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留下的“系统行为观测记录本”安静地躺在课桌上,封皮上冰冷的几何图案在晨光下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像一块嵌入桌面的墓碑。
我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银色钢笔,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仿佛握住的不是笔,而是连接脑内寄生虫的数据线。
周围探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尤其是海老名姬菜那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镜片,仿佛下一秒就要给这一幕配上“被观测者与冷酷研究员的契约成立!”的弹幕。
由比滨结衣坐在前排,时不时担忧地回头,眼神在我和那本“墓碑”之间逡巡,小脸上写满了“这真的不是某种新型校园霸凌吗?”的困惑。
【滴!日常任务(低风险)发布:在午休结束前,于食堂排队时主动礼让身后同学一次(需被对方明确感知)。任务时限:150分钟。成功奖励:点数+15。失败惩罚:强制性体验‘耳道持续瘙痒但无法抓挠’感知模拟(持续45分钟)。】
耳道瘙痒?45分钟?!这比冰水滴后颈更恶毒!系统开始升级它的精神污染武器库了。它就像个恼羞成怒的债主,用最细碎的折磨来逼迫我就范。
我面无表情地在崭新的记录本第一页写下:
【时间:08:15】
【任务描述:食堂排队礼让身后未知个体。】
【主观感受:荒谬。如同要求鬣狗对秃鹫展示绅士风度。】
【执行意愿:-100%】
【备注:系统疑似因负债陷入低端骚扰模式。】
字迹潦草,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戾气。
——
午休的铃声如同催命符。我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拖着脚步挪向人声鼎沸的食堂。
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喱和油炸食品的气味,混杂着现充们肆无忌惮的谈笑,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名为“青春”的浑浊浓汤。
排队的人龙蜿蜒曲折。我如同插入其中的一枚生锈铁钉,格格不入。
前方是几个高谈阔论的篮球部成员,身后……我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是叶山隼人那群闪闪发光的现充核心圈。
三浦优美子正对着小镜子整理刘海,由比滨结衣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便当盒,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队伍末尾的我,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户部翔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叶山则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偶尔点头回应。
礼让叶山隼人?不如让我直接去舔食堂地砖!
【倒计时:120分钟……】
冰冷的数字在脑海里跳动。身后的谈笑声像砂纸一样摩擦着神经。我死死盯着前方篮球部成员的后脑勺,仿佛要用意念在他们头上烧出个洞来。礼让?对谁?怎么让?难道要转过身,用棒读的语气说:“这位同学,您先请?”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胃部就开始痉挛。
【倒计时:90分钟……】
耳道深处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该死的、若有似无的瘙痒感!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即将缠紧心脏时,一个身影笨拙地挤到了我身后——是材木座义辉!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艘搁浅的巨轮,手里端着的餐盘摇摇欲坠,上面堆着小山般的炸猪排盖饭。
他显然没注意到前面是谁,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维持餐盘的平衡和口中念念有词的中二咒语上:“唔…此世之恶(油脂)…休想玷污吾之圣躯(校服)…!”
天赐良机!
几乎是条件反射,在他庞大的身躯即将因重心不稳而撞上我的瞬间,我猛地向侧面跨出一步,动作幅度之大,几乎带倒了旁边一个正在玩手机的眼镜男。
“噗通!” 材木座庞大的身躯失去前方的阻挡,一个踉跄,餐盘剧烈晃动,几块金黄的猪排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稳住,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侧前方的我。
“抱…抱歉!比企谷氏!”材木座慌乱地道歉,显然以为是他自己撞开了我,“吾…吾之重力场(体重)一时失控…”
【滴!任务:主动礼让身后同学一次(需被对方明确感知)……判定:成功!目标接收并确认信号!】
【日常任务完成!奖励:生存点数+15!当前点数:-55!】
【惩罚规避!】
成了!利用肥宅的重力场失控完成“礼让”!点数入账,瘙痒远离!虽然方式扭曲,但结果符合规则!我面无表情地在脑海中给系统的“低端骚扰模式”打了个√,同时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时间:12:08】
【任务执行:通过制造物理空隙,使目标(材木座义辉)因惯性位移至前方。目标感知:明确(主动道歉)。】
【主观感受:利用物理法则规避精神污染,效率尚可。】
【备注:系统判定逻辑存在可利用漏洞。】
刚写完,一个粉色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由比滨结衣端着便当,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记录本,小声问:“小企……你刚才……没事吧?我看到你突然跳开了……” 她犹豫了一下,补充道:“雪之下同学……给你的那个本子……是用来写什么的啊?日记吗?”
