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有劳令尹大人了。明明是休息日,还帮我们把这些运过来。”
“休息……日?真快。”今汐微笑道:“恰逢假日,我便也来此赏花看戏。受友人之托,顺道为戏班捎些物件,也不过举手之劳。”
说罢,今汐昂首观景,但见樛木参天,夭桃点缀。有道是“人间芳菲徒留四月”,唯桃源乡四季如春,风光旖旎,落英缤纷,赛碧玉之美。
日暮夕晖,追月盛节虽毕,桃源乡仍悬灯结彩,明光溢华;货郎吆喝,熙熙攘攘;黄发垂髫,其乐融融,似天下大治,有清和之景。
“能有这般景致,也不枉岁主多年苦心……慢着,那是?”今汐百感交集,忽见班主开封纸箱,一时颇为诧异。
傩面班的临时活动处所,设于祈愿树下之孤亭。而令尹亲而到访,自该由戏班班主出面接待。所谓班主,则是位中年妇人,貌态雍容端庄,绀青发梢齐耳,腰间别有一可怖傩面,格外惹眼。
“这个啊,是晚上演戏要用的。”班主取出一只面罩,喜道:“货真价实,能省不少工夫。”
“那不是残星会的……”
“是哦,这种服装最难搞的。不得了,这里头打底也有二十来套,果然那小哥不是等闲之辈。”
“里面,有张便条?”今汐见之,稍加思索,读道:“‘路边捡的,一时半会找不着用途。总之多的别寄回来,随便找个无音区扔了吧。’”
“哈哈,虽然办事可靠,却没想到是个任性的孩子。”班主放落面具,问道:“难得来一趟,要不要去戏班里转转?这会他们应该还在排练。”
“何乐而不为呢?”今汐颔首道,她暗忖这班主与常人有别,并不附和谄媚,倒是和乐且孺,一如班荆道故的老友,又似久别重逢的长辈。
“令尹大人,那小哥会来看我们的演出么?”
“你是指,漂泊者?”今汐跟上脚步,疑道。
“漂……难道,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漂泊者么?”
“若是他,偶尔会报上些稀奇古怪的名号吧。”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班主笑道:“看来,那英雄戏中‘千里卷戎旌’的部分该改一改。果然是眼见为实,咱们班中的编剧道听途说,将他写作不苟言笑的汉子了。”
“艺术加工修饰,倒也寻常。至于听戏,他似乎有要务在身,大抵是不会来。”
“可惜。明明受了他不少恩惠,日后再找机会道谢吧……瞧,他们这场排练完,就得上场来真的了。”
今汐正与班主踱步闲谈,闻声顾往,瞧见众优伶于树底排演。两人旁观良久,旁白演员忽瞅得有人来访,口中朗诵的力道,急忙添上几分:
“至此,无相燹主败退,今州复归清和。北境虽已安定,可残星恶徒贼心不死,竟趁岁主酣眠,磨刀霍霍,意图染指乘霄。
逢大战初歇,夜归倦敝。一时间,虹镇孤立无援、危如累卵,为保境安民,令尹大人孤身远赴乘霄。欲知造化如何,请看‘往岁乘霄醒惊蛰’。”
“我?孤身?”
今汐微有诧异,随后忆起乘霄山一行实属不传之秘。巷间相关传闻,皆为虚构,其中诸多细节扑朔迷离,即便是她也是一知半解。
譬如,岁主为何称漂泊者为“御者”?
“御者”之含义,今汐心知肚明。然而,至高无上的神祇实则身为他人之侍从——她希望岁主作出答复,却缺乏提问的勇气。
“有何不妥?”
“不。恰恰相反,傩面班不愧闻名瑝珑,今州城中的戏班也该寻你们取经。”今汐挣脱思绪,揣颔道:“临时搭建戏台未免寒碜,若是在城中剧院演绎,效果也许更好。”
“加演一场?那行程得改……怪,这桃花花瓣,怎么成朱红色的了?”
今汐闻之,微微抬手,果真见一诡怪花瓣落于掌心:
“彼岸花……这个频率,是残星会?”
“残星会?那些恐怖分子?”班主惊愕道。
“精彩的演出。虽说与实际相较,有所脱节,不过,瑕不掩瑜吧。”灰辫少女落座于樛木枝杆,纵观舞台,丝毫不理睬今汐饱含敌意的目光,兀自抚掌称赞。
“我在档案见过你——‘指挥家’弗洛洛,你来做什么?”今汐正色道,时和岁稔霎时显现。
“……跟我来。”
弗洛洛神色淡然,形体消逝,徒留千百朱红花瓣飞洒,随风飘荡。
抛下的话语,似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那个方向是,祈池村……”
“令尹大人,她这是要?”
