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信念的猎人,其堕落之快往往超乎想象。
当他咆哮着冲向夙夜时,对方的瞳孔已然完全涣散,如同天际那轮日渐黯淡的昏黄太阳。
这些人在天生桥前设伏,不知屠戮了多少闯入的猎人。
想到这些,夙夜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消散殆尽。
倘若方才稍有差池,此刻倒在血泊中的,便是他自己了。
陷入绝望的手杖猎人疯狂挥舞着链刃,锋刃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却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般毫无章法。
夙夜冷眼注视着这场可悲的表演,身形如鬼魅般在鞭影中穿梭。每一次错身而过,都在对方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在空中划出妖艳的弧线,与夕阳的余晖融为一体。
“你们的疯狂该结束了。”
夙夜低语,螺纹手杖轻轻抬起,他终于抓住一个破绽,如毒蛇般刺入对方咽喉。
手杖猎人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疯狂渐渐化为死寂。
当尸体轰然倒地时,夙夜甩了甩杖尖沾染的血渍,俯身从对方鼓胀的口袋里摸出一瓶沉甸甸的药剂。
“竟然不是采血瓶……”
他蹙眉端详着手中银灰色的金属药瓶。冰冷的触感,诡异的重量,还有那在瓶中缓缓流动的漆黑液体——这绝非亚楠地区随处可见的万灵药。
身处猎杀当中的猎人,那两人竟然不携带最实用的采血瓶,而是带着这么一瓶奇怪的药剂,实在令人有些好奇。而更令他在意的是那异常的重量:如此小巧的容器,却沉甸甸得像是装满了水银。这绝非他熟知的任何血疗制品,瓶中那漆黑粘稠的液体,在晃动时竟呈现出某种令人不适的迟滞感。
刹那间,一股异样的甘甜在口腔炸开。那抹甜度细腻得近乎诡异,像是被研磨至分子级别的蜜糖,转瞬便渗透进味蕾的每一个角落。
“味道……倒是不错。”
夙夜咂摸着舌尖残留的甜腻,却失望地发现身体毫无反应。看来这点剂量远不足以激发药效。
如果不了解药剂的作用,就不可能在正当的时机使用。未知的药剂就该在安全时尝个明白,总好过在生死关头赌命。
何妨一试呢?
仰头间,粘稠的液体如融化的沥青般缓缓滑入喉咙。每吞咽一口,食道都像被锋利的金属碎片刮过,好在那股异样的甘甜减轻了他的抗拒之情。
夙夜靠坐在玄武岩上闭目凝神,等待药剂生效。
起初只是胃部有异样,一种铅块般的沉重感不断下坠,仿佛内脏被灌满了水银。
渐渐地,这种诡异的沉重感很快扩散至全身。夙夜尝试抬起手臂,却发现这个简单的动作需要使出平时三倍的力气。
错觉?
还是药剂的毒性干扰了他的感官?
难道是重力改变了?
他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
不是环境在变,而是他的身体密度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骨骼如同被注入水银般变得致密沉重,肌肉纤维则如同压缩的钢铁般层层叠叠。短短几息之间,他的体重恐怕已经增加了数百斤,体重的激增让脚下的玄武岩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哈!”夙夜突然发出一声苦笑,“这一定是全亚楠姑娘们最痛恨的药剂。”
他想象着那些为保持体态而节制的女孩们,若是喝下这一小瓶,恐怕会当场把体重秤踩碎。
可惜,这份激增的肌肉密度就像一场虚幻的泡影,并未带来预期的力量增幅。夙夜挥动螺纹手杖狠狠砸向玄武岩,伴随着“锵”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但反震回来的力道与往常并无二致。
力量和防御力都没有增强……
那这药剂到底有什么用?
在猎杀之夜,敏锐的感知与精准的动作才是生存的关键。而这具笨重的躯体,只会让每一次闪避都慢上半拍,每一次挥斩都多费三分力气。
世间万物存在皆有其理,这诡异的药剂必定暗藏玄机。
虽然从现有的反应来看,这药剂简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即便作为毒药都显得过于拙劣,毕竟没有哪个猎物会蠢到主动吞下如此可疑的黑色浓浆——尽管它有点甜。
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这种反常的药剂绝不会如此简单。
或许这份异常的重量本就不是为了增强力量,而是为了对抗某些更为可怖的存在。就像水手在暴风中往船舱注水以增加稳定性,这份沉重的负担,说不定正是面对某些超越常理的猎杀中所必需的“压舱石”。
迟钝的反应让夙夜十分不适,但总算是没有直接把他毒死,既然如此探索自然还得继续。
地势渐低,荒芜的岩壁上终于浮现零星生机。枯黄的杂草从石缝中顽强探出,其间点缀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白色野花。那些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轻轻颤动,花朵没有香味,像是黑夜中漂浮的苍白鬼火。
植被的出现预示着山脚近在咫尺。
夙夜正俯身端详那些诡异的白花,突然耳廓微动,破空声从百米外呼啸而来。这一次,他早已绷紧的神经立即做出反应。
转头瞬间,瞳孔骤缩。
一块足有成年男子大小的巨石正撕裂空气,以惊人的速度朝他砸来。
不是自然坠落的岩石,而是被人刻意投掷而来的杀器!
