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布,你觉不觉得……这通往眠龙庭的路,长了点?”
“不会吧。你瞧我,咻一声就飞过去啦。可你这么一说,本布倒觉得,途中的残像有点多。”
“都是大家伙呢,阿布。我明明记得,上回来时,已将这儿的隐患都排除干净了。”漂泊者摆弄着终端,难掩眼中失落之意,道:“唔,也派不上用场。”
“漂泊者,岁主找咱们做啥啊?还得翻山越岭,钻洞遁地的,累死本布了。”
“不如,你下来走两步?”
“好啦,我只是想说,肚子有点饿涅。”阿布抗议道。
“我在想,为何密谈一事,是由长离转达,而不是身为岁主共鸣者的今汐?罢了,水到渠成,等会兴许能知晓缘由。”
事件源于长离秘密发送的一则讯息,据说岁主有要事欲与御者相谈,地点约于眠龙庭处。故此,漂泊者急急向马和辞去押送鸟蛋的重务,跋山涉水赶往乘霄山来。
穿越窄道,豁然开朗,漂泊者驻足而望,但见苍发真龙已滞于空中,似是久候多时。
“御者,您能如约而至,角感激不尽。”
“听说是有重要的事务,因此来的。”漂泊者淡淡道。
“正如密信所言,此事紧要。故此,需求助于您。”
“今汐呢?她是你的共鸣者,若是政务相关,或许由她办更为稳妥。”
“此事与她颇有缘故,还请御者,听我娓娓道来。”角盘旋一阵,宛若舒活筋骨,续道:“数日前,我于乘霄各处检视,排查隐患。而‘环木阙’处,有所异常。”
“环木阙……那个稷廷遗址么?如果没记错的话,先前为挽救天取木,我修复了其中的原型溯流仪。”漂泊者若有所思道。
“昔日,您命我协助稷廷人研究,寻觅二次共鸣之解法,溯流仪便是产物。岁月积沉,相伴相生的,是难以计数的次品。”
“问题出现在他们身上?”
“正是。溯流仪研制关乎时序之能,一旦失控,后患无穷。多数次品已由稷廷人销毁……然而,凡事皆存例外,环木阙中,至今存留着数台残次溯流仪。”
“衡量次品的标准是什么?”漂泊者问道。
“不可控。部分溯流仪产生频率,远超仪器可承受范围,若强行驱动,有肇祸之危。先前,残星会正是引用此理,毁伤于我。”
角声调一如往常,仿佛口中所言之事,全然与自己无关:
“至于遗留之物,则是难以销毁的特例。自项目终止,环木阙已永久封闭,然经我检验,其中藏品失窃三件,皆为特殊次品。”
“卡莱伯曾说,有残像侵入环木阙,导致原型溯流仪损坏。”漂泊者暗忖道:“……失窃?难道说,那些残像是由人为操纵,意在阙中藏品么?”
“御者,先前我曾注意到一名残星会女子,具备操纵残像之能。”
“你猜到我在想什么了。”漂泊者回忆道:“可我记得,溯流仪一旦脱离你与时流,就会丧失效用。而乘霄山如今有你镇守,残星会该是掀不起风浪。”
“正因如此,失窃之物才备受觊觎。最初,您授意我分离部分时序之能,凭此为样本,助稷廷人突破技术壁垒。后来,他们以样品为素材,制作出三台便携溯流仪。”
“结果是,不可控?”
“此物,过于危险。凭以回溯不足,作为兵器有余。超频运转下,轻则扰乱时流,重则——难以估量。”
“原生的时序之能……所以在脱离岁主后,仍可独立运行么?难以销毁,所以不得不收藏。”漂泊者又问道:“既出自于你,那你还能否感应到三台溯流仪的位置?”
“这部分权能,我已割舍许久,如今仅能粗略地探知方位——如今,溯流仪分别被藏匿于祈池村、桃源乡、今州城。”
“祈池村?难怪伤痕当时会在那儿……不过,桃源乡和今州,若在人流密集处引爆溯流仪,可不太妙。”漂泊者稍加思索,续道:“不对,便携溯流仪并非量产品,制造混乱不过表象,实际上……营救人质么?”
“御者,您身负异能,不惧时流之害,是遏制残星计谋的不二之选。”
“你的说法有待纠正,应当还有一人。该说说此事与她的干系了吧?”
话音方落,漂泊者总算由角的眸中,捕捉到一缕不易察觉的犹豫。
以及,不安。
二.
“令尹大人。”
照例叩门两声,散华慎之又慎地探往书案,唯见倚叠如山的几摞文书,想来今令尹依然被深埋其中。
北落野大捷的背后,是百废待兴的今州,是指不胜屈的事务,以及焦头烂额的令尹。
“散华,若是不要紧的文书,便叠在那……”
夙夜不眠,靡有朝矣。今汐俯首批示,不觉间有些恍惚。
“令尹大人?”
