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还讲道理吗!
白露时雨蹲在训练室外走廊的角落,呼吸声格外刺耳。
凭什么,偏偏是那样愚蠢又绝情的家伙,又偏偏是吉他。
你老老实实只弹钢琴的话,我就可以……一边听着你的琴声,一边去天真的想,明明只是个年轻的家伙,演奏的技巧还真不赖嘛。
伊地知星歌。你弹的分明是钢琴的曲子,为什么偏偏要跨进这边的世界呢?
抱着这样可耻想法的自己,无法原谅。
只用一把吉他就能演奏出肖邦的家伙,‘千年一遇的烁星’,真是不讲道理啊。
时雨不禁苦涩地笑出声。
再次沉默许久,思考前世今生失败到极致的可怜经历垂下肩膀,将注意力从无尽气馁里解放出来。跟千年一遇的妖孽相比,不管是谁其实都没本事到家了吧。
尤其是蹉跎半生也不过是在业余的门口打转的自己。
不过也没办法了,反正此世的自己衣食无忧,自由躺平,这样子的生活不是挺有魅力的吗,闲暇时搞搞无聊的音乐,即使还是不出彩的人生,也上升不到苦大仇深的地步——只要,只要这样子说的话,一切烦恼也就那么回事而已。
不珍惜家人的家伙,她才不需要在意。
虹夏和她可以很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当时雨差不多快要说服自己,站起身迈出回家的脚步的时候。
“准备走了吗,小时雨?”
耳边突然传来话语,少女后颈的汗毛瞬间炸开,在地板上一个踉跄,慌忙挪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个认识的家伙。
微光漫漫,莉莎抬着眼,酒红色的瞳孔裹着莫名笑意,野山花般盛开的及肩长发,后颈处藏着挑染若隐若现,被发卡随意别在耳后,恰似知性成熟外表下暗藏的叛逆萤火。
是虹夏姐姐乐队里的成员。
训练室门口,时雨无法动弹,只能无言地看着。
在走道灯管微灼的白晕里,她微卷的长发在转头时划出利落的弧线。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散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平日里被隐藏的不俗的规模。
时雨最终默默藏起了失衡的情绪。
“表情就好像是被教训了一顿呢,明明是星歌的不对吧?就这样走了吗?”
骤然压低的磁性声线回旋在耳畔,仿佛空气的剧烈震颤。
“……从什么时候在那的。”
双腿的知觉恢复了一部分,时雨后退了一步。
“不用这么紧张啦,就算你说她的坏话我也不会告诉她的,”
“就当替星歌道歉,请你吃芭菲哦,不要拒绝。”
她眨了眨眼睛,像偷腥得逞的坏猫般歪头晃脑。
莉莎轻轻推着时雨的肩膀来到不远处的甜品店。
“说起来,比起其他同龄的孩子,时雨你很了解音乐。”看着时雨半推半就不情愿地坐下,窃笑地刮了刮她的鼻子,发出赞叹。“是很令人意外的程度哦。”
“……没有吧。很普通的”
“才不是咧。你看现在的小孩子,根本不知道莫扎特和贝多芬!反而一旦提到热律学三大定律,连一年级的小学生都背得头头是道。”
“连现在的大小姐们,学的都是傅里叶级数啦。”莉莎夸张地竖起手指,“音乐和美术什么的要被丢进历史的垃圾堆喽,以后,是大少女理科时代。”
时雨用勺子将沾着可可粉的芭菲一角送入口中,舌尖卷走绵密的奶油时,唇角漾开梨窝,溢出若有若无的满足叹息,浑不在意地回复道;
“听起来……好荒诞。”
“所以,你才显得很特别。”
“星歌刚才弹的曲子,平时她也经常弹呢,尤其是这几天,几乎是魔怔了。”
莉莎举着勺子在空气中挥砍,挖起一大勺冰淇淋塞进嘴里,嘴里边嚼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我们的家园正遭受蹂躏,敌人攻城拔寨无坚不摧。敌强如斯,能如奔涛般击溃我军,我们或许不会马上成功,但将屡败屡战,百战不饶。像这样,看招。”
勺子在齿间磕出清脆的声响。
时雨表情僵着,暂时无法理解莉莎所冒出的奇妙话语,睫毛像冻住的蝶翼,幽红色瞳孔里映出对方离谱的举动,嘴角抽出两下,最终缓缓抿成一条直线,迟疑了片刻,问:
“中二病?”
桌前凝结的视线让女人脸色一顿。
“咳咳,额。没有啦,”
莉莎的鼻尖对射吞咽动作轻颤,逐渐红润起来。
“好了好了,吃完小孩子赶紧回家吧!”
“星歌的性格就是那样,挺傲娇的,其实对你没有恶意,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次提前联系我,可以带你和虹夏参观乐队训练哦!”
