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的冰冷硌着背,疼痛在四肢蔓延,但这些对原流而言,不过是需要克服的物理干扰。他对自己脱困毫不怀疑——搜索队迟早会来,或者天亮后他自有办法。此刻的狼狈姿态、痛苦的闷哼、乃至摸索岩壁的“绝望”,都是精心设计的诱饵。
他知道织田汐肯定就在坑外,一定注意到了自己。
他一边“痛苦”地蜷缩,一边冷静评估着环境:坑壁湿滑但并非不可攀,植被茂密却提供了着力点。丢失的烟花是个意外,但无碍大局。他刻意让摸索的动作显得笨拙而徒劳,发出更大的声响,夹杂着刻意压抑的吸气声:“嘶……该死,烟花不见了……这下真麻烦了……”语气里的“惊慌”被精准控制在能引发同情,又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的程度。
坑口狭窄,月光稀薄。这天然的囚笼,此刻是他布下的完美陷阱。
“织田汐!”他再次扬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一丝强撑的镇定,仿佛在努力掩饰恐惧,“我知道你在附近,听着!我掉下来了,摔得不轻,暂时动不了!信号烟花也丢了!这坑很深,我一个人出不去!小汐——我需要你!只有你能帮我!”
“生命回响感知”如同无形的丝线,清晰地连接着坑边那个剧烈波动的绝望信号。他屏息凝神。
“小汐?汐酱?”他换了更柔和、更近的称呼,声音放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寻求依靠的脆弱感。
“咔嚓。”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虽然只是短促的一声,但是他听见了。
原流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时机成熟。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混合着疲惫、自嘲与不容置疑的控诉口吻。
“呵…”一声短促的、带着洞察世事荒谬的轻笑在坑底响起,“有时候真觉得,命运这玩意儿,挺会耍人的。”
他的语气平静下来,甚至带着点讲述他人故事的疏离感:
“我父母,一辈子跟你们身上的‘麻烦’死磕,临了…临了总算摸到点门道了。”他刻意停顿,让“门道”二字在寂静中沉淀分量。
“结果?咻——轰隆!”他模拟飞机坠毁的巨响,声音陡然冷硬,“一场空难,全没了。留下个半大儿子,和一堆没完成的笔记。”没有过多煽情,陈述事实本身更具力量。
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以及一丝对坑外人的失望:
“他们生前我没能尽想着无论如何,得把他们开了头的路走完…至少,得对得起他们流的汗、熬的夜吧?”他顿了顿,让责任感在黑暗中弥漫。
“结果?哈!”一声带着讽刺的短笑,“现在倒好,被困在这破坑里,上不去下不来。最讽刺的是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涌出向坑外。
“是那个我父母倾尽心血想救、也是我现在最有把握能救的人!就在我头顶上!明明能救我,却连头都不肯露一下!连试一次的机会都不给我!织田汐,你就这么急着去死?连拉我一把,让我证明我能帮你都等不及了吗?!”
“你猜…我爸妈要是知道,他们最想救的人,连给他们儿子一个兑现承诺的机会都不给,会怎么想?”他最后补上轻飘飘的一句,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愧疚感和未尽的责任感推至顶点。声音里没有哽咽,只有冰冷的失望。
坑外,死寂。
原流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在绝对的黑暗中屏息凝神。坑外声响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以及一种紧绷到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张力在弥漫。
他耐心等待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湿滑的岩壁,节奏平稳,计算着时间流逝和对方可能的反应路径。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响起!方向明确,朝着远离深坑远离。
原流紧绷嘴角保持着绝对的静默。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远方。
接着,是漫长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没有枝叶拨动的声音,没有泥土翻动的沙沙声。只有风声,以及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死寂。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时间感也变得模糊。
她还是……放弃了?
那远去的脚步声,是去寻找希望,还是……诀别的序曲?
寒意,似乎不再仅仅是来自坑壁。一种冰冷的可能性悄然爬上原流的心头:她或许真的离开了。带着那枚烟花,或者干脆放弃,独自消失在这片山林深处,继续她那未竟的、自我放逐的旅程。难道,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求死的决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几乎要将最后一丝希望也碾碎之时——
“咻——!!!”
一道毫无征兆、撕裂一切的尖啸猛地刺穿夜空!