夙夜浑身肌肉绷紧,却猛然意识到方圆百丈内根本不见人影,这巨石怎会凭空袭来?
电光火石间,巨石已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然而至。他想要闪避,却发现药剂带来的沉重身躯此刻成了致命桎梏,双腿如同灌了铅般难以移动。
就在这生死一瞬,他忽然注意到巨石表面布满诡异的抓痕,就像被某种巨大生物的利爪硬生生从山体撕下。
夙夜沉重的身躯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翻滚,那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擦过他的肩衣,轰然砸在脚边的岩地上。
“轰!”
飞溅的碎石如同霰弹般爆射开来,脚下的震动让他难以起身,夙夜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面部。尖锐的石块在他额头划开一道血口,温热的血液顿时模糊了左眼的视线。
血色模糊的视线中,夙夜顺着巨石袭来的轨迹望去,终于锁定了那个潜伏在岩壁阴影中的怪物。
“又是个新花样……”
夙夜抹去眼睑上的血迹,低声呢喃。
那是一个丑陋的类人形生物,三米高的身躯像具被晒干的干尸。惨白的皮肤紧贴着骨架,胸腔干瘪得能看到七对肋骨的清晰轮廓。最骇人的是它那直接连接着躯干的头颅,没有脖颈的过渡,让那张布满皱纹的面孔显得格外突兀。
怪物正用枯枝般的手指抠进岩壁,轻松扯下又一块巨石。
第一眼望去,夙夜就确信这绝非寻常兽化病的产物。那苍白的皮肤下跳动的不是野兽的狂躁,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深邃的恶意。
怪物的身形轮廓隐约带着巨人族的特征,如同他在教会区见过的那些被诅咒的巨人后裔。
夙夜用染血的手背擦过脸颊,踉跄着直起身子。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苍白的岩石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那怪物的远程攻击堪称致命。
即便只是被飞石擦过,也足以让人骨断筋折。
此刻退路已被封死,逃跑只会沦为活靶子。
“只能拼了。”
他紧握螺纹手杖,目光锁定百米外的苍白怪物。对方能轻易撕碎岩壁,将上吨重的巨石如投掷石子般抛射,这等蛮力近战同样凶险万分。
但至少,贴身搏杀能换来反击的机会。
夙夜弓起身子,感受着药剂带来的沉重身躯,这具变异的身体,或许正是对抗怪物的关键。
一百多米的死亡距离,在夙夜被强化后的躯体面前不过转瞬即逝。若是全力施展老猎人的秘术,平坦之地三秒便可杀至,即便是这怪石嶙峋的山坡,五秒也绰绰有余。
他微微屈膝,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血气与骤然绷紧的肌腱。这份异常的体重也无法拖延他的步伐,每一步踏出都能将山岩踩得粉碎,借力时更添几分爆发。
怪物枯爪般的指节深深嵌入巨石,却迟迟未能掷出——夙夜那忽左忽右的蛇形走位,在岩地上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残影。
果然如此……
夙夜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这些上古遗族残留的狩猎本能,反而成了致命的弱点。它们会像野兽般等待最佳时机,可在面对猎人变幻莫测的步法时,反而会成为一种禁锢。
就在距离拉近到三十米时,怪物终于按捺不住掷出巨石。夙夜却突然变向,沉重的身躯在岩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而那呼啸而过的巨石,连他的影子都触碰不到。
三十米的距离在眨眼间归零。
夙夜的手杖刚泛起寒光,怪物那双枯瘦的巨掌已如断头台般轰然劈下。干瘪的臂膀爆发出与外形不符的恐怖力量,掌风未至,掀起的劲气已将夙夜的脸面刮得生疼。
“砰!”
手杖与利爪相撞的刹那,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夙夜脚下的玄武岩瞬间粉碎,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出数米之远。
惊人的是,药剂赋予的钢铁之躯在此刻展现了压倒性的优势。怪物足以劈开山岩的利爪竟被生生震开,整个胸膛门户大开。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夙夜的手臂没有传来丝毫麻痹或痛楚。这副沉重如铅的躯体,竟将足以震碎常人身躯的反作用力完全消弭于无形。
电光火石间,夙夜的手杖已如毒蛇般刺入怪物干瘪的腹腔。随着一声暴喝,螺纹杖身骤然旋转,在怪物体表搅动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血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