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度词条的检索结果轻易填满了数千条有关于她的信息。
伊地知星歌。
十二岁便于泛太东亚区自由钢琴联赛选拔中数次获得优胜,两年半间发行了诸多专辑与唱片,却在十五岁时彻底从乐坛里销声匿迹的——如流星一般的天才钢琴少女。
随即找到了关于她参赛的视频。
每一个的点击和评论数都超过了一万,可以以此窥见曾经的盛况。
从评论中描述的结果来看,这一场比赛伊地知星歌惜败,夺得亚军,但并不影响网民们的崇拜和无可救药的发癫与狂欢,毫不遮掩地发泄着无处安放的作呕欲望。
时雨戴上耳机,屏蔽了覆盖屏幕的滚动弹幕,精神集中在画面里女孩的演奏中。
比赛的曲目是肖邦的练习曲《Etude Op. 25 No. 9蝴蝶(Butterfly)》。双手流利的琶音摇曳而急促,旋律在促息间灵动起伏,生机活泼的韵律产生出别样的能量在一分钟的声波中激烈倾注,眼花间手指仿佛有真正的蝴蝶扑腾翩跹。
依次点击着相关推荐的视频链接,时雨的注意力不停地被女孩的演奏吸引。不知不觉间充实地度过数个小时,正当她打算起身摘下耳机,才发现时针已指向深夜,连头发都汗涔涔地湿透。
刚想从椅子上起身,却发现连腰都酸软无力,旋律中难言的魔力将她的体力也一并吸干了。
难以想象。
这样子货真价实的天才,为什么没有继续在钢琴的道路上前进?
是因为伊地知星歌也收到了社会风气转变的影响吗?那为什么如今却又悄悄拿起吉他,混迹在不起眼的人群之中呢?
时雨的疑问愈发强烈,这份被埋没的耀眼天赋让她久久难以释怀,即使躺在床上,闭上眼也依旧是那幅舞台上女孩演奏钢琴的画面,还有那激烈如实质般的旋律,在脑海中不断盘旋。
两天后金曜日的下午放课,铅云灰暗阴沉,雾蒙蒙的水汽弥漫在层层叠叠的楼宇高厦,混沌游移。
稍微找了个借口便和虹夏道别,搭上反方向通往下北泽街市满泱泱的电车,回到了曾经莉莎姐带来过的练习室。
带有泥土潮湿气息的水汽充塞逼仄的巷道,窗外灰暗下来的天空也仿佛一戳就会破掉,让地面淹没成一片水泽,穿过这条漫长的廊道,正打算敲响那道双层结构的大门时,莫名的疑虑迫使她停顿了下来。
伊地知星歌和虹夏的年龄相差十二岁,价值观有着几乎一代人的落差。
时雨其实根本无从了解星歌放弃钢琴的原因,仅仅是出于对她漠视虹夏的愤怒。
又应当以什么样的身份介入其中。
和伊地知星歌见面时,时雨如何开口呢?难道说:‘为什么放弃耕耘许久的钢琴,又在不起眼的地方选择了吉他,还因此置伊地知虹夏于不顾?连人跑了大半个月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资格当姐姐?’
感觉肯定会被揍。
一时兴起难以抑制的决定,冲动却在最后一刻冷却下来,不免万分尤疑。
“你在干什么?”
冰冷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回过头看去,一个穿着制服的女人,金色长发流光熠熠,背着吉他包看着她,正是伊地知星歌。
“小鬼,迷路了吗?”
一副冷冰冰的表情,大魔王板着脸问道。
“上次我们见过一面,我是虹夏的同学。”
明明给虹夏留下那么大的阴影,却没有想到上次的见面竟这么快就被忘掉了,思及此处,时雨的话霍然变得生硬,不免掺杂了些质问的意味。
“……你知道这些日子里,小虹夏是怎么度过的吗?”
“什么啊,连你也想劝我回去吗?别白费力气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金色长发的女人不以为意地推开了时雨,接着打开门上的锁后走进屋内,作势要关上大门。
白露时雨的思考冻结了几秒,便二话不说地像是要撞开门般,用力推开闯了进去。
“等等,你就一点都不感到羞愧吗?明明有那样的天赋却在这里蹉跎人生,就连家人都不要了!?”
女孩嚯地挡在身前,脸颊气得通红,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伊地知星歌只是捏着下巴皱眉,不以为意的语气:“人生本来就是虚度光阴,不管做什么啊,只要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你·现·在·怎·么·不·去·死!”
“小鬼你吃枪药了,说话这么冲?”
