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奉部活动室的冰冷空气,似乎因为雪之下雪乃那句“生理指标监测”的冷酷提议而额外凝结了几度。
由比滨结衣捧着曲奇盒子的手微微发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小企你还好吗要不要叫救护车”的惊恐。
而我,比企谷八幡,则感觉自己像被钉在实验台上的青蛙,连灵魂都在雪之下研究员那毫无波澜的审视目光下瑟瑟发抖。
最终,在由比滨结衣带着哭腔的“雪之下同学不要啊!”的哀求以及我眼中流露出的、堪比被押赴刑场的绝望下,雪之下雪乃才勉强收回了“生理指标监测”的提案,转而要求我“重点记录任务发布时的环境变量及主观应激反应”。
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负债点数在完成几个诸如“对值日生说‘辛苦了’(目标:海老名姬菜,解读:对暗黑值日命运的共鸣!)”、“帮同学捡起掉落的橡皮(目标:材木座,结果:被其误认为‘时空管理局的接应信号’)”之类的日常任务后,艰难地爬升到了【-30】。
系统似乎也暂时偃旗息鼓,不再发布那些挑战生理极限的惩罚预告,转而用一种更阴险、更符合“青春改造”核心目标的方式折磨我——逼迫我与异性进行最低限度的“社交互动”。
——
午休时间的屋顶天台。
这里是总武高少数未被现充团体完全占领的净土之一,也是我逃避人群、独自啃食廉价面包的避难所。冰冷的风卷过空旷的水泥地,带着初冬的寒意。
我背靠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刚撕开一个红豆面包的包装,脑海里就响起了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提示音。
【滴!日常任务(社交实践)发布:在午休结束前,与一位同年级的陌生女同学进行至少三句内容不重复的对话(话题不限,需对方有明确回应)。】
【任务时限:25分钟。】
【成功奖励:生存点数+25。】
【失败惩罚:强制性体验‘全身持续轻微静电刺痛’感知模拟(持续至下午放学)。】
静电刺痛?!全身?!持续到放学?!这比耳道瘙痒更恶毒!它不会造成实质伤害,却能用无处不在、细碎恼人的刺痛彻底摧毁你的专注力和精神状态!系统显然升级了它的精神污染手段,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逼我就范。
我捏着红豆面包的手指瞬间收紧,塑料包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银。陌生女同学?对话?三句?还要对方回应?这简直是要我这只穴居的鼹鼠在正午的太阳底下跳踢踏舞!
【倒计时:24分59秒……】
冰冷的数字像小针,开始扎进我的神经。
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空旷的天台。很好,除了我,只有……一个身影。她独自一人,坐在远离入口的长椅上,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文库本。柔顺的黑色长发垂落,遮住了小半张脸。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专注的侧影。
是……一色彩羽?那个一年级时就崭露头角、如今在二年级也颇有人气的、笑容甜美得像掺了蜜糖的后辈?她怎么会在这里?而且……独自一人?
一色彩羽,在总武高以“天然可爱”、“善于交际”、“拥有让前辈们心甘情愿帮忙的奇妙能力”而闻名。是典型的、处于现充生态链中上层的生物。对我来说,危险系数MAX!
【倒计时:20分00秒……】 全身的皮肤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该死的、细密的、无处不在的静电刺痛!
不行!绝对不行!找她搭话?这和主动跳进食人花的嘴里有什么区别?她会用那种甜得发腻的笑容和看似无害的问题,把我拆解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然后我的“比企谷八幡试图搭讪一色彩羽”的传说就会成为总武高新的都市怪谈!
【倒计时:15分00秒……】 刺痛感似乎在加剧!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跑?离开天台?但任务要求是“同年级的陌生女同学”。一色彩羽是目前视野内唯一符合条件的目标!而且……系统会判定我逃避任务!静电地狱!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头顶。在社死和生理性折磨之间,似乎……只剩下一条路?一条屈辱的、扭曲的、属于比企谷八幡的“生存”之路?
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肺叶冻僵。然后,迈开灌了铅的双腿,如同奔赴刑场的死囚,一步一步,朝着那个长椅上的、散发着甜美危险气息的身影挪去。
距离在缩短。五米…三米…两米……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甜美的花香洗发水味道。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jin,从文库本中抬起头。
那是一张精致得如同人偶般的脸。白皙的皮肤,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
当她看清来者是我——那个全校闻名的“孤狼”前辈时,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着惊讶、好奇和一丝……本能的警惕?随即,一个标准的、甜度满分的营业式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如同阳光穿透乌云。
“啊啦?比企谷前辈?”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亲jin感,“真少见呢,前辈也会来屋顶吗?这里风很大哦!”
完美的开场。无懈可击的社交辞令。如同设定好程序的精致玩偶。
【第一句:对方主动问候,需回应。】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大脑一片空白,系统提供的那些“你好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模板对话被强烈的排斥感碾得粉碎。
最终,在静电刺痛的威胁下,一个干巴巴的、毫无起伏的、棒读般的句子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嗯。风…是挺大。”
说完,我就想给自己一拳。这算什么对话?!比便利店店员问“需要加热吗”还要敷衍!
一色彩羽脸上的笑容似乎僵硬了零点一秒,但立刻恢复了完美。她歪了歪头,大眼睛扑闪着,带着纯真的好奇:“前辈也是来这里看书的吗?还是说……有什么烦心事?” 她巧妙地抛出了话题,试图引导对话。
【第二句:需主动发起新话题或回应并延伸。】
烦心事?我现在最大的烦心事就是系统逼我跟你说话!但我能这么说吗?!
