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房间里,总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眼睛涩涩的,喉管中像卡了鱼刺似的尖锐物般难受。我拼命捂住嘴,走去玄关。期间手机在手里不断震动。我面无表情地滑动着屏幕,查看着长崎素世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傻气,让人无端地火大。我紧紧抿住嘴唇,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如此固执。简直救无可救。
那些苍白无力,一厢情愿的话语,我已没有兴趣再去回复。甚至看都不愿再看。现在早不是玩什么乐队游戏的时候了。如果想玩的话,她的身边难道不是已经挤满人选了吗?就连千春都在她的身旁。这样幸福的人,为什么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个没完?
确认要将此用户加入黑名单吗?
系统提示道。
我毫不犹豫地点下确认。等待片刻,消息栏中消息全数被清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她本人的头像陷入黑暗,之后发出的一切消息都将自动被系统屏蔽。我对她已无话可说。
我将房间内浑浊的空气吸入腹中,再慢慢吐出。我把校服脱下,换上被洗得有些褪色的私服。然后简单地梳理下头发,扎好缎带。把钱包,钥匙和手机塞入包内。之后关窗,熄灯,确认煤气开关处于闭合状态。最后坐在玄关穿上皮鞋。
刚出门,我便迎面撞上了住在隔壁的青年。
他大概二十七八的样子。个子高,穿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说话时的声音十分轻柔。人长得很秀气,在学业闲暇之余在唱片店打夜工。交有一个女朋友。上周我曾见过他们两人一同骑着自行车出游的场面。
“这么晚还要出去吗?”他见我整装待发的模样,不禁忧心忡忡地问道。
“父亲在外面遇上一点事情。”我礼貌地答道。
“自行车可以借给你用,就停在楼下,没有上锁。此外......”
他热心地教给我骑行的线路。可以避开走曲折幽深的小路,走大路迅速抵达警察署。
谢谢。我鞠躬说道。随后匆匆赶下台阶,找到青年的斜靠着墙壁停放的自行车。之前骑车送报的经验此刻正好能派上用场。在丰川家时,我还不怎么会骑自行车,现在却能驾轻就熟地踩着脚蹬顺畅骑行。多少也算是得到了一些成长。
我避开黑暗的小道,沿着河边一路骑行。差不多骑了半个小时才抵达赤坂警察署。我被领入一楼的拘留室。这个房间负责暂时关押喝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酒鬼和一些被抓了现行的盗窃犯。有一扇小而不透光的窗户。房间正中放着桌子和两把办公椅。桌子上放着台灯和文件。墙壁上光秃秃的,连钟表那类日常事务性质的东西都瞧不见。
有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员正坐在椅子上,啪啦啪啦地翻动手册一样的东西。我走上前去,向他道明原委。听完后他半天一声不吭,我自然只能握住拳静静等待下文。
“明白了。签完字后就能放他走了。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嘛。”终于,警员用粗大的拇指挠着脸打破寂静。然后起身带我去找蜷缩着身子躲在在牢房一角的父亲——丰川清告。
警员用力拍响牢门,喊道:
“喂喂,把脑袋放清醒一点。你的女儿来带你回家了哦。”
父亲依然一动不动背对着这里。好像变成了蝉褪下的壳一样。
见状,警员勃然大怒道:
“喂!装聋作哑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关你一整夜我还是能做到的。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连忙向他鞠躬道歉,请他先打开牢门,之后的事我能自行处理。
也罢,就这样办吧。警员无奈地说,随后从腰带上解下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牢门。
我深吸一口气,现在必须保持理智才行。身体和内心都充斥着一种深深的倦意。我早就没什么力气去发火了。我慢慢上前,蹲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轻轻的说了一句“回家了。爸爸。”
他点点头。此外没有说别的话。
我如释重负地露出略带些苦涩的微笑,然后小心地搀扶着他慢慢站起,走出这个有些阴森森的场所。这里的牢房的天花板上不时有水滴落下。导致床垫湿乎乎的,角落里安放的便器发出一股子绝望的气味。
警员在我们身后关上牢门。门咣地发出冷冰冰,粗暴的回响。拘留室的其他人附和着发出阵阵叹息。
我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警员拿出铁质托盘,上面摆着的是父亲被没收的随身物品。包括零散的钱币,皱巴巴的纸钞和身份证件。即使再怎么颓废,他都没忘了在便利店购买啤酒要出示身份证明。
“下次不要再犯了。”警员郑重其事地告诫道。父亲机械地点了点头。
大概也知道这种不痛不痒的口头教育效果有限,所以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让我们离开了警署。
我推着骑来的自行车,和父亲走在灯火通明的街道上。
一路上,他都在重复着“我错了,我会好好努力”之类的话语。
我低垂着眼,很想让他把自己说的话写成具有法律效力的契约书一类的文件。告诉他下次再这样就休想让我来把他带回去。可我太累了。累得只想赶快回家。什么都不想多说。无论他如何忏悔,忏悔得多么感人肺腑。就让他独自忏悔去吧。这样要省事得多,也避免产生过分的期待。当明天的太阳升起。这些忏悔就会像雾一样消失散去。他照旧会去买醉,醉得不省人事。等我接到一通陌生的电话后再去找他。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紧紧抓握住自行车的把手,闭目回想起春日里阳光明媚的庭院。那里有一位女孩正坐在石椅上捧着饭盒等着我。她现在正干什么呢?也许已经洗过澡,躺在床铺上睡去了。如果可能,我真想现在给她打去电话,说什么都行,只要能让我听听她的声音。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思念一个人。
我现在就想和她说说话。
趁她还没有远离我,
趁门还没有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