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怎么样?”原流快步走到人群外围的四夜星辉身边,目光紧锁着远处与众人紧张对峙的织田汐和被劫持的和斗言一。
四夜星辉眉头紧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原本恬静如画的侧脸线条显得更加清晰,同时也泄露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忧虑。她樱色的唇瓣微抿,声音低沉而凝重,如同冰层下压抑的水流。
“被觉醒的狼血侵蚀,她的力量远超常人。我们投鼠忌器,顾忌她手中的人质,目前没有稳妥的处置办法。”
原流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距离午夜十二点,仅剩六小时!
“有没有可能在六小时之内解决她?”他语速加快,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四夜星辉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紧迫感,侧头问道:“你很急?是因为什么?”
“目前只能尝试吸引她的注意力,伺机制服,同时避免伤害人质,或者耗尽她的体力。但六小时……”她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恐怕不够。”
听着这个不容乐观的回答,原流心念电转——必须给他们更强的动力,一个不能拖延的理由。他迅速编织了一个“小谎”:
“我今早在旧区有了重大发现!”他一边说,一边动作利落地从随身的背包侧袋里取出一管装着淡金色液体的药剂瓶,举到四夜星辉眼前。“这是我回来后,用织田汐的血紧急制作的血清!”
他刻意加重了“织田汐的血”这几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四夜星辉:“效果如何,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刻意的惋惜,“因为是临时赶制,还没找到合适的稳定储存手段。这瓶血清……六小时后就会完全失效!”
四夜星辉的瞳孔骤然收缩:“你……你已经能做出治疗的药剂了?!”这消息太过震撼。
“加急赶制的半成品,效果还不好说,”原流坦诚中带着诱导,“但它蕴含着关键数据!无论这次是否有效,都是突破性的进展。现在有这么好的、活生生的治疗对象就在眼前……”他紧紧握住药剂瓶,眼神锐利地迎上四夜星辉的目光,“难道不值得赌一把吗?请你们务必在六小时内,将她安全地制服交给我!”
四夜星辉的目光在那管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光的药剂瓶和远处狂躁的织田汐之间快速扫过。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我明白了。”
“你们不会为了赶时间,就直接把人质‘处理’掉吧?”
四夜星辉面无表情;“如果我们想那样做,早就做了,不至于留他到现在。”
这句话反而点醒了原流,一个更根本的疑问浮上心头:“说到这个,我倒是奇怪了。既然他这么危险,你们为什么不干脆把他赶走?是有什么不能赶他走的理由吗?”他停顿了一下,思路愈发清晰,“就算真有难处,你们也完全可以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宣称他携带某种罕见的、对村民基因缺陷致命的病毒?以此警告他不要接触村民甚至让他离开不就好了”
空气骤然凝固。
四夜星辉沉默了。她避开了原流的视线,下颌线绷紧,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笼罩着她。这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原流盯着她,一个荒谬又带着点讽刺的念头升起,“……不会是根本没想到吧?”
