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再度睁眼时,已是天明时分。
今汐于卧榻醒转,昨夜所见所闻霎时现于脑海中。病况似乎不见好转,她起过身,仍感到昏昏沉沉,正欲催动共鸣能力检查情况时,忽听一旁有人道:
“你的状况不太乐观。贸然使用共鸣能力的话,也许就回不去了。”
今汐循声望去,瞥见一男子落座榻旁,不住一愣。那人青面獠牙,朱红头冠,貌如鬼使,着装包裹严实,不露体肤,诡怪之极。
“你是……”
“傩面人——就这么称呼我吧。”男子轻描淡写道:“人如其名,脸上戴着的是戏里的傩面。总之,由于某些原因,面具长到了脸上,不太方便揭下来。”
言毕,他回身捣鼓起甚么,随后递来一碟点心,热气腾腾,饶是出笼不久的。今汐定睛注视,瞧见是四五枚撒好桂花糖粉的小龙包,有模有样,便问道:
“你认识我?”
“想不认识也难咯。岁主知晓你将来到这个时间点,就预先吩咐我在村外守着。”傩面人耸耸肩道:“这不?果真在雪地里,找到了昏迷的你。”
“万分感谢您出手相助……能请您说明一番现状么?我身负要务,需尽快回今州城。”今汐略带疑虑,心道:“不知因何缘由,我与岁主之间的联系变得无比微弱。此人自称得岁主神谕,兴许知晓些许内情……至于虚实与否,仍需判断。”
“岁主说,你来自十六年后。”傩面人将瓷碟再凑近两分,示意道:“你一时半会回不去的。不如先将吃饭问题解决了,做鬼也别做个饿死鬼。”
“十六年?莫非先前那溯流仪……”今汐恍然大悟,急切追问道:“能否将岁主箴言,尽皆转告予我?”
“做这小龙包的食材,很贵的。”傩面人似不悦道。
虽不知此人对小龙包有何执着,但今汐一时也顾不得太多,遂抛却餐膳礼节,徒手擒来点心。然而,当豆馅饴津于味蕾绽放时,她仍是微微发愣,低声赞道:
“……好吃。”
“岁主一直在寻觅属于自己的共鸣者。”傩面人背过身,行至窗旁,续道:“换言之,时候未到,岁主所言仍需旁人代为转达。这阵子残像灾害四起,辛夷正值忙碌,故此,由我来与你对接——今汐。”
“岁主想来很信任你。”今汐眉头轻舒,她能尝出点心中一缕不易察觉的熟悉感——温暖、坚韧而充满善意,使她紧绷的神经放松几分,续道:“傩面人,‘今州英雄戏’的创始者,美名远扬后世。你的种种特征皆与传闻相符……我大抵是没有认错人的。”
“也好,省了自我介绍的工夫。”傩面人并未理会今汐那标准的瑝珑礼节,只驱指尖由窗檐轻轻掠过,勾起一抹白雪:“岁主说,你在与残星会的搏斗中,被意外卷入暴动的时流。换若常人,早已被撕扯作碎片,而你有时序之能护体,不至于殒命。作为代价,你则被抛到了十六年前,也就是当下。”
“……岁主预知此事,因此安排你来接引我么?”
“从理论上说,这回祸事是能被避免的,祂也完全有能力办到。”傩面人抖落指尖细雪,略带自嘲道:“岁主说,你命有三劫,已渡两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处心竭虑地筹谋避那第三关,不如设法将事态控制住。”
“劫难么?”今汐望着孱弱无力的双手,于心底叹了一口气:“今州需要我,我必须尽快回去。”
“回去的办法倒是有的,至于尽快回去……”傩面人回过身,摊手道:“暴乱的时流,构造出了一条不稳定的时间隧道,你正是由此而来的。亦如汹涌的浪潮,你无法笃定它将把你送往哪片海岸——若想再度启航,也需待到风ping浪静之时。”
瞧着空空的瓷碟,今汐再度陷入沉思。
依先前弗洛洛说法,伤痕似乎已掌握越狱的手段,单就此点,倒也事小。可残星会若借题发挥,里应外合,肆机作乱,届时今州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将被彻底摧毁。
‘据报告,眼下至少有三名残星会会监驻留于今州,倘若同时发难,今州一时应对无暇,’今汐心道:‘缺乏情报的情况下,第一轮损失无可避免。忌炎将军身处前线,漂泊者则行踪不定……慢着,残星会向来对漂泊者虎视眈眈,若他们……’
想到此处,今汐面色已颇为难看,她酝酿一番,还是问道:“时间隧道还在祈池村么?如果我强行闯入,又将如何?”