女人凝噎片刻,瞳孔隐隐凝缩,却很快恢复正常。
“听着,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没时间回去,虹夏如果缺钱了就让她找爸爸要,别来烦我。”
红润的嘴,怎么能说出这样冷酷无情的话来。
时雨恶狠狠地瞪着金发女人。
“所以,你在这里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放弃了夺目的钢琴天赋,辜负了台下观众对你的期待,打算在这里碌碌无为,现在还打算抛弃你自己血亲的妹妹!?”
“说话真难听,把你赶出去哦小鬼。”伊地知星歌不耐烦地挥手,“你用这种表情看我又能怎么样。是,我以前弹过钢琴,但又和那些观众有什么关系。还有我什么时候说要抛弃自己妹妹了。那些家伙台下随便听一听别人的演奏,就开始像你一样胡说八道,胡搅蛮缠,白瞎了你这张脸,快点走吧,我要开始练习了。”
“练习!练习!不就是吉他吗?我也会弹!”
反正这种毫无恒心和责任感的女人,弹奏吉他也只是一时兴起,乐队也不可能坚持多久,总有一天会把吉他丢进储物间吃灰。
然而,星歌眯起眼睛,冷漠的眼神愈发凌冽。
正当白露时雨还想据理力争说些什么时,粗暴的女人突然把靠在架子上的吉他拎了起来,信号线接在扩放机,随后又走到时雨身边,弯下腰强硬地把手里的全罩式耳机戴在她的脑袋上。
“你想干什么……”
“别动。”
金发的女人两只手指轻轻夹住拨片,挑抹吉他的钢弦。激昂清澈的音律奔流穿过音符的万马千军,下降或上升的曲调,伴随着用力敲击的不和谐音色,铿锵有力,如岩壁上冲刷嶙峋怪石的瀑布洪流。无比精炼而巧妙,雄壮且怪诞,飞舞和坠落相伴相生的超强风暴。
正当暴风雨愈演愈烈,气势愈发汹涌的时刻,却被唐突的中止和弦打断。
被迫仍受戛然而止的空虚与茫然,伊地知星歌立刻从时雨的脑袋上摘下了耳机。
现实世界的嘈杂回到了鼓膜,呼吸的气息、心跳的鼓动、血液的流淌,远方车辆的引擎声,鸣笛声,交杂再一起,真实却虚幻。
她一直弯着腰盯着时雨瞧,好像在无言的质问‘你说的弹吉他是这样的吗?’。
“……肖邦,C小调12,革命。”
时雨艰涩地回复。
伊地知星歌意外的看了看女孩。
钢琴曲。
即兴吉他。
可为什么是吉他?
可虹夏的口吻中,星歌分明接触吉他没多久。
这就是,所谓‘千年一遇的烁星’的含金量。
和时雨这种两世积累的作伪天赋不同,不管是钢琴,还是吉他,几年就能达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在世妖孽都不为过。
肖邦革命练习曲。
“明明有很多想要表达的东西吧,为什么要装作毫不在意,漠然无谓的样子呢?”
演奏这种东西,一旦达到某种水准,就不可避免地将情绪和思想化作速度和节奏的细节融入其中,及演奏者的个性。
而这首属于叛逆的旋律。来自原作者的,沉淀于历史中的对无耻贪婪的沙俄侵略者的仇恨、苦痛、焦虑,对于华沙和波兰民族顽强不屈,艰难屹立于世的自豪,对无常命运的悲愤与忧郁。
如此程度的燃烧,这绝不是凭空所能表现的。
“趁早回家吧。”
伊地知星歌吐出干瘪的话语。
激昂壮烈的演奏,却以如此敷衍的字眼终结。
本来时雨想大吼一声‘别把我当成白痴’,然而瞥见星歌阴沉惨淡的表情,还是泄了气。于是极力忍耐用着还算理性的语气诉说。
“你有想过吗,你是小虹夏的亲姐姐。现在遇到这种事情,你可以逃到这,可以埋头在吉他里,咱不知道你有什么原因,哪些苦衷,但你还有乐队,还可以凭借血缘里的天赋才能大有可为——可是,”
“虹夏呢?你知不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你将她就这么孤零零丢在家里,她能依靠什么?钱花完了怎么办?遇到坏人了怎么办?迷路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容貌鲜明的金发美人,却在消磨蹉跎下变得如此面目可憎。
空气潮湿凝滞,窗户外,城市上空,一道割裂云幕闪电从天空划过,夜晚也即将来临。
片刻无言,时雨顿觉意兴阑珊,已经不值得再吐唾沫星子了。
“如果以为凭这点天赋就可以目中无人,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留下了重重摔阖的大门。
沉默许久,星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自嘲般的苦笑。
“这是,被小学生骂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