诡异的沉默在晨风中弥漫开来。原流感到一阵无语,甚至有些无力。他清楚记得山野望或其他人隐约透露过——在他来之前,已有几个村民因接触和斗言一而失控,最终被他们“处理”掉了。牺牲无辜者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却从未想过从源头上隔离风险……
他最终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与他原本的世界的截然不同。古老的诅咒、血脉的桎梏、沿袭的处理方式……在这里构成了一个封闭而残酷的逻辑闭环。他一个外来者,目睹了这循环中的一环,纵然心中不认同,却也无法轻易评判。毕竟,被牺牲者及其亲属似乎……默许了?或者,更可能的是,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早已被迫接受了这种宿命般的‘解决方法’。
在另一边,和斗言一强忍着膝盖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配合地扮演着被挟持的角色。他的大脑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昔日热情开朗、会来接他上学的织田汐,会突然变成眼前这个眼神狂乱、力量惊人、全然不顾他劝阻也要挟持他的“陌生人”。
脚上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困惑和恐慌。看着织田汐陌生的侧脸,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感觉,自己似乎马上就要永远失去眼前这个朋友了。
“汐…”
这个平日里织田汐百般要求、他却因难为情始终叫不出口的昵称,此刻竟无比自然地、带着颤抖的哭腔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这并非仅仅源于对自身安危的恐惧,更是一种源自心底的、尖锐的刺痛——他害怕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因为他在这不合时宜的时间点转学而来就孤立他,反而带着纯粹的善意和热情主动靠近他的人。虽然他总是装作一副不耐烦、想保持距离的样子,但内心深处,他无比珍惜这份关心,感激她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初来乍到的孤独。
即使此刻,面对织田汐身上散发出的非人气息和可怖力量,那源自本能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也依旧没能压过他对她的关切。这份关切,甚至暂时盖过了自身的危险处境。
“汐…你怎么了?醒醒啊!”他忍着痛,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恳求,试图穿透那层笼罩着织田汐的狂乱,“是我啊,言一!还记得吗?我们一起上学,你总问我城里的事…你说外面的世界有星星一样多的灯…”他笨拙地回忆着两人之间最平常、却也最温暖的片段,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试图激起一丝涟漪。
奇迹般地,他感觉到箍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似乎僵硬了一下。
织田汐那双被血色和疯狂充斥的眼睛,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和挣扎。那狂乱的眼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波动起来,一丝微弱的清明如同溺水者般艰难地浮出。
“言…一…?”一个极其沙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她似乎认出了眼前这张写满担忧和痛楚的脸,认出了这个声音。然而,这份短暂的清醒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铺天盖地的、足以将她彻底淹没的绝望!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校门口的鲜血,保健室里那不受控制的、舔舐伤口的冰冷触感,自己劫持好友的疯狂行为……还有体内那股仍在咆哮、随时可能再次吞噬她的黑暗力量。
“不…不…”她痛苦地摇着头,眼神中刚刚浮现的清明迅速被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取代。她看到了和斗言一脖子上被自己无意间勒出的红痕,甚至可能还有自己失控时留下的齿痕。“我…我咬了你?我…我伤害了你?!”她的声音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恐惧。
“没有!小汐,我没事!你看,我还好好的!”和斗言一急切地辩解,试图抓住这丝希望。
但织田汐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绝望中透出一种决绝的平静。她看着和斗言一眼中的关切和焦急,又扫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村民和猎狼人,尤其是四夜星辉手中那柄泛着寒光的钐镰。
“我…没救了…”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她体内的“狼”只是暂时蛰伏,随时会再次反扑。她不能变成怪物,更不能……伤害言一,或者让言一亲眼看着自己被“处理”掉。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呃…啊——!”织田汐猛地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凄厉、更加疯狂的嘶吼!她眼中的清明瞬间消失,重新被狂暴取代,甚至比之前更甚!她猛地收紧手臂,勒得和斗言一眼前发黑,同时作势就要低头咬向他的颈动脉!动作凶猛无比,充满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不好!她要下杀手!”“救人!”惊呼声四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动作吸引,四夜星辉更是瞬间握紧了钐镰!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跑!”一个极低、极快、带着哭腔和最后清醒的字眼,如同蚊蚋般钻入了和斗言一的耳朵!
紧接着,和斗言一感觉脖子上的钳制力量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推力从背后传来,将他狠狠推离了自己,推向村民和猎狼人聚集的方向!
“小汐——!!!”和斗言一踉跄着被村民接住,嘶声裂肺地大喊。
而织田汐,在推走和斗言一的瞬间,借着众人因他扑来而产生的短暂混乱和注意力转移,像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人群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那片茂密的、通往未知荒野的树林——狂奔而去!她的身影带着一种绝望的决绝,飞快地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之中。
她选择了逃离。不是为了求生,而是为了找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迎接她认定的、必然的终结。
望着织田汐决绝逃离、消失在密林深处的方向,一股沉重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原流。
“她……她刚才恢复意识了吧?”原流猛地转向四夜星辉,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一丝难以置信,“既然清醒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逃?!她难道不知道吗?我就算现在治不了,也有办法压制她现在的状态!让她不再失控伤人!”他紧盯着四夜星辉,一个关键问题浮上心头,带着质问的意味:“你们没有把我的事情,告诉其他村民?!”