“些许困倦,不足挂齿。”今汐起过身,挪开面前一摞文书,浑身清光发散。显露在外的,仍是那一成不变的微笑。
“像这样,利用二次共鸣的能力重置状态——你瞧,疲惫感消失了,半点事没有。”
“正因你这样说,我才……”散华暗忖令尹逞强,欺近书案,但见午膳仍完好无损地置于案上,心间无名业火渐起。
“散华,今天降温?”
“不,令尹大人兴许是累出幻觉了。”散华闭眼道:“有客人来访,说是想与您面谈。”
“我近来事务繁忙,若非举足轻重的大事,就回拒罢。”
“明白。”散华颔首,背过身,淡淡抛下一句话:
“对了,那人是漂泊者。”
“漂……?!散华,慢着。”今汐难得有些错愕,遂定神道:“说真,漂泊者乃我今州贵人。他的事,从来是最优先的。”
“那令尹大人的意思?”
“面谈……散华,请他稍等。我稍作整理,随后就到。”
“遵命。”散华唇角微扬,心道:“令尹大人正值二八芳华,却成天故作老成……不过,她似乎对漂泊者格外上心。”
散华思索未定,身后又传来吩咐声。
“散华,稍慢。”
“令尹大人,还有何吩咐?”
“贵客跋涉辛劳,不可怠慢。这般,你准备些点心,配好热茶,先端去大堂罢。”今汐一瞥,续道:“案上冷的那碟,晚些我自己拿去后厨热一热。”
“是……”
……
“令尹大人请您稍等,这是点心与茶水,请用。”
“有心了。”
轻抿茶水,漂泊者眉头稍展,先前奔走几处,如今总算得以喘息。
“今汐似乎忙得很,我此番拜访,是否不合时宜?”
“近来事务繁忙,令尹大人确是寤寐难眠。漂泊者不常在今州城,却也能察觉到么?”
“不,只是这小龙包没撒桂花糖粉。”漂泊者顿了顿,又道:“先前有幸尝过今汐亲手做的,细致品尝,总能分辨异同。”
“……原来如此。”
“嗯,再说,我也对烹饪略知一二……不过,听你一言,我想这回访问算是适逢其时。”
散华稍有疑惑,却也觉不宜多问,兀自为漂泊者满上茶盏,便未再言语。
漂泊者垂眸俯瞰,温茶水面微起波澜。待到饮尽甘茶,再度昂首时,那年芳碧玉的雪发龙女已伫足跟前,仍雍容雅步,朝着贵客微笑致意。
“好久不见,漂泊者。”今汐行过礼,退至圈椅旁,吩咐道:“散华,你休息一会罢。他在这儿,无需担忧安保问题。”
“是。”
“不知漂泊者专程而来,是想谈何事?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漂泊者放落茶盏,视线轻轻扫过今汐面庞,再到臂膀。半晌后,缓缓道:
“不舒服么?”
“你多虑了。不过,谢谢……你的关心。”今汐霎时回缩双臂,似遮蔽着什么。
漂泊者见之,心道:“这种状况,不止见过一回,果然是劳累过度么?今汐于豆蔻之年,受任令尹之职,常年事务压身,若是积劳成疾,可不太妙。”
他并不追问,只由兜中取出一礼盒来。
“也算好久不见。呐,伴手礼。”
“既是漂泊者的好意,我可却之不恭了。”今汐淡然一笑。
“拆开瞧瞧?”
“这是……墨镜?”今汐颇讶异道。
“说来也巧,晨间救了一位新联邦的记者,这是他的谢礼。”漂泊者挠挠头道:“据说这墨镜有掩饰身份的功能,戴上它,旁人也就认不出你了。”
“掩饰身份?”
“姑且不论是否有科学依据。微服私访时,总派得上用场,不是么?”漂泊者续道:“卸下面具前,没人敢轻易断定你的身份,收着吧……说正事,此番前来,是替角捎个口信。”
“……为何?岁主所言,皆为要务,请讲。”
“咳咳。”漂泊者清清嗓子,诵道:“‘汐,自二次共鸣来,你已递过权柄。今州今由人治,往后之路是福,亦或是祸,仍未可知。因此,行事决断,更需持临深履薄之心。’”
“汐定不负岁主期许。”
“第二句是:‘北落野之役后,今州事务虽说繁重,你却需谨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夙夜焦劳,既恐伤身,又惧误事。’”
“……”
“角是说,你该休息几天。正巧,为庆贺北落野大捷,瑝珑闻名的‘傩面班’将到桃花源举办义演。今夜的演出,你或许可以去瞧瞧。”
“傩面班回来了?”今汐秀眉一抖。
“回来?”