仓促吃完甜品,暮色已如融化的墨汁浸透天际,莉莎陪着时雨走到车站前。
行道树缠绕的暖白灯串交织玻璃幕墙折射出破碎光斑,在晚风中摇晃成星子坠落的幻影。
轻轨车厢顶灯的指示牌在灯河里穿梭又停滞。
她最后倒退着挥了挥手,帆布鞋在柏油路上蹭出沙沙声响,衬衫袖口滑落半截,露出仿佛被月光完全浸润的雪白手腕,笑容灿烂如弯月。
“还有替我和星歌向小萌老师问好,很想念她哦,校庆时候我们会去的!”
……
“你去见星歌的时候遇见莉莎了?”
翌日,月咏在音乐教室里盯着时雨的脸问道。
时雨将昨天傍晚的经历说了一遍,略过排练室里和星歌的对峙,最后用不经意的语气问。
“她好像知道你,你们认识?”
“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啦。”
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已经见不到往日的音乐器材,曾经那台巨大的三角钢琴消失得无影无踪。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教室,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投下方格光影。小萌老师就坐在角落椅子上,够不着地板,晃荡着脚丫在桌腿上一碰一碰,空荡荡的回音在墙壁上反复弹跳。
“高中肄业她们就组乐队去了,这次校庆老师想邀请她们来参加节目。”
“时雨和虹夏也要来参加哦。”
玲珑小巧的粉色身影一身粉色连衣裙,裙摆缀满蕾丝花边,宛如春日里绽放的樱花。发梢俏皮地翘起,随着脑袋微微晃动,每一下都似在跃动青春的活力。
“根本就不打算问问我的意见了吗?”
“哎,时雨会拒绝吗?伊地知姐妹在一个舞台上的机会很难得的。”
她不自觉歪着头,月咏的尾音带着可爱的上扬语调。
说实话这副样子,根本看不出来是一位同时历经了虹夏和星歌间十二个春秋的资深老师。
“且不说星歌会不会答应,那可是被叫做‘千年一遇’的妖孽,老师就不怕把虹夏打击得一蹶不振吗,会被秒杀吧,而且音乐社不是解散了嘛,还能用什么名义邀请她们的乐队……”
“完全不用担心这个,这里是星歌的母校哦,加上虹夏完全足够了,她可是我以前的优秀学生,剩下的麻烦事老师来处理。”
月咏拍了拍贫瘠的胸口,大言不惭,尾音拖得老长。
“居然能跟着你这样的家伙成为优秀学生,真不明白这些天才的神经构造。”
“……哼哼,虽然刚才没提到,不过其实时雨是被星歌的演奏震撼到失去自信心,怀疑人生然后灰溜溜回来了吧。”
“老师以为用激将法就能让咱化身牛马参加活动的话,那可打错算盘了,别小看我想要躺平的意志。”
时雨不为所动,不急不缓回复道。
“时雨你不是会钢琴和吉他吗?你的前辈们都很棒哦,趁此机会让她们教你如何?”
“那样子,不能算做会啊。”
毫无灵魂,唯有僵死的技巧堆砌数十年的尸体的杂音。
纵使会再多的乐器又如何,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差距与猴子和人的差距相比,永远只多不少,作为没有天赋的家伙,只要老老实实服从现实的安排及时享乐就够了,不知进退只会摔得粉碎。
“而且,上次温泉时候乱七八糟的演奏老师你不是也参与了吗?胡闹也有个限度吧,要在校庆上众目睽睽下再复刻一遍吗,我大概经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虹夏因为家庭原因本就已经很受伤了。
再掺和进这件事情里不合适。
“况且,伊地知星歌的乐队已经足够撑起节目了吧?反正你不就是看中了她们的天赋和实力,想要展示一下你的教学成果顺便找机会复辟音乐社吧?”
虹夏之前在学校里从来没了解过音乐。不久前唐突被邀请选修到月咏老师这,偏偏伊地知的姐姐也曾经是她的学生,很难说这个粉毛是否别有用心。
“时雨你觉得我一直以来为什么这么在意你和小虹夏?难道是因为你们是星歌的附属品吗?”
小萌老师的声音顿时像挤出来的一样。
“……不知道。”
“真的以为是因为星歌的天赋吗?”
“不·知·道·啦……难不成还有其他的原因吗?”
她突然沉默下来,时雨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大憨货!时雨你这个大憨货!”
“等你老掉了,出席你的葬礼的时候,我一定会对所有人说‘看这可怜的家伙,又过了一段悲哀的人生!’,我还要把你的原·创·曲,用二维码刻在你的墓碑上!”
月咏小萌涨红着脸,嘴唇颤抖着跳下椅子,踩着剧烈摇晃的步子,像只炸了毛的猫般突进走廊。转角处传来撞翻垃圾桶的哐当声。随着脚步越来越远,只留下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着余怒未消的寂静。
这样恶毒诅咒自己的学生合适吗?
参加我的葬礼,你到底是还要活多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