四夜星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声音低了几分:“我只吩咐守卫和核心成员告知了一部分人。我……我还不确定你是否真的拥有彻底治愈的方法,”她微微避开原流锐利的目光,“我不想……在希望渺茫时,让所有人燃起不切实际的幻想。抱歉。”
“……”原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闷和一丝恼火,“行吧……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织田汐消失的方向,带着深深的惋惜和洞悉,“那傻姑娘,多半以为自己彻底没救了,死定了!她不想让最好的朋友亲眼看着她被‘处理’掉……更不想在自己完全失控时伤害到他!说到底,”说着原流语气越来越激动,眼神不经意落到言前一副自责愧色的少女原流陡然才意识到,自己眼前的这个也只是个孩子,本就不该背负这些,能怎么奢望她能做的多好。
“抱歉,我……算了,我也去找!给我一个能最快联系到你们的办法!”
四夜星辉立刻招手唤来一名手下,从对方手中接过几样东西,迅速塞给了原流。
“这是特制的信号烟花,”她语速飞快地解释,“只要不是倾盆大雨,对着天空发射,特制的烟火能在空中滞留半个小时,发出醒目的信号!找到人就立刻用它!”
原流本想转头就走,但还是顿了一下。
“抱歉,是我激动了,你本来就不该背负这一切的,能做到现在已经很好了。”
莽莽林海,织田汐心存死志,一心只想远离村庄,绝无回头之意。这迫使搜索队不得不将网撒得越来越开,范围急剧扩张。
搜索的进度,不可避免地迟缓了下来。
此刻,技能面板上那飞速流逝的倒计时,在原流心中已变得模糊。午夜十二点,不过是他强加给自己的一个执念。真正的、如同悬顶利刃的倒计时,是织田汐求死的决心!
快!必须更快!
他脑中警铃疯狂作响:一旦织田汐觉得“跑够了”,找到一个自认为合适的地方,往那儿一躺,决绝地了结自己……那么,无论他的技能是否仍在生效,都将彻底回天乏术!
找到她!这才是压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更令人心悸的是,她那短暂的清醒如同风中残烛。难保在某个瞬间,当她感觉自己即将再次被疯狂吞噬,为了不伤及他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提前自我了断。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敌人。他不仅要与地理的距离赛跑,更要与一个少女绝望的意志赛跑。
时间在压抑的搜寻中无情流逝。黑夜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整片山林。手电的光柱在盘根错节的林木和嶙峋怪石间徒劳地扫射,呼喊声被无边的寂静吞噬,回应他们的只有夜枭的啼叫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数个小时过去,凌晨两点的寒意已深入骨髓,疲惫和失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搜寻者的心头。
技能面板上的倒计时,终于归零。
“血液蚀刻(24小时)”的图标彻底灰暗下去消失,十二点的执念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焦虑——织田汐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就在这时,新的技能信息跃进了脑海。
“恭喜获得永久技能:‘生命回响感知(初级)’。”
“技能效果:可模糊感知近期接触过、且处于特定情绪状态(如强烈求生欲或绝望)的生命体大致方位(范围:半径一公里)。技能强度与目标情绪烈度及宿主精神力相关。”
“绝望……对!就是绝望!”原流精神一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立刻闭目凝神,尝试发动这个新生的技能。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如同冰冷水滴落入心湖的“涟漪”感传来,指向密林深处某个偏远的、远离主要搜索路径的方向!
“这边!”他低吼一声,凭着那股模糊的指引,拔腿就向感知的方向狂奔而去,也没来得及注意其他村民究竟听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然而,希望的火苗在下一刻几乎被掐灭。奔走一段时间后地形变得异常崎岖湿滑,布满青苔的岩石和盘绕的树根如同天然的陷阱。急于赶路的原流,在一个陡峭的下坡处脚下一滑!
“啊——!”
惊呼声未落,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翻滚下去,重重摔落!天旋地转间,他只觉身体撞开了一层脆弱的植被和浮土,然后便是急速的下坠感!
“砰!”
他结结实实地砸进了一个隐藏在陡坡下的、深达数米的天然岩坑底部。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发黑,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更糟的是——他别在腰间的那个冰冷的、至关重要的信号烟花筒,在跌落过程中脱手飞出,不知道消失在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