件,得临时调度,最快也得明天才能修好。”他看了眼原流脚上的石膏,语气带着同情,“你是刚出院吧?一出院就遇上这种事,真够倒霉的。”
司机交代完情况,顺带感慨了一下原流的际遇,目光才落到一旁的少女身上。
“哟,这不是小绘梨吗?”司机语气熟稔,“今天也来公交站晃悠啊?偶尔也去上上学吧,别太让你妈妈操心。”看来他认识少女。
对于司机的说教,少女恍若未闻,视线漫无目的地在四周飘荡,只偶尔心不在焉地应一声模糊的“嗯”。
见少女完全没有搭话的意思,司机无奈地叹了口气,又跟原流打了声招呼:“那我先去处理调度的事了,小哥你再等等消息吧。”说完便转身离开。
就在司机身影消失在街角后,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少女突然转过身,目光重新聚焦在原流身上,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去吗?”
原流一愣:“去哪啊?”
少女语气平淡:“去我家。汽车明天才能修好,有人接你吗?”
“这倒是没有……不过,这不合适吧?”
“只要不被发现,”少女微微歪着头,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就不会有问题。”
原流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你是一个人住吗?”他试图确认这古怪邀请的安全性。
“椿美,”少女念出这个名字,平淡无波,“不怎么回来的。”她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事实,又像是指引,“小心点就好了。”
最终,原流还是被少女带回了家——一栋带前院的两层小楼。此刻,他正坐在前院树荫下的长椅上,时不时朝院外那些“恰好路过”、目光却明显带着探究的邻居们点头致意,尴尬地打着招呼。
“为什么不到屋里去?”少女从门廊的阴影里探出头,不解地问,“外面很热。”
“不用了,”原流连忙摆手,声音压低了些,“我来这儿已经够不合适了。要是再进屋……”他瞥了眼又一个放慢脚步、装作欣赏路边野花的妇人,“他们怕是要担心坏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原流又抬高声音,朝院外那位“散步”的妇人友好招呼:“下午好啊!”
待那妇人略显窘迫地加快脚步离开,原流才无奈地转向少女:“我才坐这一会儿,算上这位,已经是第八个‘不经意路过’的了。你们这儿……平常也这么‘热情’吗?”他特意在“热情”二字上加了重音。
“去房子里面待着就好了。”少女再次提议,语气依旧平淡,似乎觉得这是解决路人目光最直接的办法。
原流看着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镇上的人……看样子还是挺关心你的吧?之前司机大叔和你说话的时候,为什么要那样呢?”
少女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一样的。”
“不一样?”原流更困惑了,“比起他们,我对你来讲可是个纯粹的陌生人。我们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少女又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思索什么。
“要玩游戏吗?”说着少女走进了屋里没一会儿就拿着一盒棋盘过来。
“黑白棋会玩吗?我可以教你的。”
看着手捧棋盘、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少女,原流还能说什么呢?顺其自然就完了。
少女的棋艺着实不佳。通常每落一子都要磨蹭好半天。原流起初并不在意,依旧时不时朝院外路过的邻居点头致意。
就这样,两人对弈了一下午,期间抽空吃了些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到了放学时分,院外开始零星出现身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这回倒像是真路过了。
看到这些制服,原流才意识到:少女虽无上学的迹象,却一直穿着校服。嗯,她本意是想去学校的吧?是什么让她无法成行?校园霸凌?可凭他在这小院坐了半日,就有好几拨人前来“关切”的情形来看,若真在学校遭遇什么,恐怕也瞒不住这些警觉的大人。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或许正与她这难以捉摸的言行态度有关。
棋盘之上,少女输多赢少,但那份投入的热情却丝毫未减。每次陷入沉思,她那两道眉毛几乎都要拧到一块儿去了。
“好了,我又赢了。”原流落下最后一子,五颗黑棋连成一线。——顺带一提,此刻他们玩的是五子棋。实际上,少女期间翻出过不少其他游戏玩具,但挑来拣去,最终发现适合两人玩的也只有这些了。
“冬山绘梨同学,你在吗?”
