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再度,坠入海渊。
泪水溶于幽黯,号呼溺于静谧,严寒渗透骨髓,目之所及,唯有高悬天际的皓月。
渐沉渐深,眸中晖素沦为将熄烛火,光阴溯返,逝于指间。不知何时起,她已回归襁褓,葬在那白雪皑皑的寒冬中。
这似曾相识的光景,源自孩提时期的梦魇。
窒息感如迷雾般萦绕,既无浮木,亦无灯塔,等待着她的,仅余永恒的坠落。
“……我还以为……早就习惯了。”
受命于天,应民之愿,惠于黎庶,昭事今州。受封登典后,岁主曾协她翱翔天际,俯瞰山河——彼时,岁主驻于北落野上空,缄默不语。
巷坊口耳相传的“弯刀之役”惨状不过尔尔,当她亲而目睹实景,方知何为真正的“灭绝”之状。大厦崩毁,残像肆虐,渺无人烟,死寂无声……她同样知晓,其中盘桓的行尸走肉中,不乏为国捐躯的夜归将士。
那是一次寂寥的巡礼,岁主未曾下达箴言……正是在那时,她终于看清岁主那威严的金眸之后,藏匿着的情感。
悲哀,无力。
因此,她必须成为“今汐”,于晦暗的世间,点燃一缕烛火。
“也许,从那时起……我就不再只是我自己了……”
黄泉无影,忘川不再,往事硕果随浪潮而去,兴许这份空虚,正是死亡本身。
恍惚间,她似乎看见理当下坠的襁褓受人托起,一声温柔而有力的话语响于耳旁:
“好久不见,今汐。”
总之,有过一个这样的梦。
……
倏然醒来。
“我这是……不好,今州城!”
在陌生房屋苏醒的瞬间,今汐猛然起身,忽觉额头一阵眩晕。时至深夜,室内晦暗,徒留半截火烛,她清楚地瞧见口中所呼热气,于半空化作白雾,飘往身旁捣鼓汤药的青发女子。
她一眼认出此人乃傩面班班主,便问道:
“……班主?今州城怎样了?”
“你醒啦……叫我班主?”青发女子疑道:“我不是班主哦,只是个区区的戏班编外人员。”
得到否定的答复,今汐颇为诧异,定睛细瞧,才发觉班主竟年轻了许多。
单由貌态看来,莫约二十来岁年纪。
“是我没睡醒么?唉,不该骗散华的……”她小声嘟囔道。
“胡言乱语,果然病得不轻。”青发女子揣颔道:“但神志不清的时候,居然记得救命恩人……不错,倒是个表里如一的好姑娘。”
“救命恩人?”
“当时你倒在雪地昏迷不醒,如果没有班主恰巧路过,你大抵是要香消玉殒的。”青发女子搅拌汤药,续道:“你说你个姑娘家,孤零零跑到荒郊做什么?这阵子冰天雪地的,又有残像四处游荡,多危险啊。”
“这阵子……冰天雪地?”今汐愈加觉得古怪,便问道:“能否告知我,此乃何处?”
“这儿是桃源乡。你哪个村子的?等你病好,我们把你送回去。”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摊上失忆,那可麻烦咯。”青发女子将汤勺递去,道:“这是治风寒的汤药,先喝吧。”
“端汤碗的余力,我姑且还是有的……请让我自己来吧。”今汐接来汤药,微吮一口,双眉稍皱,问道:“你说的那位班主,我能否见见他一面?”
“虽然先前都是他照顾你。可很不巧,今晚他带着我女儿,去城里看病了。”青发女子神色略带哀伤,自嘲道:“唉,当妈的没本事,生的娃跟她爹一样短命。”
“……”
“明早睡醒,你就能见着他了。”青发女子背过身,徐徐离去:“虽然他是个怪人,但心底却是善良而温柔的……我还有套衣服得赶制,你先睡吧,有事喊我。”
“稍慢。能告诉我班主是谁么?”
“你说班主?”青发女子闻而止步,稍加思索,似乎被问题难倒了。
“不方便说么?”
“倒也不是。只是,没人知道罢了——这儿的村民,都叫他‘傩面人’。”
……
果然,睡不着。
喉头干涩,头昏难言。
而思绪却如潮汐般,起起伏伏,难以宁静。
——今州城的现状也好,自身所处境地也罢,若不多打听些消息,罪恶感便会涌上心头。
“……水。”
夜深烛尽,汤药碗勺早已撤去,她孤身只影,缓缓离床。揭过帘栊,柔光洒落,唯见茫茫雪景,她认得今州的每一寸土地,如今所见却熟悉而陌生。
屏庭尚在,倚山之关城,却远不及她记忆中那般雄伟。
自己身处何方,她心中已隐有答案。
“‘指挥家’那时候设的陷阱……是溯流仪吧?可为什么……”
回忆昏厥前的景象,今汐又生倦意,她思索一番,还是决定先寻觅清水。扶墙而行,她忽于木桌上发现一枚熠熠生辉的龙鳞。
“护身符……没弄丢,真是太好了。”今汐遂将其捧起,覆于双掌中,仍能感到其中散发的暖意,心绪也因而宁静不少。
再度环顾房间,终究没见到水壶的踪迹。恰在此时,她听闻邻间有婴泣之声,暗忖是青发女子归来,或许能前往讨要些清水。
“方才不太清醒,失了礼节。等会过去,可得好生感谢她一番。”
今汐喃喃自语,轻而推动门扉,果真见一人怀抱襁褓,右掌散溢辉光。安抚之下,婴孩泣声愈微,不出多时,已遁入梦乡。
“还是,不打扰孩子吧。”
她悄声合上门扉,复归窗旁,遥望天边清月。朦朦胧胧中,她似乎瞧见,遥远的山坡上有鹤发女童兀自嘻戏打闹,以至于一头栽在厚雪里。
“真是个傻孩子。”
言毕,她捧起窗旁细雪,一如往日,含于口中。
无味……清甜……
也许,这种滋味,便是‘怀旧’吧?
