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的投掷频率依旧令人窒息,但每次袭来的石雨却少了一分致命的威势。这微妙的差异,让他在生死边缘的挣扎顿时轻松了几分。
一个噩梦巨人的轰然倒下,虽不足以逆转这岌岌可危的战局,却如同撕开厚重阴云的一缕晨光,让他得以在绝望的战场上,获得片刻喘息之机。
毕竟,少了一分凌厉攻势,他所倚靠的岩壁便能多撑几秒。在这生死攸关的战场上,每一秒的喘息都是上天的恩赐。
夙夜凝神观察着两个噩梦巨人的状态,心中已然明了何种力量能给予他们致命打击。
骨髓灰的存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这种珍稀材料每用掉一份就永久缺失一份。即便派遣信使四处搜寻,往往也要耗费数月光阴才能勉强补充些许。而薪火的力量更为霸道,却要以灵魂为燃料,每一次绽放都意味着永久消耗一批珍贵的战利品。
相较之下,薪火确实更具战略价值。它不仅适用范围更广,那摧枯拉朽的破坏力更是令人胆寒。这团跃动的火焰,俨然已成为夙夜最后的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示人。
若是屠宰场的家禽也能孕育出灵魂该多好。
夙夜曾盘算过,只要在屠宰场守上一天,看着成千上万的禽畜被宰杀,就能获得取之不尽的灵魂储备,足以让他肆意挥霍这份禁忌的力量。
可惜现实总是残酷。经过反复验证,他发现这些卑微生灵的灵魂太过稀薄,根本无法被黑暗之环捕捉吸收。这个邪恶容器渴求的是更为强大的灵魂,至少需要达到人类级别的灵质强度。除非爆发全球性的大规模战争,否则想要一次性收集足够的灵魂库存,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以说,每一次点燃薪火都是在进行一场豪赌。除非能斩杀那些足以称霸一方的恐怖巨兽,否则这燃烧灵魂的代价,永远入不敷出。
可惜,在这生死搏杀间,往往容不得他有半分保留。
每一次迟疑都可能要用性命来偿还。
他别无选择!必须将珍贵的薪火注入水银弹中。单凭普通水银子弹的杀伤力,要解决一只噩梦巨人简直如同钝刀割肉,而此刻,他最耗不起的正是时间。
“咔!”
一声脆响骤然撕裂空气,夙夜背靠的巨岩应声崩裂,半截岩体轰然坍塌。他不得不屈膝半蹲在残存的岩块之下,飞溅的碎石擦着发梢呼啸而过。
此刻,这残缺的掩体已不复先前的稳固。每一块袭来的巨石都震得岩壁簌簌颤抖,碎石如雨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夙夜屏息凝神,背脊感受着岩壁传来的每一次震颤。当第二波冲击余韵未消之际,他已然如离弦之箭般闪出掩体。枪口流转的猩红光芒在黑暗中划出妖艳轨迹,噩梦巨人果然纹丝未动。根本无需目视确认,他仅凭肌肉记忆便精准锁定了那庞然黑影的致命要害。
生死抉择根本无需犹豫,自然要先解决那个负伤的猎物。
脖颈处的致命创伤彻底激怒了噩梦巨人。夙夜身影乍现的瞬间,那浑身浴血的庞然巨物便发出震天咆哮。它疯狂刨抓着地面,利爪竟将一块比成年男子还要庞大的岩块生生掘起,虬结的肌肉群块块隆起,将死亡阴影高举过头顶。
只可惜,再狂暴的力量,也快不过那道撕裂夜空的猩红弹道。
这一次,夙夜有了更充裕的准备时间。他往水银弹中灌注了远超先前的薪炎之力,整颗子弹彻底蜕变成耀眼的赤金色。弹体周围蒸腾着扭曲空气的高温,所经之处的景象都因热浪而剧烈波动。
就在噩梦巨人高举巨石蓄力的瞬间,赤金流光已呼啸而至。弹头接触巨人身躯的刹那,积蓄的炎爆之力轰然释放。滔天火浪和水银蒸汽如洪荒巨兽般将巨人完全吞噬,紧随其后的冲击波更是将其庞大的身躯狠狠掀翻。失去控制的巨石在空中划出可悲的弧线,最终重重砸回巨人自己的胸膛。
被烈焰炙烤成暗红的巨石下,噩梦巨人的身躯早已没了动静。那足以开山裂石的狂暴力量,终究敌不过这一发灌注了毁灭之力的赤金审判。
“血亏!简直是血本无归!”