一声陌生的询问响起,一名与绘梨身着同样校服的女生走进了小院。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坐在一旁的原流,却毫无顾忌地直接说出了警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戒,甚至没有半分避讳的意思:
“绘梨同学!我听阿姨说你把陌生男人带回家了?这怎么能行!防范意识也太低了,万一是坏人怎么办?”
不过,当青山真理的视线扫过原流腿上那明晃晃的石膏时,语气中的尖锐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丁点。
原流看着眼前这位突然闯入、语气中担忧不似作假的少女,心中关于“校园霸凌导致绘梨不上学”的猜测,其可能性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反倒是绘梨,自青山真理踏入小院以来,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视线都未曾偏移,仿佛周遭一切与她无关。然而,从她细微的动作中,原流还是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自在?
眼见绘梨如同对待之前的司机大叔般沉默不语,原流只得主动开口:“你好,我叫原流,今天刚出院。但是公交车出了故障,说是可能明天才能修好,所以在这儿暂时逗留一会儿。”他顿了顿,指向绘梨,“是绘梨同学在车站遇见了我,怕我晒太阳才叫我过来坐坐的。不过你放心,我的朋友知道我今天出院,最晚晚上会过来接我。我不会在这儿待太久的。或者等太阳偏西,公交亭那边阴凉了,我就回去等。”
原流一番话说得真挚恳切,毫无恶意,甚至主动提出了备选方案,反倒让气势汹汹的青山真理一时语塞。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青山真理嘀咕了一句,但语气明显松动,“既然绘梨同学是想帮你,我也不好硬要做这个坏人。”她目光扫视了一圈小院,最终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但我得在这儿守着!我叫青山真理。”说完,她竟真的从挎包里掏出作业本,埋头写了起来,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于是,小院里除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又增添了笔尖在纸面摩擦的沙沙声。
青山真理的速度很快,没用多久就把学校布置的作业做完了。她呆坐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有些无趣,视线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两人之间的棋盘。
起初,她只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旁观。但看着绘梨慢吞吞地捏起一颗白子,犹豫再三后,将它落在了一个对黑棋几乎毫无威胁的角落时,青山真理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了。
“喂……”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指着棋盘中央一处被黑棋隐隐形成三角攻势的位置,“这里,这里明显快被堵死了,你不应该管那边啊!你应该下在这里,”她的指尖点向一个关键的空位,“至少先挡住他这边的‘活三’,不然下一步他就能连成五子了!”
绘梨的动作顿住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听到了真理的话,但目光依旧粘在自己刚落下的那颗棋子上,仿佛在研究它本身的纹理。几秒后,她才缓缓抬起头,视线却只是茫然地在棋盘上扫过,并未聚焦在真理所指的位置,更没有丝毫悔棋或补救的意思。
原流看着绘梨的反应,又看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真理,忍着笑落下了制胜的黑子:“五子连线。绘梨同学,你又输了。”
“看吧!”青山真理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带着点焦躁和无奈,“我就说!你刚才那个地方完全走错了!他那个‘活三’那么明显,你怎么能不管呢?而且开局的时候也是,太散漫了,一点布局意识都没有……”她滔滔不绝地数落着绘梨刚才几手的“罪状”,显然是憋了很久。
绘梨安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真理的点评只是背景噪音。
“唉,算了算了,跟你说了也白说……”青山真理看着绘梨油盐不进的样子,挫败地叹了口气。她盯着重新变得空荡的棋盘,又看看原流,眼神里忽然燃起一丝好胜的光芒。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看着蠢蠢欲动的青山真理,原流,动动脚趾头都知道他下一秒要干什么。
“你想下可以,但这毕竟不是我的东西,你要下的话,就和绘梨同学下吧。对你不是嫌弃她吗?看看你对上她。又能怎么样?”