“最科学的做法,应当是静候七日。待暴乱的时流趋于稳定,你自可沿着通道,安然无恙地返回自己的时间点。”傩面人不快道:“至于强闯?大抵是被奔涌的时流推至更远的地方吧?况且,我并不觉得你的身体情况,能支撑你完成第二次时间旅行。”
“……现在我几乎使用不了共鸣能力,你应该知晓缘由。”
“很简单,你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时间旅行讲究等价交换,获取改变历史的资格时,你也需要付出等量的代价——也就是‘时间’。”傩面人漫步之余,已由今汐掌中攫过空盘,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清水:“看来味道不错,但你也别噎着了。”
“改变历史?我分明……什么也没有做。”
“从你落地的一刻起,历史便微妙地产生了偏差,只不过牵动规模未及质变,时间线还没到‘脱轨’的地步。”傩面人肃然道:“换言之,你在此处的每一刻一秒,皆需支付‘存在税’。时序会平等地惩罚每一位‘扰乱’历史的人——当然,既是等价交换,你也同样有改变一切、弥补遗憾的权利。”
“也就是说,我体内的时序之能,都被用以维持自身的存在?”今汐眉头紧锁道。
“嗯哼。如今看来,你的共鸣能力还略有盈余。”傩面人叹声道:“接下来的七日,省些气力吧,积累的时序之能兴许能帮你对付某些意外状况。”
说罢,他由兜中一搜,往今汐抛去,却是个熟悉的小礼盒。
“你的东西,可别再弄丢。”傩面人背身出门,留下一句话:“带上它。顺便,‘今汐’这个名字,先别用了。”
事态如此,返程一事也只得作罢。
今汐微微愣神,现下别无它法,静观其变实属无奈之举。
她轻轻抚摸着掌中礼盒,里面藏有漂泊者曾赠予她的墨镜。
以及,一份慰藉。
八.
长离提供的令尹办公室证明十分有效,足以漂泊者于监牢畅通无阻。没费太多工夫,他便已踏入守卫森严的特殊囚房。
“哟,稀客。漂泊者,你这是改变主意,想要另换门庭了?”
面带疤痕的苍发男子呈沉湖状,四肢受缚,正被牢牢地锁于一台偌大的金属仪器之中。相隔一堵光幕屏障,漂泊者仍能瞅见伤痕那标志性的不羁笑容。
“不错,很有精神。待你刑满出狱,我再请你吃烤全羊。”漂泊者转过身道:“暂时只说这些。麻烦重新启用隔音设备吧……我有几个问题,莫特斐先生。”
羁押伤痕的牢狱与常规凶犯有异,乃是一间巨大的特质囚笼。除开束缚伤痕的机械,囚房中还陈列有数台测量装置,时时监视着犯人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周边设置的诸多黑石武器将立即开火,铁血镇压罪犯。
“今州此前可关押过海啸级层次的犯人?”漂泊者提出疑问,心中却暗忖道:‘于残星造匠处获得的情报,几乎能肯定伤痕留有余力。得尽快排除威胁,不可让无关人员受波及。’
“你一下就抓准了重点呢,漂泊者。”红发研究员熟练地操作着仪器,一面答道:“正因为这是首例,边庭才特地来华胥研究院找人手——这个人很危险,若想控制住他,需要动用最前沿的装备。原先安全科是有几项未落地的项目……可边庭既愿意额外提供一笔不菲的科研基金,我也不得不趟一趟这浑水。”
“这些黑石武器的火力能够奏效,但压制不住他。”漂泊者四顾,沉声道:“虽说他是负伤入狱,可按时间看来,他兴许已经恢复完毕了。”
“你的判断没错,目前中小型黑石武器只能到这种程度。”莫特斐一扶镜框,反射出耀眼的光,续道:“单靠这些,关不住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没有其它筹码……一项新黑石技术,尚未走出科室就被迫投入运用,想不想听听?”
“听起来,像是不宜宣扬的机密技术。告诉我真不要紧?”
“你是拯救今州的英雄,令尹也跟研究院打过招呼,瞒谁也没必要瞒你。”莫特斐轻描淡写道:“黑石能够储存回音能量,这是常识。充能、爆破,现有的黑石武器正是利用这个性质,在战场瞬间释放大量回音能量,以对付残像——可如果,反过来呢?”