“若不想连累无辜,就单刀赴会么?”今汐沉声道:“这是凭证。情况紧急,你拿着它通知夜归军‘残星会来袭’,让他们做好戒备……至于祈池村,我会解决。”
……
残阳已逝,云闭月晦,祈池村与桃源乡仅有一川之隔,却仅留残垣断壁,道尽悲凉过往。今汐乘龙而至,瞥见弗洛洛候于屋檐之上,面部笼上一层阴霾。
“你似乎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今汐冷冷道:“今州,并不欢迎你这样的不速之客,烦请另谋去处。”
“嗯哼。今令尹的话,倒是显得薄情。”弗洛洛手持花束,泰然道:“原先,他们在桃源乡筹划着一场盛大的……动乱,毫无美感,不是么?”
“难道,我还得感谢你不成?”
“不,你该谢谢那位漂泊者,是他事先清理掉了部署完毕的会众。情急下,这边只能由临时演员替代。”弗洛洛莞尔一笑,道:“幸运的是,我并不喜欢血腥味。烟火繁华,也未必不能作为歌剧的底色。”
“什么意思?”
“原本,是得制造些混乱诱你过来。”弗洛洛倏然摆动花束,缓缓道:“但既然主演预先落位,那提前揭开帷幕,也未尝不可。”
红花摇曳,亦如交响乐演奏,今汐环视一圈,已有数十名残像拔地而起,由四方袭来。她漠然置之,只昂首眺向指挥家,冷笑道:
“我还以为你会像伤痕那样,弯弯绕绕地讲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们只会向有价值的贵人抛出橄榄枝。很遗憾,您并不在本会的名单中,令尹大人。”
“哦?也好,简明了当。请容我收回先前的暴论……今州恭迎四方宾客,既然赏脸光临,便莫要匆匆离去,留下一叙,可好?”
说罢,蟠龙乍现,盘旋于其身侧。今汐一手掐诀,一手舞剑,所指之处,流光溢彩,顷刻间已灭杀三四名残像。
然残像终究与常人有异,见此威能,亦不退却,仍如潮水般涌上。今汐泰然处之,双掌相扣,伴随一声龙吟,雷光横扫,荡尽群魔。
“如果仅有这种程度,你未免小瞧我了。”
“依我看,未必。”弗洛洛仍按兵不动,双手一摆,众残像再度涌涌而出,续道:“毕竟,我只负责牵制住你。今州城中,如今疏于防备,不是么?”
“几名造匠,几名处刑人,可掀不起什么风浪。”
“呵呵……单这点,我当然知晓。可你不觉着,将会监囚禁于边庭,是一件极其愚蠢的事么?”弗洛洛哂笑道。
“你是说……”
今汐心头一凛,暗忖情形不妙,若再久留,城内恐有生变,当下心道:‘这些残像虽说对我构不成威胁,可若去到桃源乡可不妙。擒贼先擒王,此时只能速胜。’
“天溯庭光!”
龙首调转,天光骤然喷涌而出,直逼指挥家。哪知所及之处,仅有万千花瓣……
以及,一台酷似溯流仪的机械仪器。
“不好——”
霹雳破空,声裂云岫,灾祸之光霎时将今汐吞没,恰似节庆烟火初绽,熠熠生辉。待到灼芒消逝,祈池村徒留遍地落英,今汐其人已无影无踪。
“这是,来自残星会的一份薄礼,请笑纳。”弗洛洛由残垣中踱步而出,续道:“今令尹,最后化作了节庆的烟火么?这个玩笑,可一点也不好笑。”
她遥望天际,忽察觉到阴云中隐有雷光。
“乌云之后,似乎有不和谐的音符。”弗洛洛如梦初醒道:“这样啊。呵呵,我很期待……命运的潮水,会将你送往哪片海岸?”
四.
“哟,国际友人来啦?”
“哈哈,我亲爱的马先生!”
暮色苍茫,边庭海关,远洋而来的莫塔里人一眼认出久候的马和,当即奔赴上前。两人握手拢指,礼情相连,四溢的铜臭味,正是凭大洋也难以斩尽的羁绊。
“马先生。不,马老板,听说你今年发了财,怎么还是这打扮?”莫塔里男士笑道:“送你个心得,衣着体面,可是谈判的一份筹码。”
“什么马老板?咱做小本生意的,叫我马和就好啦!”
“英白拉多在上。我可是听人说,你马老板一年赚了三兆八千亿贝币……诶,我懂,你们瑝珑人喜欢‘藏拙’,我懂。”
“胡说胡说,道听途说。”马和忙道:“你这趟来,又是要谈甚么业务啊?”
“嗯,家族的保藏库,打算采购一批新声骸。任务摊派下来,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你——你上回提供的云闪之鳞,家主的评价很高。”
“还要云闪之鳞?行嘞,我等会叫打手去抓。”
“这个不要了。家主的意思是,有没有更凶悍的、更有攻击性的?”莫塔里男士双手并用,似乎描述着一只皮球:“你知道的,就是新联邦的电影里,那种放出来会追杀人十条街的声骸。”
“啊?你们要这个做甚么?我马和是卖杂货的,不是卖军火的。”
“没办法,家族在争取狂欢节的举办……这种时候,‘底蕴’很重要。拜托了,今年的年终奖就看这次采购。”莫塔里男士行礼道。
“也罢,朋友一场。我听人说归墟港市那头,还真有个厉害残像……红色的,叫什么燎……”马和回忆道。
“红色?你看那边,正好有几个红色的家伙,从水里爬上来了。”莫塔里男士指着桥洞方向,正色道。
“没有吧?我猜你是晕船,看到幻觉啦。”
“他们动作比较快,你看漏……什么?晕船?哦,天哪,英白拉多在上,骑士从不晕船……我可是踏遍黎那汐塔各地的骑士,这是侮辱!彻彻底底的侮辱!”
