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死了。
夙夜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他单膝跪地,仔细检视着这具怪物的尸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具扭曲的躯体呈现出与人类似是而非的诡异特征。
它的身上还残留着少许未完全褪去的毛发,灰白的皮肤具备比犀牛皮更突出的坚韧性,双臂的长度超过膝盖,如同黑猩猩一般几乎能够触及地面,指节末端延伸出锋利的黑色指甲。
当他费力地将尸体翻转过来时,更为触目惊心的景象映入眼帘。
怪物背部密密麻麻布满了陈年的伤痕。那些交错纵横的鞭痕早已结痂,却仍能看出当初皮开肉绽的惨状。更令人心惊的是脖颈和手腕处深陷的环状伤痕,显然是长期佩戴镣铐留下的印记。有些伤口甚至已经与骨骼融为一体,昭示着这个生物曾经遭受过何等残酷的奴役。
这些家伙跟教会巨人一样,曾经都是被治愈教会奴役的古老遗族。
莫非亚楠人就是驱使它们开采岩石?
以这些怪物的力量,确实可以轻易开采坚硬且沉重的巨石,并且运送到亚楠。
可惜,这些体格健硕的类人种族,如今早已湮没在时光的长河之中。至少在现代文明的视野里,它们已然沦为传说中的存在。夙夜取出采血针收集了几罐怪物的血液,除了可以用于制作采血瓶,同时也是极具价值的研究素材。
经验告诉他,怪物从不会单独行动。但凡出现一只,附近必然蛰伏着更多嗜血的同类。
夙夜沿着嶙峋的山道艰难前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视线不断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方位。每迈出一步,耳畔都仿佛回荡着巨石破空的呼啸声。那种能将人瞬间砸成肉酱的恐怖力量,每每想起都会令他的脊背泛起阵阵寒意。
果然,这些可怖的巨人绝非孤例。当山脊线在沉重的脚步声中震颤,当三具高耸畸形的身躯接连拔地而起时,夙夜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结。
地势的险恶让夙夜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绝境,三尊巨人巍然矗立于陡峭的山脊之上,肌肉堆积的身躯在铅灰色天幕下投下令人窒息的阴影。它们所处的位置堪称完美: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而蜿蜒曲折的山路就像刻意设计的屠宰场,将猎物牢牢困在射程之内。
“该死!”
夙夜咬紧牙关,后背渗出冷汗。这简直是最致命的死亡陷阱。
巨人们缓缓抬起布满白毛的细长手臂,山岩在它们指间崩裂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此刻他终于深刻体会到古代兵书上“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的真谛。那些血淋淋的战例在脑海中闪现:军队在峡谷中遭遇滚木礌石,在栈道上被箭雨覆盖……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何古代将领要斥候反复侦察,要部队分批急行。在这等绝地,被占据制高点的敌人发现,就意味着单方面的屠|杀。
巨人们沉默得吓人,干瘪的胸腔里喷出腥臭的气流。
突然,破空声撕裂了寂静。第一块巨石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从天而降,在空气中擦出刺耳的尖啸。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无数巨石投下的阴影在峡谷中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将夙夜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死。
飞溅的碎石像霰弹般四射,打在岩壁上迸发出点点火星。整个山道都在震颤,仿佛正在经历一场小规模的地震。
狭窄的山道犹如一道死亡陷阱,两侧峭壁难以翻越,根本无处藏身。夙夜咬紧牙关,双手护住要害,在如雨般坠落的巨石间拼死冲锋。每一块呼啸而过的巨石都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尖锐的棱角在他身上划开道道血痕,温热的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
“不能停下,只能赌一把了!”
夙夜在心中嘶吼,凭借着过人的敏捷在碎石间腾挪闪避。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擦着他的后背砸落,激起的碎石如刀锋般划过他的脸颊。
生死一线间,夙夜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出了投石范围。
他踉跄着扑向一块突出的山岩,巨石嶙峋的表面成了最后的庇护所。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夙夜剧烈喘息着,这才惊觉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火|辣辣得灼痛。原本利落的猎装早已支离破碎,布料被碎石撕扯成褴褛的布条,黏腻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将内衬浸透成暗红色。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伤口,温热的血珠顺着衣角滴落,在脚边积成小小的血洼。
“得,先处理伤口……”
夙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撕裂般的剧痛,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扭曲的角度看着就令人头皮发麻。但此刻血液中奔涌的肾上腺素就像一层隔膜,将最尖锐的痛感过滤成了遥远的嗡鸣。
他颤抖的手指第三次才摸到腰间的药包,取出两管暗红色的采血瓶。针头在大腿皮肤上滑了两次,最后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才找准血管扎进去。冰凉的药液注入体内的瞬间,夙夜眼前一阵发黑,冷汗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落。
很快,一股熟悉的暖流从血管涌出。伤口处的血肉开始蠕动,新生的神经末梢带来钻心的痒意,断裂的骨骼被肌肉的力量粗暴地拉扯复位,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夙夜将身体紧贴在岩壁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张脸。三个噩梦巨人呈扇形分布在山道尽头,粗壮的手臂不断从地上抄起巨石。即使看不见目标,它们仍机械地重复着投掷动作,每一块飞来的巨石都精准地轰击在他藏身的岩壁上。
“砰!”