“……面包。”我举起手里那个被捏得有点变形的红豆面包,如同举起一块盾牌,“……午饭。”
话题终结者!完美!
一色彩羽眨了眨眼,视线落在我可怜的红豆面包上,那甜美的笑容里似乎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啊……前辈就吃这个吗?要不要尝尝我做的饭团?虽然只是简单的梅子……”她说着,作势要去拿放在旁边的便当盒。
【第三句:需完成对话闭环或自然结束。】
饭团?!来自一色彩羽的饭团?!这比雪之下递来的解剖刀还可怕!接受?意味着可能陷入更深的社交泥潭!拒绝?需要理由!
恐慌瞬间攫住了我!静电的幻痛在皮肤下跳动!在极致的求生欲驱使下,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破音的决绝:
“不用!我……对梅子过敏!会死!”
空气瞬间凝固了。
风卷过屋顶,带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色彩羽伸向便当盒的手僵在半空。她脸上那完美的、甜度满分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我,里面充满了极致的荒谬感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对一个高二学生声称对梅子过敏会死?这已经不是话题终结,而是直接掀翻了对话的桌子,还往上面泼了桶冷水!
【滴!任务:与一位同年级的陌生女同学进行至少三句内容不重复的对话(需对方有明确回应)……判定:成功!】
【评价:对话内容极度扭曲,社交礼仪负分,存在严重恐吓倾向。但基础句数及回应要求达成。】
【奖励发放:生存点数+25!当前点数:-5!】
【惩罚规避!】
点数入账!静电远离!虽然方式堪称自杀式袭击!
我如蒙大赦,甚至顾不上看一色彩羽那如同被雷劈中的表情,捏着红豆面包,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离犯罪现场!
身后似乎还隐约传来一色彩羽带着浓浓困惑和一丝委屈的、微不可闻的嘟囔:“……梅……梅子过敏……会死……?”
成功完成任务带来的短暂解脱感,很快被更深的疲惫和荒谬感取代。我像个刚打完一场恶仗的逃兵,只想找个角落蜷缩起来。
——
放学铃声如同救赎的圣歌。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侍奉部活动室,那本“活体日志”在书包里沉甸甸的,记录着今天最新的“社交实践”成果。
推开门。雪之下雪乃依旧端坐在她的王座上,面前摊开着我的记录本和她自己的研究笔记。由比滨结衣也在,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曲奇,看到我进来,立刻投来担忧又好奇的目光。
“比企谷同学,请坐。”雪之下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关于你今天午休的‘社交实践’任务记录,我有几个疑问需要核实。”
我默默地坐下,感觉像被传唤到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问题学生。
雪之下雪乃拿起我的记录本,冰蓝色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最新一页:
【时间:12:35】
【任务描述:与陌生女同学(一色彩羽)进行三句对话。】
【执行过程:见鬼说鬼话。】
【主观感受:如同在毒沼上走钢丝。对梅子过敏的谎言是唯一浮木。】
【结果:生还(暂时)。点数+25。】
【备注:系统在培养社交恐怖分子。】
“‘见鬼说鬼话’?‘毒沼上走钢丝’?‘社交恐怖分子’?”雪之下雪乃低声念出我的评语,眉头微蹙,“比企谷同学,你的主观描述依旧充满情绪化和非客观比喻。这不利于分析系统的行为诱导模式。”
“客观描述?”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的、自嘲的弧度,“难道要我写:‘目标对象:一色彩羽。属性:高社交力,高危险性。执行策略:启动自毁式对话协议,抛出虚假过敏原信息制造恐慌,趁乱脱离接触’?”
由比滨结衣“噗嗤”一声差点把曲奇喷出来,连忙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雪之下雪乃的嘴角似乎也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立刻恢复了冰冷的研究员模式。“……虽然用词依旧不规范,但策略描述相对清晰。
”她居然认可了?!“利用虚假信息制造社交壁垒,强行中断对话进程……这确实符合你一贯的‘高效自毁’式社交策略。系统任务迫使你启动了这套策略,但并未改变其本质。”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观察点:宿主在强制社交压力下,优先激活固有防御机制,而非学洗适应性社交技能。系统任务未能达成‘矫正’目的,反而强化了其非适应性行为模式。】
【推论:系统对宿主深层行为逻辑的解析存在严重偏差,或‘矫正’并非其唯一/核心目标?】
我看着雪之下笔下那冰冷的分析,听着她将我扭曲的求生本能定义为“非适应性行为模式”,一股无力感夹杂着荒谬感涌上心头。
在她眼里,我和系统,都只是实验台上需要解析的异常变量罢了。
“另外,”雪之下雪乃放下笔,目光锐利地看向我,“关于你声称的‘梅子过敏’……”
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她要去求证?!
“……虽然真实性存疑,”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无波,“但作为一种临场应激反应,它有效地达成了任务要求并规避了惩罚。从结果导向看,不失为一种……‘高效’的解决方案。”
她居然……在肯定我的“梅子过敏战术”?虽然是以一种冰冷到极致、纯粹从“结果效率”角度出发的肯定!
由比滨结衣看看雪之下,又看看我,小脸上写满了“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的茫然。她默默地递过来一块曲奇:“小企……辛苦了……吃块曲奇压压惊吧……”
我看着那块包装完好的、来自正规商店的曲奇,又看看雪之下雪乃那沉浸在数据分析中的侧脸,再想想今天被迫对一色彩羽撒下的弥天大谎……
最终,我默默地接过了曲奇。
撕开包装。
狠狠地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