六.
“燎照之骑?一千五贝币?哎哟,马老爷,您打发乞丐呢……我去帮人端个盘子都有这两倍的工钱了。”
阴暗的库房中,红衣怪人们如废弃零件般,七横八竖地瘫倒在地。漂泊者背对众人,眉头紧锁,即便是他,也总有为温饱问题发愁的时候。
严格来说,是寄居于他声痕中的饕餮开销过人。
秉持着绝不亏待同伴的理念,漂泊者总得张罗些零零散散的买卖——显然,善于经商的马和轻易地看出了漂泊者眉间的彷徨。
“对咱们老百姓来说,那燎照之骑确实难搞。但对漂哥你来说,不过洒洒水啦。”
隔着终端,也能猜到马和那标志性的嬉皮笑脸。
“上回的云山之鳞算是友情价贱卖给你的,这次门都没有……慢着,你一个杂货铺老板,要燎照之骑干什么?”
“我有朋友,家里缺看门的,就找我讨个声骸当门卫。你知道的,我对朋友从来是肝脑涂地……”
“哈哈,我不去。”
挂断终端,漂泊者转过身,正瞧见处刑人效仿蠕虫,朝库房一处匍匐前行。他也不作阻挠,只跟上前去,边走边问道:
“溯流仪在哪?指个方向,帮我省点时间。”
“……你是怎么看穿我们的计划的?”
“嗯呢。满足好奇心前,总得付出一定的代价。”漂泊者摊手道:“比如说,支付一点无关紧要的情报?”
“呵,那你杀了我吧。”处刑人掌中挽着短刃,仍不停歇,吃力道:“绝不会让你……妨碍伤痕大人……”
“伤痕?他就很坦率,有问必答。虽说不明觉厉,但态度总归是好的。”
“只要能到那个地方……”处刑人昂首而望,用尽力气,试图往某处掷出短刃。
漂泊者耸耸肩,循目光瞧去,遂挥剑斩落短刃,续道:“溯流仪可没那么容易爆炸。另外,按瑝珑律法,损坏公物得加倍赔还——你大抵是付不起,单就这点,你得谢我。”
“你……!”
“这可不是空口无凭,而是经过了实践考察的。调查结果嘛,一度让我觉得你们残星会压榨员工呢。”漂泊者稍加思索,由货架卸下一纸箱,心道:‘刚刚飞刀的轨迹……在这里。’
揭开纸箱,里头果真藏有一台便携溯流仪。
“暂且,按兵不动吧。”漂泊者合过纸箱,置于原位,续道:“你说这今州城,都有哪些人能弄来监狱图纸?况且,伤痕的羁押所在,可是绝密——你们残星会还真是手眼通天。”
“……”
“装哑巴没用。因为再怎么装,也不是真哑。”漂泊者冷眼一瞥,随后拨通终端,通知道:“长离,混进城的残星会人员,我已逮住了。坐标发给你,等会来提人。”
“甚好。既是各司其职,那我也多动些手段罢,总不能作了累赘。”
“替你打听过——残星会掌握着边庭监狱设计图纸,同时知晓伤痕的羁押位置。具体是谁走漏情报,由你查。”漂泊者淡然道:“顺便,再帮我做个进监狱的手续……以例行巡察的名义。”
“依瑝览类书所载资料看来,伤痕理应是跋扈癫狂之人。”长离稍加思索,续道:“可就每日呈递的报告而言,自入狱以来,伤痕表现镇定,未曾有过异动。所谓‘有恃无恐’,莫过于此。”
“说不定,是‘虚张声势’。”漂泊者来回踱步,检查着倒地犯人状况:“眼见为实,我等会亲自检查一遍。另外,我与他交过手,并不认为今州的羁押手段,能够确保困住他。”
“刻意示弱,实则养精蓄锐,静候时机么?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既愿留于边庭监牢,那他理应有未竟之事。”
“瑝览类书……啊,漏网之鱼。”漂泊者使剑鞘一敲,遂将试图逃窜的造匠送入梦乡:“我是说,伤痕被捕前的目标是瑝览类书。虽说他最早的说法是要摧毁数据库,但如今看来,其中未必没有他感兴趣的资料。”
“原来如此,我会做好安排……惭愧,近期痴迷弈术,颇有玩物丧志之嫌。唉,是该收心敛性了。”长离沉声道:“另外,有消息称残星会在桃源乡出没。”
“今汐呢?” 漂泊者问道。
“失联。有人说她前往祈池村应付残星会会监,但实际到场时,却不见她踪影。”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漂泊者闭眼道:“按角的预言,今汐此行是有惊无险……预言到底是靠不住的,事在人为,还是信自己的双手吧。”
“我记得你是说……”
“溯流仪被引爆后,会产生时间乱流,寻常人士受其波及,当是十死无生。”漂泊者推开库房大门道:“如果是持有时序之能的人……长离,你相信时间旅行么?”
“蜃境之行,已无比接近了。”长离沉思道:“但那终究不是真实,单就这点,我并无发言权。岁主掌控时序,祂的结论应有可取之处。”
“送今汐回十六年前,完成必要之事么?角的说法,真是含糊不清。”漂泊者昂首观天,唯见一轮清月。
据说,索拉里斯III并没有真正的月亮,有些人,有些事,存于虚实之间。
“像是,戴着一副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