……
“好险,差点给那外国佬逮到。今天的巡查不严,否则咱残星会没办法混进来……情报里说的闲置库房,应该就是这里。”
处刑人顾盼周遭,轻启库房门扉,瞥得其中灯火未明,方敢潜入其中。他长吁一声,靠于货架旁,正要等候队员集合。
“老大,咱装着这衣服潜入,会不会太显眼了?”忽有一人道。
“?!”
处刑人大惊,掌中利刃霎时斩去,但闻身旁那人“咿呀”一声惊坐在地,正巧躲过此击。他定睛一瞧,见得那人是造匠打扮,便将尖刀抵至其喉头,问道:
“你是谁?”
“老……老大,不是你说在这集合的吗?”造匠颤声道。
“到这儿要躲避守卫视野,你还能比我快?”
“……其实,那头有个小门能进来。”造匠指着一旁的通风口道。
沉默半晌,处刑人移开兵刃,若无其事道:“你这声音生得很啊,新来的?”
“可不是么?中曲台地的弟兄们,全给那漂泊者整死咯。听说还被抢了面罩和战斗服,挫骨扬灰,真吓人啊。”新人造匠侃侃而谈道:“幸好前阵子奋斗过,表现不错,给调到南边来,才逃过一劫。”
“凭本事活命,不赖。”处刑人四手交叉道:“回答你刚刚问的。咱们残星会成员来自五湖四海,虽说出身相貌有异,但讲究求同存异。”
“哦,这个我懂。戴着同样的面具,穿着一样的衣服,那你我便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不错,此谓‘组织凝聚力’。”
“你小子。初来乍到,倒也挺会来事。”处刑人颇为满意,颔首道:“我手头上的工作不少,想不想进步?”
不待新人回话,通讯设备便有异动。处刑人当下一瞧,见是会监来电,遂毕恭毕敬地接通设备:“弗洛洛大人?”
“岁主共鸣者的威胁,已经被我排除……第二幕的演员,就此入场吧。”
“那个成功二次共鸣的今汐,大人居然真除掉她了?”
“哼,单这点,得看她的运气。”弗洛洛冷冷道:“樊笼之鸟想必已是迫不及待,你们的进度如何?”
“我们已经按照线人的情报,在库房取溯流仪。参与这次行动的会员,大多是老资历的精英,目前一切顺利,请大人放心。”
“哦?顺利?那你们可得留心了。”
“不成功就成仁。”处刑人信誓旦旦道:“现下无岁主共鸣者干扰,再有伤痕大人里应外合……况且,我们还有溯流仪炸弹作为后手。”
“漂泊者在哪?”弗洛洛问道。
“有人目击到他在市场跟商户讨价还价,随后骂骂咧咧地出了城……专挑着咱们的人和流放者下手,大抵是在筹款。”
“……有趣。”弗洛洛语气有所缓和,续道:“去吧。记得提醒某人,目标是瑝览类书。别再即兴发挥……下回可别怪没人救他。”
挂断通讯,处刑人稍候片刻,见人员已大致集结,便道:“都听好。会里原本的安排,是从南北各派一只队伍,潜入到城里。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北队覆灭,接应伤痕大人的事,如今全落到咱们身上。”
“可恶!”新人造匠忽道。
“你说什么?”
“可恶的漂泊者,居然对兄弟们下此毒手。”新人造匠愤愤道:“我诅咒他,诅咒他一辈子吃不起鸟蛋!”
“闭嘴,乱说话是要掉脑袋的。”处刑人道:“先前线人已调用权限,悄悄将溯流仪运进这仓库中……我有监狱的设计图,等会潜入时,就按着路线,用溯流仪开路。”
“好厉害的线人。这等英雄好汉,我定要亲眼见见。”新人造匠又道。
“真是碎嘴。”处刑人瞪一眼,续道:“我点下人头,若是齐了就行动。一、三……十七?怪……怎么多一个?”
众人面面相觑,相互清点几番,果真是多一人。正当诧异时,幽夜中忽现光亮,处刑人循光而顾,才察觉身旁那新人造匠的腰间,佩有盘古终端。
“马和搞什么名堂?这时候来电话?”那新人造匠没好气道:“也罢。正巧十六个都在,关门打狗,一网打尽。”
“等等!你是?!”
“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那人掌间燃起火光,化为利刃,恰似烽燧照夜,缓缓道:“不成功,就成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