“此戏班,源自桃源乡。据传,昔年残像四起,今州疲敝。诸多流民受迫迁徙,步履劳顿时,偶然觅见一棵参天桃树。”今汐叙述道:“众人摘桃解渴,发觉此树位处高地,可防残像之患;三面临川,能解水源之忧,遂于此定居,唤名桃源乡。”
“桃源乡的由来啊,那傩面班呢?”漂泊者问道。
“村落建立之初,乡民生计窘迫,夙夜哀叹。直至一日,有位奇人搬进了桃源乡,他傩面伴身,不露真容,自称是前线退下的老兵。众人不知其名,便以‘傩面人’称呼他。”
“还真是奇人。”
“是啊。傩面人才定居几日,就搜罗些好事的孩童,在桃源乡筹办戏剧。当下的‘今州英雄戏’,便是由他所创,意在歌颂英杰,激励后人。”今汐续道:“而他一手创立的戏班,则是当今的‘傩面班’了。”
“今州英雄戏?原来如此……炽霞确实提过这事。”漂泊者回忆道。
“可惜的是。十六年前,今州一处村落爆发残像潮,傩面人奔赴救援,从此了无音讯。傩面班因而心灰意冷,前往瑝珑内地发展,后来也闯出了不小的名气……”
“如此看来,巷中传闻不假,令尹大人的确对戏剧情有独钟。”漂泊者微笑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亲眼瞧瞧?时不可失,失不再来。”
“可,那些文书卷宗……”
“人治,不是今汐一人之治。亲力亲为是好,可尝试去信任大家,也不算坏事。”漂泊者倒扣茶盏,续道:“长离既有闲暇与我执棋对弈,那处理些政务,想必也有余力。”
“你找过老师?”
“诱饵是半局棋,可如今想来,不过是愿者上钩。总之,你不在边庭的时间,会有值得信赖的人代理事务。”漂泊者微微一笑道:“至于令尹大人,则负责享受来之不易的假日。毕竟,岁主所言,皆为要务,不是么?”
“……谢谢你们,我会去的。”
今汐颇为动容,稍加思索,又问道:“你呢?”
“我?本来也想去瞧瞧,只是有点事得处理。”漂泊者稍加思索道:“险些忘了。门口正巧有个没人要的箱子,你顺带捎给戏班吧,大抵是能派上用场的。”
……
待令尹走远,朱发参事才款款步入大堂,望着漂泊者身旁空空如也的瓷盘,捂嘴一笑。
“特意支开今汐,你还真是一位温柔的人。”
“不敢当。她那头的凶险程度同样不小,但有岁主出面担保,我也只得捏着鼻子顺从了。”漂泊者摆弄着木箸,道:“角说,残星会要进城救人——也好,放他们来吧。”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长离揣颔道:“伤痕能悄无声息潜入边庭,溯流仪又于深不知鬼不觉中运进城中……今州的窟窿,或许比想象中的大。”
“撬几张嘴,总有情报。我负责抓,你负责审,各司其职。”漂泊者起过身,续道:“另外,今州内务的浑水,我不多蹚。”
“自入城伊始,今汐便予你特权,可从未将你当作外人。”长离掌中火光一闪,化作羽扇:“此事若无你主持,而由区区参事代为行之,便是越界。”
“嗯呢,正因如此,我才会掺和进来。说到底,是责任心作祟。”
“计策是诱敌深入,瓮中捉鳖。那你觉得,残星会将由何处入城?”
“东南海关。傍晚会有一条黎那汐塔的商船入港,他们大抵是趁着夜色,伏于底板旁,就此混进城中。”漂泊者道:“今州监牢设于边庭之下,距东南港最近,只要过了关,便能直捣黄龙,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若他们愚钝,偏走北路,该当如何?”
“他们没得选。”
“霸道。”
“唯独,不太人道。”漂泊者淡淡道:“话虽这么说,但他们也不太算得上人……时候不早了,出发。”
“保重。长离先代今汐,感谢你的默默付出。”
“不谢,举手之劳,多走两步路而已。”漂泊者左顾右盼,似是寻觅什么,又续道:“不过,长离,这会还真有件事得求助你。”
“何事?”长离疑道。
“你知道的,我从来缺把乘手兵器。”
“可我上回借你那把……”
“长离啊。放眼全今州,我最信得过的人,非你莫属。”漂泊者语重心长道:“常言道,武者在外,以兵刃为半身。所以说,你那赫奕流明……”
“接着。你那刀法,是该改改。”长离似笑非笑,佩剑现于掌中,道:“区区兵刃,怎能抵上蜃境破局之恩?只是,赫奕流明实属贵重,长离虽仍有些储备,却也讲究物尽其用。”
“哈哈,等价交换的道理,我是懂的。”漂泊者干笑道。
“那事成之后,还请你单独来找长离吧。有些私人的请求,想委托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