“充能、爆破……爆破、充能,指的是主动吸收回音能量?”漂泊者望向掌背声痕,心道:“北落野那次,阿布做过类似的事情。”
“不错。实际上,它的立项时间并不算晚,但研究的起步阶段需要大量的试错成本——金钱、时间以及精力。另一方面,前线吃紧,研究院没法在黑石供应方面挖一道大口子。因此,项目被迫搁置……直到你的出现,漂泊者。”
莫特斐夸夸其谈,同时紧盯着数据版,其中的呈现结果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致。
“我很荣幸……虽然我不记得我帮过你们。”漂泊者则瞟向伤痕微微颤动的手指,漫不经心道。
“还记得你初到今州时的实战检测么?”莫特斐摆弄着仪器,续道:“不瞒你说,当时的检测报告,被今令尹列为机密文件。而我,则对它很感兴趣。”
“听起来,莫特斐先生有自己的执着,并将其置于规矩与权力之上。”
“怎么罚,我都认了。总之,我设法进入瑝览类书,终究争取到一分钟的浏览时间。”莫特斐并不生气,只诉说着自己的壮举:“事实证明,那份报告值得我赴汤蹈火,我将它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并重启了项目。”
“……艺高人胆大。”漂泊者感叹道,视线紧仍盯着伤痕的手指。
“说起来,有件怪事。我当时取得的权限,理应能调动瑝览类书的所有资料——有一份十六年前的档案,即便是令尹,也无权调用。”莫特斐沉思片刻,正色道:“总之,通过你的数据,我做了大胆的改造。传统黑石的输出效率远远高于吸收效率,我设法完成了对这种性质的倒转,使它成为不断吞噬回音能量的‘猛兽’。”
“我猜,它并未经过太多的检验,或者说,不够稳定。”
“赶鸭子上架。”莫特斐自嘲道:“今州的状况,比你想象中更狼狈。若想以常规手段关住这个人,除非有令尹或将军坐镇——很遗憾,他们抽不开身。最后,这种事得落到我手头,危险,但同样充满机遇。海啸级威胁的样本从所未有,能够最快地帮我测试出新技术的极限。”
“原来如此,你打算利用新技术阻碍伤痕的恢复速度。”漂泊者不露声色,掌间飘散飞翎,凝形化火,成赤红之刃,续道:“采集数据,改良技术——你的想法很好,但这儿有一点来自外行的补充。”
“这得经过令尹的批准……”莫特斐忆起某张证明,只得老实闭上嘴。
“我觉着,伤痕的状态好得令人匪夷所思。”漂泊者持剑踱步,势呈单翼,已然越过光幕:“我这人生性多疑,见不得意外。所以,借我砍两刀,大抵是不会死的。”
磨刀霍霍,漂泊者欺近伤痕,双眸平淡如水,丝毫无停手的征兆。他反握剑柄,将赫奕流明悬于空中,锋刃直指要害,问道:
“定罪了么?”
“罪?从你口中说出来,可让我有些伤心哦。”伤痕容色不改,铁窗与镣铐,以及近在咫尺的威胁,丝毫撼动不了他的狂气。
“伤心不是你一人的专利。受你们残星会影响,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无辜者也不在少数。”漂泊者淡然道:“听今汐说,你身负多项重罪。如此看来,判个死刑也未尝不可。”
“真心急。依照瑝珑的律法,我这种级别的罪犯,可得移送明庭审判。”伤痕笑道:“况且,我掌握着不少抢手的情报——在我发挥价值之前,他们都不会对我动手。”
“我可不是‘他们’。”漂泊者将剑锋再送去几分,道:“虽然我并不怀疑莫特斐的研发成果,但你太过于配合,这一点很奇怪。”
“哈哈,我喜欢你的性格。”伤痕气定神闲,指尖仍规律地摆动着:“眼见不一定为实,保持怀疑,而非人云亦云。在这方面,你看来很好地采纳了呢。”
“不好说。”漂泊者正色道:“我问你,是哪位英雄好汉……帮你把残星会的物件带进来了?”
