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银汞,缓慢流淌过沉寂的庭院,盏中孤灯在窗台上如垂死萤火般顽强挣扎着。窗外枯树僵立于月下,枝干虬结如嶙峋瘦骨,在清冷月辉下,倒影宛如水墨画中凝固的墨痕,静默无声地泼洒在地面。
屋内。
安然自昏睡的迷途中被惊醒,睁眼之际,恍惚间只见枯树那原本僵硬的枝头,竟绽放出点点幽微的白色花朵。
(风起)
轻拂起枕边摊开的泛黄话本,书页翻动,簌簌如私语,引得恍惚间跌入一个更缥缈的梦。月光浮动,花影婆娑,白衣妙人步履轻移,身后还跟着俏媚灵动的狐仙,巧笑倩兮,美目顾盼。
“这是谁的记忆吗?可为何想不起来是谁…”
定了定心神,安然知道自己是又来到了某人的记忆,只不过这一次……
(打量自身)
似乎…
这次并没有用着别人的身躯,而是外貌相同的自己。思绪杂乱无章,那朦胧光晕中的身影随着安然心神稳定,最后一丝月下精魂也被清风惊扰离去。
小屋简陋却整洁,只有摊开的话本证明此身不似那般刻板。然而,幻想终究如薄雾般易散。妙人与狐仙并未如约而至,倒是枯树背后,幽幽传来一声极微弱、极破碎的呜咽,像被掐住了喉咙。那声音细若游丝,却又执拗地穿透了夜气的屏障,刺入耳膜。风似乎骤然更冷了些,吹得灯火猛地一矮,光影剧烈晃动,将枯树扭曲的巨影投在窗纸上,宛如一只欲攫取什么的巨手。
“谁在那里?”
那微弱的呼救声仍如游丝般断续传来,固执地牵动着我的神经。最终,安然决定亲身过去一探究竟。
庭中寒气扑面而来,浸透单衣,安然一步一步走向那发出声响的树影深处。月光在这里被虬枝切割得支离破碎,树根盘踞之处,阴影浓稠如墨。俯下身去的刹那间,所有的绮思烟消云散。哪里是灵魅精怪?那蜷缩在冰冷树根下的,分明是一只遍体鳞伤的橘色小猫儿罢了。
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间,安然下意识的靠近过去。
小小的身躯上布满血痕与污泥,眼瞳里映着破碎的月光,盛满了惊惧的泪水。颈项处一圈被勒过的暗红痕迹,清晰得刺目。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鞋底瞬间被它伤口渗出的温热濡湿。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它因疼痛而急剧起伏的嶙峋脊背。无力反抗的它瑟缩了一下,发出更微弱的悲鸣,像一片被踩碎的枯叶。
(格外温顺呢)
抬头再看那枯树,月光下,枝头那点点“白花”分明是凝结的霜晶,在血色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诡艳凄厉的红。原来枯树从未开花,所谓花事,不过是寒霜自欺欺人的假面,是被梦境镀上金边的虚妄。
“相遇即是缘,若这是我的记忆,那也一定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手掌微微泛起乳白色光泽,属于人之理的力量再次被激发。大小不一的腐烂肉块被抹去,丑陋伤口被月光缝合如初,待到毛发重新覆盖,安然这才撤去绯送给自己的护身能力。
小心翼翼地将它拥入怀中,这具颤抖的小小躯体,轻得像一片飘零的叶子,却压碎了不久前庭中整片月光编织的幻梦。体温微弱地透过衣襟传来,强势恢复它也多了几分精神,依旧保持着方才温顺。
明亮月色被墨汁掩盖,急促风声夹杂几颗冰冷雨滴。只能抱着怀中之物回到屋中取暖,刚一进门便听见渐密的声响由远而近,连成一片,哗然铺天盖地而下。静谧夜气被这骤雨彻底击碎,庭外只剩一片混沌暗色,伴着单调而凶蛮的雨声。
记忆未停,安然也不能自己离开。将它放置在床榻之上,转身打算寻找些食物。可让安然感到意外的是这地方当真简陋至极,方寸间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有什么食物,除了角落里薪火刚刚燃尽的乌黑陶罐。
打开发现里面是一罐温热姜汤,可是猫应该很怕这种辛辣的东西吧……想着总比没有要好,安然还是盛了一碗放在桌上。
令安然感到意外的是这只被自己救下的猫儿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挑食,主动凑了过来舔舐着有些浑浊的姜汤。
“你倒是令人省心,刚好枕边还有半本没有看完的话本,我可以讲给你听听。”
许久。
雨还未停,话本的故事却已经来到最后一页,碗中热汤已被喝个精光,只有晃动的尾巴还在回味其中。
“待了这么久还没有找到一点头绪,那么问题应该就在你的身上吧?”
起初安然觉得这是自己的记忆世界,可这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座小屋和一只小猫而已。其他的东西莫说是交流,连动都不会动,自然而然的就将目标锁定在恢复不少精气的小家伙身上。
“喵嗷?”
(抬头不解的看着安然)
似是无法交流,无奈笑了声。为其讲诉的话本故事没有结束,只是最后的部分内容已经被人撕毁,从房间内残存的灰迹来看,大概是被当做是引火之用。没了文字记载,余下的空壳安然不知道该怎么去讲。于是拿来一块煤炭,将它的形象给画在话本空白的位置。
“别动,动可要重新画了。”
好在随着精神力的不断增强,这种单纯的记录形容不是什么难事。极为相仿的形象出现纸上,令它忍不住靠近,爪子恰好就留在话本有字的最后一页。
“千秋岁月碑,半没浪涛,漫漶成江嫣。”
小爪子勉强能盖住两个字,见它也不能交流,以江嫣为名实在不符合身份。安然拉着它的手掌,半开玩笑的说道。
“你是想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吗?依我看你这么馋,江山的江不适合,还是姜块的姜更贴切一点。”
说着还重新念叨了一次这个名字,下一秒,安然就觉得自己大脑遭受重击一样昏厥过去,留下一只神情不定的小猫打量着她手腕上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