夙夜咬牙切齿地计算着得失,“整整三十七个兽化者的灵魂作为燃料,燃烧殆尽换来的薪火,竟然只收割了一个巨人的灵魂……”
从战斗打响的那一刻起,这就注定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消耗战。
夙夜苦笑着自我安慰:至少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最关键的时刻,现在仅存的噩梦巨人已不再是致命威胁。即便放任不管,只要稍加留意那些呼啸而来的巨石轨迹,他就能轻易预判落点,从容闪避。从天而降的巨石,终究无法阻挡他踏向山下的坚定步伐。
不需要回头,噩梦巨人那充满不甘的嘶吼声便已渐渐消散在呼啸的山风中。夙夜矫健的身影几个转折间,便将那庞然巨物远远甩在身后。当最后一块飞石徒劳地坠落在身后数丈时,他知道自己已然彻底脱离了巨人的攻击范围。
倘若这山路不是这般险峻陡峭,他定要与那群噩梦巨人血战到底,绝不会像现在这般且战且退。毕竟,若能将这些庞然巨物尽数歼灭,日后往返此地便可高枕无忧。
只可惜,夙夜望着那高耸入云的山脊,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再去攀爬。光是想象要再次踏足那片危机四伏的绝壁,与那些皮糙肉厚的怪物周旋,就让他心生倦意。
反正那荒芜的山巅之上,也寻不出什么值得留恋的宝物。想来往后余生,他都不会再踏足这片不毛之地,又何必为了一时意气,白白耗费自己宝贵的精力?
下山的路虽陡,但比起阴暗潮湿的森林,至少这里的空气让夙夜感到清爽许多。
凛冽的山风自下而上逆涌,却在凉意中裹挟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气息。随着高度不断下降,夙夜的表情再次凝重起来。
那是种甜得发腻的腐臭,混合着山间特有的瘴气与禁忌森林沼泽里弥漫的死亡气息如出一辙。
但这怎么可能?
禁忌森林的毒沼是千年腐殖堆积的恶果,而眼前这座嶙峋的荒山,连苔藓都难以存活,怎会在山脚孕育出如此浓烈的腐毒?
又或者是有人刻意在此布下毒沼,将那些蛰伏在山中的古老存在尽数囚禁于此?
夙夜伸手探入口袋,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瓶。那是上次深入禁忌森林时,尤瑟夫卡医生亲手交给他的解毒剂。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瓶子,透过朦胧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还静静躺着约莫四分之一的白色药片。
微凉的瓶身在掌心滚动,夙夜轻轻晃了晃,药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应该足够应付接下来的情况了。
夙夜暗自祈祷不要再遭遇那些禁忌森林里的毒蛇。那些扭曲蠕动的蛇群相互纠缠,盘绕成令人作呕的球状集|合体。光是回想它们鳞片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就让他后颈的汗毛倒竖。
当夙夜终于抵达山脚时,他的面容瞬间阴沉如墨。
夙夜阴沉着脸将手杖探入毒池,水面隆起腥臭的气泡。最浅处的毒水都没过了脚踝深度,更可怕的是池底那些被常年腐蚀的岩层早已化作黏稠的泥潭。
想要快速穿越这片死亡沼泽?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地狱般的地形已经足够令人窒息,而当夙夜眯起眼睛望向毒池深处时,更恐怖的景象让他浑身一颤。数条乳白色的黏腻触须正从墨绿的毒液中缓缓探出,如同腐烂的尸体上生长的蛆虫般令人作呕。
那是一群难以名状的畸形生物,形似鱿鱼却远比鱿鱼更加扭曲可怖。每只都有成年男子般大小,浮肿的躯体上密密麻麻地蠕动着数十条布满吸盘的触须。它们显然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片致命毒池,在腐蚀性液体中游弋的姿态,就像普通鱼类在水中般自如。
苍天啊!这些黏腻蠕动的软体怪物,其恶心程度丝毫不亚于禁忌森林里那些盘曲的毒蛇。
夙夜的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脚步开始向后挪动。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值得冒险穿越这片毒池的理由。
记忆中禁忌森林毒沼的经历仍历历在目,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整整纠缠了他七个昼夜。如今光是想象要踏入这片翻涌的毒液,被那些滑腻的触须缠绕全身的感觉就让他胃部一阵痉挛。若真遭遇那般情景,恐怕往后数月他都别想安眠了。
但话又说回来,来都来了,半途而废岂不辜负了这一路的艰难跋涉
无论如何,他都要弄明白自己身在何方,这座神秘的山峰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在岸边反复挣扎了十余分钟,夙夜终于铁青着脸,狠狠咬住牙关,一手捏着鼻子,将猎靴重重踏入翻涌的毒池之中。穿越这片毒沼的心理压力,简直不亚于在腐臭翻腾的粪池中跋涉。
冰凉的毒液瞬间渗透了特制的猎人皮靴,在接触皮肤的刹那,一阵刺骨的麻痹感如同毒蛇般顺着脚掌急速蔓延。夙夜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身体。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那瓶尤瑟夫卡医生的解毒剂,仰头将药片倒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