紧随其后的,是“嘭!!!”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耀眼的、血红色的光芒如同地狱之花般在头顶轰然绽放!强光瞬间穿透稀疏的植被缝隙,粗暴地撕裂深坑的绝对黑暗,将冰冷的岩壁映照得一片狰狞猩红!那凝固的、燃烧的心脏高悬于空,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着位置与存在。
就在这爆炸的余音与刺目的红光尚未散去的瞬间——
一个沙哑得不成调、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般决绝的声音,穿透坑口的遮蔽,清晰地、重重地砸了下来,与那猩红的光芒一起,烙印在原流的意识深处:
“我,不会走的。”
猩红的信号光芒如同黑夜中的灯塔,迅速指引着林间搜寻的众人向深坑聚集。当众人看到静立在坑边、沐浴在红光下的织田汐时,无不面露惊异。但得知源流的处境后便立刻的展开的了救援。
救援进行得迅速而高效。很快,浑身泥泞、略显狼狈的原流被绳索拉出了深坑。双脚甫一踏上坚实的地面,他目光便急切地扫过人群,直到锁定那个被众人隐隐警戒、围坐在一旁岩石上的纤细身影——织田汐。看到她安然坐在那里,原流紧绷的心弦才不着痕迹地松弛下来。
“麻烦让一下,让一下。”原流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他分开挡在身前的村民,“让我检查一下病人状况。”
他仿佛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擦伤和那条明显不自然的腿,径直走向织田汐。无视周围人或担忧或警惕的目光,他在她面前蹲下。
“手伸出来。”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器具。先给你按摩一下,多少能缓解点不适。”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说话间已不由分说地握住了织田汐冰凉的手。指腹精准地按压着她腕部的穴位,动作看似寻常按摩,实则悄然发动了他的能力——通过肌肤接触,汲取、吸收对方心中翻涌的一切负面情绪与痛苦感受。
织田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暖流顺着被握住的手腕蔓延开来。刹那间,身体上残留的酸痛、疲惫,以及那深入骨髓、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疯狂与绝望感,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感温柔地包裹住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合拢。
原流注视着眼前少女悄然陷入沉睡的宁静面容,几缕发丝被夜风拂过脸颊。他低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到底是年轻人……折腾了一天,也只是困得睡着了。”
确认织田汐已沉沉睡去,状态平稳,原流才松开手,站起身。他转向旁边一位负责指挥的救援人员,脸上方才的专注神情褪去,显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语气也带上了点无奈:
“好了,这边暂时没事了。麻烦……帮我弄副担架过来。”他指了指自己那条一直强撑着、此刻才显露出异样的腿,平静地补充道,“我的腿,好像骨折了。”
村里的诊所条件有限。村医仔细检查后,无奈地摇头:“这伤太重,骨头的问题,我处理不了。”实在没办法,村里连夜组织了一辆车,将原流紧急送往最近的镇医院。
入院手续办得飞快。又是一番检查、处置的折腾后,原流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或许是麻药的效力,也或许是透支的疲惫太过沉重,这一觉睡得极沉。
直到第二天傍晚,金色的霞光透过病房窗户,温柔地洒在原流脸上,他才勉强从深眠中挣脱,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他便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床边的身影。
四夜星辉端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低头看着摊在膝头的一本硬壳旧书。窗外流泻进来的霞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垂落的黑发丝在光线下近乎透明。她翻动书页的动作极其轻微,只有纸张摩擦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夕阳的光线精确地描摹着她专注的侧影:挺直的鼻梁线条,微微抿起的唇线,以及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一片安静的扇形阴影。整个病房里,似乎只有她翻页时,时间才跟着轻轻流动一下。
几乎在原流眼睫完全抬起、视线聚焦的同一刻,四夜翻动书页的指尖悬停了一瞬。随即,她抬起眼帘,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便沉静地迎上了原流初醒的目光,仿佛她一直守候在此,只为了确认这一刻的到来。
“……织田汐怎么样了?”原流的声音干涩沙哑。
“没什么大碍,还在休息。”四夜回答得很干脆,目光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要喝水吗?”