伤痕闻之,眼中霎时掠过一缕惊慌,紧忙勾动指尖。预先藏于仪器中的殷红花瓣但闻号令,无一不奔涌脱出,以万千之众,汇聚作血色风暴,翻卷呼啸,须臾间已将监牢吞没。
漂泊者不紧不慢,掌间光芒闪动,一道纯净的金黄波动骤然扩散开来。能量所及之处,万物停滞,他未曾犹豫,锋刃正指伤痕要害处,径直落下。
时序之能的威力,伤痕自是领教过,若不以为意,必将受制于人。波动抵达之际,他早已化身一道羊状黑影,挣开束缚,远遁至安全的一侧。
哪料尚未站定,漂泊者已持剑突刺而来?伤痕倒吸一口凉气,狠掐双指,投射出数枚纸牌尽皆掷去,只愿敌人退却。哪知对方不闪不避,掌中顿时爆发出骇人的暗紫之光,竟生生将纸牌撕扯殆尽。
伤痕见漂泊者背生黑翼,风驰电掣,来势汹汹,若不全力以赴,三合之内可见生死。危如累卵之际,他闪躲不及,当即驱动共鸣能量聚于拳脚。短兵相接,因而爆发出的数道劲风,竟将原于空中肆虐的彼岸花瓣硬生震落,死一般地洒满地面。
“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莫特斐紧握佩枪,陆续击落几张散佚的纸牌,海啸级间的激战显然与他无缘。然就局势而言,伤痕面对骤雨般的进攻,已被逼得连连后退,孰胜孰败,可见一斑。
眼见臂膀几处挂彩,伤痕心知不可恋战,当即使得浑身解数,合掌猛喝,由此爆发出的劲风总算将漂泊者逼退几个身位。
“果然,这便是鸣式的力量。你也感受到了吧?可怖,庄严,令人陶醉……这一种疯狂,这一种堕落,是命运给予你的眷顾。”伤痕笑道,临危不乱,正是他的本色。
“我只感觉头痛。”漂泊者架势依旧,续道:“得亏收手及时,否则这器材是要报废的。莫特斐先生,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没被那些花瓣伤到。”莫特斐表情稍稍显得僵硬,道:“哼,技术不成熟带来的恶果,果然还是疏忽了。”
“问题不在这儿。”漂泊者道:“有人在观测装置上做过手脚,加之伤痕的演技不错,才隐瞒了他早已痊愈的事实。”
“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呢,漂泊者。”伤痕摆弄着掌中纸牌,颇具玩味地问道:“我那精美的伪装,竟被你一眼看穿,真是惭愧。”
“倒也没有。不过是本着试刀的念头,才动的手。”漂泊者踱步上前,续道:“你在后退。我记得,在抡拳头这方面,你向来很积极。”
“虽然你似乎产生了某些不必要的误会。”伤痕步履轻轻,退至墙侧,笑道:“还是担心你身后的研究员吧……动过手脚的,可不只是观测仪器。”
漂泊者闻之,心神一凛,霎时注意到墙面上部署完毕的黑石武器。他们不怀好意地调转枪口,意图向造主发动反叛——若放任不顾,一代科研奇才兴许将就此殒命。
刹那,枪林弹雨倾泻而下。漂泊者见况,只得急退至莫特斐一侧,将其护至身后,掌间利刃挥舞不断,竟将一轮轮扫射尽数化解。
“明明只需再往前两步,你就能逮捕我。”伤痕瞅着忙于替人遮风挡雨的漂泊者,不由露出苦笑,续道:“然而,你总会做出这种无意义的选择,漂泊者。”
“不敢苟同,你们残星会的口味总是独特的。”漂泊者问道:“莫特斐先生,有没有夺回武器控制权的办法?没有的话,就用我的办法解决问题。”
“我在部署的时候,曾留过几个后门。”莫特斐快速滑动数据版,道:“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你撑住。”
“漂泊者,你还是不明白,孱弱无力的白羊,终究得不到通往未来的船票。”伤痕前进几步,抵至吸收装置侧旁,道:“怜悯,正在一点一点地拖垮你的神志。你是最特殊、最受眷顾的黑羊,我可不希望你的故事——以最悲哀、最绝望的方式收尾。”
“‘吸收装置’?别动它!”莫特斐面色难看,仍飞速操纵着数据表,体表微绽火光,似乎随时可能发作。
“别那么小气嘛,研究员先生。”伤痕单手插入装置,一把掏出黑石核心,笑道:“之前的日子,我可是以最大的限度,配合你的技术改进呢……不用担心,那些数据完全能付予实用。作为交换,我也要取走我应有的报酬。”
“看来今汐为你罗列的罪名,得再加一条了,伤痕。”漂泊者淡然,手中挥舞的剑刃不曾止息。
“崭新的技术,优秀的性能,可惜用途过于保守——你们发挥不出它应有的价值。”暗红色屏障由四方汇集,逐渐将伤痕包裹其中:“先前的教训很深刻,再会了,朋友们。”
本该如此。
空间折跃近乎完成之瞬,屏障忽生龟裂。伴随一声爆鸣,赤影已轰然刺穿阻碍,尾拖紫光,宛如利箭,裹挟着一股疾风,直取伤痕心脏。
事发紧急,千钧一发,连惊恐的时间也未留给受害者。求生欲念暴起,伤痕霎时招百十余纸牌回护,黑气弥漫,他已身化羊头恶魔,朝金属的天际发出一声怒吼。
然而,尽皆徒劳。
由纸牌构筑的脆弱屏障,甚至无法阻拦目标半刻——呼啸的剑刃撕裂一切阻碍,已抵至恶魔胸膛。
时间的流逝,于此刻似乎变得极为缓慢。在遭受破膛之前,恶魔布满血丝的眼中,投射出“赫奕流明”的形态,它确信这是一次足以杀死自己的袭击。
“啊啊,真美啊……纯粹,而令人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