还没等我用“死亡笔记”之类的冷笑话搪塞过去,一个清冷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由比滨同学,那不是日记。”
雪之下雪乃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食堂,手里端着一份简单的沙拉和矿泉水,姿态优雅得与周围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冰蓝色的目光扫过我手中的记录本,如同质检员在检查生产线上的半成品。
“那是比企谷同学的‘异常行为事件簿’。”她走到我们旁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嚣,“记录‘系统’指令及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是课题研究的基础数据采集环节。” 她看向由比滨,语气带着一丝科普般的冷淡:“你可以将其理解为……活体实验日志。”
“活…活体实验?!”由比滨结衣吓得差点打翻便当盒,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同情,仿佛我已经被绑在了雪之下的解剖台上。
“比喻而已。”雪之下雪乃面不改色地纠正,优雅地用叉子卷起一片生菜,“目的是客观记录现象,分析规律。比企谷同学,”她转向我,目光锐利,“午休结束后,请将记录本带到侍奉部活动室。我需要核查数据的完整性和客观性。”
核查?像老师检查作业一样检查我被系统折磨的记录?屈辱感再次翻涌。但看着雪之下那副公事公办、毫无通融余地的研究员表情,以及脑海里那鲜红的【-55】,我默默地把反驳咽了回去。反抗需要成本,而我现在负债累累。
“知道了。”我干巴巴地回应,低头扒拉着餐盘里索然无味的饭菜,感觉自己就是那盘菜——被观察,被分析,被记录。
——
午休结束的铃声如同解放的号角。
我几乎是逃离了食堂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带着那本沉重的“活体日志”,走向侍奉部那间冰冷的、如今已化身为“异常现象处理中心”的活动室。
推开门。雪之下雪乃已经端坐在她靠窗的专属位置,面前摊开着那本硬壳笔记本和几份打印出来的、似乎是心理学或神经科学方面的论文摘要。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户,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空气里漂浮着纸张和尘埃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形的、实验室般的肃穆感。
由比滨结衣也在,她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曲奇,眼神在我和雪之下之间来回游移,像只误入猛兽领地的小动物。
“比企谷同学,请坐。”雪之下雪乃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招呼实验对象就位。
我拉开椅子坐下,将那本记录本“啪”地一声丢在桌上,动作带着无声的抗议。
雪之下终于抬起头。冰蓝色的目光先是扫过记录本,然后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看来你顺利完成了上午的‘观测’任务。”她拿起记录本,动作流畅地翻开,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我潦草的字迹。
“‘荒谬’、‘低端骚扰’、‘利用漏洞’……”她低声念出我的主观评价词,语气毫无波澜,“主观色彩浓厚,且带有明显的负面情绪倾向。这会影响数据的客观性,比企谷同学。”她抬起眼,目光锐利,“我需要的是现象记录,而非你的情绪宣泄。”
“情绪宣泄也是现象的一部分。”我反驳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被一个电子幽灵逼着去礼让别人,难道还要我记录‘心情愉悦,充满助人之乐’吗?”
雪之下雪乃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似乎对我的“顶撞”感到不满,但并未发作。她合上记录本,将其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正式谈话的姿态。
“情绪反应可以另设专栏记录。但现在,我需要了解更核心的问题。”她的目光如同探针,试图穿透我的颅骨,“关于任务发布机制。它是否有规律可循?触发条件是什么?任务内容的选择逻辑?”
她抛出的问题专业而冰冷,仿佛在询问一台故障机器的参数。
“比如上午的‘点头致意’和‘食堂礼让’,都属于低强度、低风险、强迫性社交行为。这是否是系统在负债状态下,对你进行‘行为矫正’的试探性策略?任务难度和惩罚力度是否与你的负债额度或‘配合度’存在函数关系?”
她的分析精准得可怕,直指核心。由比滨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负债”、“惩罚”这些词让她小脸煞白。
我沉默了几秒。规律?确实有。系统在用越来越恶心的惩罚逼我进行最低限度的、它认为“有益于融入集体”的行为。
但我为什么要告诉她?让她更快地破解系统,然后把我这个“治愈”了的样本扫地出门?
“不知道。”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漂浮的尘埃,“它像抽风一样随机发布。也许只是觉得看我被猫舔脚心很有趣?”
我刻意隐瞒了观察到的一些端倪,比如任务似乎倾向于在有“观众”的环境下发布,尤其是雪之下或由比滨在场时。
雪之下雪乃显然不信。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发现了数据中的异常值。
“随机性?这不符合逻辑。任何强制约束机制都需要成本。频繁发布低效任务,对‘系统’本身也是消耗。”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除非……它的目的不仅仅是‘矫正’,更在于‘观测’本身。观测你在压力下的反应,观测人际互动中的变量……”
她的推理如同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剖开表象。由比滨结衣听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曲奇盒子。
“雪之下同学……”由比滨怯生生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学术氛围,“那个……系统……它让小企做这些奇怪的事情……真的……只是为了让他变得……嗯……更合群吗?”
她似乎觉得“合群”这个词用在比企谷八幡身上本身就充满了荒谬感。
雪之下雪乃的目光转向由比滨,语气稍稍缓和,但依旧带着研究的客观性:“根据现有数据,‘融入集体’、‘建立正向社交反馈’是其表层目标。但其深层动机和运作逻辑,仍是未知变量。”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锁定我:“这也是我们需要持续观测和分析的重点。”
她拿起笔,在她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边写边说:“接下来,我需要你更详细地记录任务发布时的环境变量:在场人员、时间节点、你的即时情绪状态、甚至当时的天气和光照强度。任何细节都可能是关键参数。”
环境变量?天气?光照?她真把我当气象站和情绪监测仪了?!
屈辱感再次升腾,但看着雪之下那副沉浸于研究、心无旁骛的侧脸,以及她笔下那行云流水般记录着“实验参数”的字迹,一股无力感又压倒了愤怒。
反抗是徒劳的,至少现在。在这个冰冷的“处理中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这个活体样本的角色,同时……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名为“自我”的残渣。
“随便你。”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怠,“只要别让我记录每分钟的心跳和脑电波就行。”
雪之下雪乃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
“不错的提议。”她清冷的声音响起,毫无波澜,“如果条件允许,引入生理指标监测确实能提供更客观的辅助数据。”
我:“……”
由比滨结衣:“……诶?!”
活动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操场上体育社团的呼喊声,以及雪之下雪乃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