听到原流的建议,青山真理静默了。她的眼神从棋盘上扫过,落在了一旁仿佛没有听见二人对话的绘梨身上。
“不玩了,不好玩。”出乎意料地,一整个下午几乎都在输却毫无半分不耐烦的绘梨,此刻却因这个提议果断地放弃了继续下棋的想法。
原流搞不懂了。从青山真理出现之前绘梨的一贯表现来看,她似乎是想交朋友。或许是因为人际关系的缺失才导致她之前做出种种略显怪异的行为。然而眼前的情形看来,其中似乎大有隐情。她的身边明显不缺关心她的人。
单单是眼前这个少女青山真理,只要冬山绘梨愿意,肯定很快就能成为好朋友甚至闺蜜。但从之前的种种情况来看,绘梨似乎在拒绝镇上每一个关心或试图亲近她的人。
诡异的沉默再次降临。原流这回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原流是吧?”青山真理打破了沉默,语气带着点催促,“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站台那边肯定已经照不进阳光了,现在还起风了,温度降了不少。你也就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吧?你不是还有同伴要来接你?老是待在这个地方,他们也找不到你。”
“也是该走了。”原流从长椅上坐起,下意识地拍了拍屁股。就在原流站起的瞬间,绘梨的眼中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寂寞与失落。
“对了,站台在哪一边?如果可以,麻烦青山同学帮我指一下方向。”原流问道。
青山真理没有拒绝。二人告别了绘梨,一前一后离开了小院。
本来青山真理只需帮原流指一下方向就好,但她似乎并不放心,打算亲自带原流到公交站。于是原流借机开始询问冬山绘梨的情况。(要不是冬山绘梨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他也没必要问青山真理。虽然冬山绘梨对自己的态度明显和镇上的人不一样,但不想回答的还是照样不回答。)
“冬山绘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是那种态度?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原流边走边问。
“你这样打听别人的隐私是什么意思?知不知道这是不合法的?”青山真理没有回答,反而质问起原流。
原流知道,这个少女多半还在警戒自己。显然不可能凭几句话、这么一点时间就改变对自己的印象,消除戒心——这才是正常人的表现。
见青山真理没有回答的意思,原流也就闭了嘴。反正他都要走了,暂时也不必纠结于此。毕竟村子里还有事儿等着他处理。一想到那天“鉴定”技能显示的说明,他就头大。
想到这儿,原流尝试对青山真理使用了“鉴定”技能,结果显示失败。果然就和在医院时一样。这个鉴定技能似乎只会对和自己有一定程度关系的人生效。在技能初次鉴定的当晚过后,他就尝试对医院里的人员使用过,但都失败了。直到后来四夜他们来时,他才基本确定这个技能是“仅对和自己有一定关系的人生效”。
二人走得很快。不知是巧合还是上天的安排,原流刚到公交站附近,就注意到了一辆熟悉的面包车——赫然就是那晚送他去医院的那辆。
车里面下来的也果然是熟悉的身影。是四夜,脸上还可以清晰地看出几分焦急,在见到原流平安无事后才恢复了以往的表情。
“你不该自己出院的。”四夜的语气带着责备。
“我这不是想早点回去嘛。也没想到……我没有你们的联系方式。抱歉,抱歉,我下次会注意的。”原流连忙解释并道歉。
四夜本想说教一番,但原流上来就道歉,还搬出自己只是想早点回村子,想说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最后只能挤出四个字:“下次注意。”
青山真理看见原流的车来了,本想转身就走,却又被原流叫住。
只见原流提着个纸袋走了过来,似乎是刚从车上拿下来的东西。然后塞到了青山真理的手里。
“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冬山绘梨,就当是她送我礼物的回礼。顺带告诉她,我有机会还会来拜访她的。谢谢她今天的招待。也谢谢你。”说完,他便转身上了车,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你从哪里拿出的东西?我可不记得有人在车上放过东西。”四夜语气平淡,但是疑问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