又一块磨盘大的岩石狠狠砸在掩体上,震得夙夜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他藏身的巨岩表面已经出现细小的裂痕。这些怪物似乎不知疲倦,更不懂战术,它们根本不需要。只要继续这样狂轰滥炸,用不了多久这块岩石就会被彻底摧毁。
夙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柄。巨人投石的间隙大约三秒,岩石最多还能撑五轮攻击——是时候做出抉择了。
夙夜握紧了手中的伊芙琳,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稍冷静下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未愈的伤口又渗出血丝。
“远程对轰么……”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冷笑。作为以近战闻名的猎人,这实在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但此刻,那柄陪伴他多年的螺纹手杖还不如一支吹箭有用。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渐渐恢复的体力。伊芙琳里的水银子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弹巢里装着的是他最后的希望。远处巨人们投掷巨石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每一次大地震颤都像是在倒计时。
夙夜把拇指按在枪柄突出的尖刺,殷红的血珠被针头吸入,沿着枪身内的特殊管道滴入闪烁着水银光泽的弹头。血液与液态金属交融的瞬间,泛起诡异的暗红色波纹。他取出珍藏的骨髓灰,那些从老猎人骸骨中提炼的灰烬,粉末在月光下泛着森白微光。
当混杂着骨髓灰的血液一起落入弹仓,骨髓灰在弹腔内泛起磷火般的幽光,夙夜知道他的准备已经完成。这种被禁忌媒介额外强化过的水银弹,每一发都承载着足以撕裂巨兽的毁灭力量。
“那就,试试看谁先倒下吧。”
夙夜猛地从掩体后闪身而出,伊芙琳在瞬间完成瞄准。枪身传来的狂暴后坐力几乎要撕裂他的虎口,但此刻的痛楚反而让他的精神愈发清醒。
就在第一枚水银子弹破空而出的刹那,他胸口的黑暗之环骤然苏醒。那些深邃的纹路绽放出熔金般的光辉,如同活物般沿着血管脉络急速蔓延。漆黑的烈焰自虚空中升腾而起,数百个被囚禁的灵魂在火海中尖啸,凄厉的哀嚎如尖锥般刺入他的每一根神经。
没时间观察战果,夙夜闪电般掰开滚烫的枪膛,染血的手指将新弹粗暴地塞入其中。来不及涂抹骨髓灰无妨,他直接引动体内流淌的薪火,让翻腾的薪焰与鲜血一同注入弹仓。远处巨人投掷的巨石已呼啸而至,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扣下扳机。
死亡间隙的最后一秒,一发水银子弹裹挟着压缩的薪火,在巨人举起巨石的瞬间命中了它的脑袋。
枪焰未熄,夙夜的身影已如幽影般折返。染血的斗篷在疾退中猎猎作响,在身后拖曳出一道燃烧的残影。第二块巨石擦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撕开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轰!”
背后传来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他后背刚贴上岩壁,原先站立的地面就在漫天烟尘中塌陷成巨坑。飞溅的碎石如刀刃般掠过,在他颧骨上刻下一道温热的血线。
几乎同一时刻,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哀嚎。浓缩的薪火在巨人头部爆燃的闷响与巨石坠地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在狭窄的山间回荡。夙夜死死攥着发烫的枪柄,却无法透过厚重的岩石确认战果。只有那持续不断的痛苦咆哮在提醒他,这场生死博弈还未到终局。
或许从一开始就该集中火力解决掉一个。猎人的本能让他选择了看似高效的战术,试图在有限的间隙内同时削弱多个目标。但现在,分散的火力反而让他无法确认是否完成击杀。
趁着投石间隙,夙夜从掩体边缘窥探战况。第一只被普通水银弹击中的巨人颈部炸开碗口大的血洞,混着骨髓灰的弹头在它体内持续释放着腐蚀性能量。暗红色的脓血不断从伤口涌出,但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他的方向。
而第二只被薪火弹命中的巨人则跪倒在岩壁旁,整个头颅焦黑如炭。暴烈的火焰仍在它七窍中阴燃,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焦炭化的皮肉碎裂的脆响。可那具庞大的身躯仍在颤动,被焚烧至焦黑的手指深深抠进地面,仿佛随时可能挣扎着站起来。
三去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