“来一点吧,谢谢。”
听到回答,四夜立刻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小心地递到原流嘴边,扶着他小口喝了几口。
清凉的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四夜放下水杯,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他打着厚重石膏的腿上,眉头微蹙,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有必要这么拼吗?说到底,你只是个局外人吧。”
“医者仁心啊。”原流回答得平静自然,脸上没什么波澜。
当然,这只是一句完美的托词。
原流心里清楚,驱动他如此行事的,一部分是父母沉甸甸的遗愿,另一部分则是源于他体内那个无法言说的奇异“系统”。但或许,即使没有这两重枷锁,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逝,尤其在他确信自己有能力伸出援手的时候。
“奇怪的人。”四夜听完,只淡淡地留下了这么一句评价。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接着说道:“西慧早上醒了,看样子已经没事了,你对她用过其他的疫苗吗?”
“好了?那挺好的。”原流应道,随即语气带上了一点惋惜,没想到技能的物理的影响在时间结束后还能保留……可惜啊,没能赶得及给织田汐也来一下。
“那疫苗你还能再做出来吗?”
“不能了。”原流回答得很干脆。
听到这个答案,四夜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她明白,以原流昨天的行事作风,如果此刻能做到,他绝不会犹豫。既然他说不能,那必然是有什么无法克服的原因。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她转而问道。
原流沉吟了一下,说道:“你们现在回去,先把那个和斗言一隔离起来。至于理由……”他顿了顿,“如果实在想不到合适的,就用我之前提过的那个说法。等我这边处理完,大概需要住院观察一周,一周后我回去亲自处理。现在最要紧的,是稳住局面,别让事态进一步扩大。”
“好,我们听你的。”四夜干脆地应道,声音依旧平静,“村里人都看见了西慧被你治好。原本就没什么人会反对你,现在更不会了。”
“嗯。”原流微微颔首,“你们先尽量维持现状。我这边……也尽量争取一周内出院。”
四夜闻言,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无奈:“疗养这种事,怎么‘争取’?我们等待了数百年,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你安心养伤。”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病房门,身影利落地消失在走廊。
病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房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流泻进来的金色霞光。原流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空寂并不在意。他收回视线,转而投向窗外。
窗外视野开阔,越过一片低矮的建筑,能清晰地望见远处一道长长的堤坝。堤坝上,零星有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身影,正三三两两地走着,大概是放学归家。
然而,就在这流动的日常图景中,一个静止的点突兀地抓住了原流的视线。
堤坝顶端,一道纤细的身影笔直地伫立着,如同凝固的雕像。逆着夕阳刺目的光芒,那身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剪影,五官样貌完全淹没在强烈的光晕里。但仅凭那迎风微微扬起的裙摆轮廓,以及风中散逸开来的、丝缎般的长发,足以判断出那是一位少女。
她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着医院的方向。
一种极其微妙的、被注视的感觉,毫无征兆地爬上了原流的心头。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穿透了这近千米的距离和重重建筑的阻隔,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
这感觉来得突兀又清晰。
原流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那个小小的剪影。但随即,理智便压过了那瞬间的警醒。
“错觉吧……”他无声地低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连看清都困难。她怎么可能透过这些房子……精准地找到我?”
距离太远了,光线也太强了。或许只是某个驻足远眺的路人,恰巧面朝这边罢了。他强行将心头那丝异样压下,再次看向那堤坝,少女的身影却已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堤坝上稀疏移动的学生,和一片空茫的晚霞。
兴许是白天睡得太久,夜色深沉后,原流辗转反侧,始终无法入眠。干躺在病床上熬过漫漫长夜,对他而言更是难以忍受的折磨。索性起身,摸索着拄起白天托人送来的拐杖,忍着腿上石膏的沉重和隐隐作痛,一步一顿,晃晃悠悠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医院走廊寂静无声,值班的医护人员显然早已得到关照,瞥见他蹒跚的身影,只是微微颔首,并未阻拦。
原流漫无目的地探索着深夜的医院,最终来到了后院的露天小花园。夏初的夜风带着凉意,拂过皮肤,驱散了病房的沉闷。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花园里的草木染上一层朦胧的银霜。他在一张冰凉的长椅上坐下,金属拐杖靠在一旁。微凉的夜风习习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竟让他紧绷的神经难得地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闭目感受这份深夜的静谧与微凉带来的舒适。
就在这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被凝视的异样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爬上他的后颈——与傍晚在堤坝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他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扫向异样感的来源——医院主楼的楼顶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