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休息室中,用湿透又拧干的毛巾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汗水。然后再次问自己与以往相同,重复了数遍的问题: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我深深吸口气,完全没有自信能说出答案。实际上,现在的扪心自问也只能起到安慰作用。是为了确认自我存在的一种仪式。
我思故我在。
不管怎样,继续呆在这儿也于事无补。我把毛巾挂好,整理工作服,系好围裙,做出标志性的假笑,推门回到店内。这个点,客人们大多已喝得烂醉如泥,将原本系在脖子上的领带转而捆绑在额顶。有人举着酒杯站起来开始侃侃而谈。从自己抠门不肯多给零花钱的老婆说到今日xx股票大涨的消息。说着说着竟还突然抱住旁边的人大声的痛哭流涕。有人用手用力撑住桌子边沿才勉强没有栽倒在地。有人捂住嘴,跑出门去呜哇一声吐了出来。吐完后干脆直接靠着门框呼呼大睡。
Kuma先生沉默地炙烤着肉串,给客人上酒。其余的事一律不掺和。即使有人向他搭话,他也只是简单地应付两声。饶是如此,这家店的热情和喧嚣也没有丝毫减退的趋势,俨然成了这条街巷最热闹的场所。
我已习惯在他们中间穿行闪躲,上菜结账。然后对互相搀扶着离去的客人奉送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倒真有不少人成了常来的熟客。
虽然场面常常弄得一塌糊塌,但始终没有喝醉的客人乱来。大概是因为Kuma先生一直在以锐利的视线扫视着四周。没有人胆敢在这位沉默的壮汉面前胡作非为。连挑衅他的念头都升不起一丝。
送走最后几名赖着的客人,我开始取出拖把打扫肮脏的地面。一路拖到门口时,发现那个出去吐的客人还睡在那里,呼噜声忽大忽小。我用拖把的尾端轻轻把他戳醒。醒来后,他不住地摸着脑袋,似乎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处。直到看见我之后,他才恍然大悟。然后取出钱包付了账,摇摇晃晃地走去了巷尾那端。
我将酒杯,餐盘收纳进巨大的洗涤池中。将桌子擦干净,把遗落的物品放入失物招领的柜子中,用钥匙锁好。干好这一切,时针已指向九点。我将双手交叉,平行举向空中,给酸痛的背脊好好做了番拉伸。本想就此换下制服,和老板告别,不料肚子此时不争气地响了起来。Kuma先生淡淡的看我一眼,示意我先在靠近他的位子上坐下。
他重新加热铁板,把两块分量扎实的肉饼放上去煎烤。然后把卷心菜切成细丝,丢进沙拉碗中用醋简单调味。他娴熟地做好这一切,动作轻巧灵活,和那庞大的身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肉的香味在店内弥漫开来,他取出秘制酱料在汉堡肉上细细涂上一层。然后装盘送到了我的面前。上面还别出心裁地插了朵小小的旗帜。旗帜上画着可爱的卡通熊。我不禁笑了。这简直就像是特赠的儿童套餐一样。
见我笑了,Kuma先生也少见地微笑了一下。他又拿出一对干净的玻璃杯,为我和他都倒上一杯冰镇的果汁。
“谢谢。”我真心地感谢道。
他微微耸肩,表示没什么好谢的。然后拿出早准备好的信封——厚度依然厚得令人心生喜悦——放在杯子旁边。
我双手合十,简单说了句“我开动了”之后便开始大快朵颐起来。如果以前认识我的人在这里定会吃惊于我粗鲁的吃相。但我已不在乎那个了。见我吃得开心,Kuma先生也十分高兴。擦拭锅铲的动作微微加快。擦好后,他借着头顶的光线仔细查看擦拭的是否干净。
吃饱后,我再次道谢。他把包装好的另一份汉堡肉递了过来。让我带回家去。
“这太不好意思了。”我想要婉拒这份好意。
“带回去也无妨。就当处理多余的食材吧。”
他早早地就帮我想好了理由。虽然名字是“熊”,但思维就像年轻的狐狸似的敏捷。我想到可能还没醒来吃晚饭的父亲,所以躬身谢了他的好意。在换下工作制服,穿上校服后我同老板道了别。坐末班电车赶回了家。
在眼前出现的是一栋破败的木制民房。大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竣工的建筑物。在经历三十余年的风吹雨打后,墙纸已发生大片大片地脱落。原本白色的漆面已被熏成不洁的灰色。这里局促地生活着五个家庭。没有公共浴室,要想洗澡就得自带浴具奔向距离此地不远的公共澡堂。房间与房间的隔音几乎等于没有,只要有人吵架,那么居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第一次见到这种建筑时,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甘愿蜗居在此。直到我搬进来住了一年后才明白——这里的租价委实便宜得让人无法拒绝。特别是对那些自暴自弃,以酗酒度日的人来说。就更是如同老鼠窝般舒适安闲的藏身之所。
我悄声走过嘎吱嘎吱作响的台阶,生怕有住户听到动静突然开门。这里的人虽然贫穷,但却对自己可能招引小偷一事深信不疑。以至于到了夜不能寐的地步。
走廊的尽头,是我的家。
我取出钥匙,打开了门。轻轻说了声“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我。狭窄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喝空的啤酒罐像孩子们玩耍时搭的积木般堆在地板上。其中一些无助地倒在地上,剩下的一点点浑浊的液体洒了出来弄湿了发霉的榻榻米。
夜风吹来,积攒的灰尘便开始快活地翩翩起舞。如醉酒吐出的秽物般难闻的气味一阵一阵的袭来,让人几乎站立不稳。
看见这样的场景,我又不禁问了自己那个问题——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次依然没能说出答案。
我麻木地套上手套和头巾,沉默地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局面。将啤酒罐压扁一个个丢入垃圾袋中。将堆积在洗水池中的餐盘一个个清洗干净。趴下身子将地板重新擦拭一遍。
这样的事情我每天都在重复。然后到了第二天,相同的场景便会再次出现在眼前。如此循环往复,就如同重复向着山顶推动石头的西西弗斯。
不知不觉中,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来。沉重的疲惫感不由分说地捆住我的手脚。身体僵硬得像是顽石一般。即使知道不能就这样睡过去,但黑色的睡意还是强行拢住我的眼睛,将我带入不怎么踏实的梦乡。
我短短地睡了片刻。之后被手机吵醒。我迷迷糊糊的接通电话,刚把屏幕贴到耳边。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令我睡意全无的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刚从北极冰川带中打捞上来的浮冰一样冰冷。且字字句句极为讲究公式,如同从日本礼仪用语介绍书中仔细挑拣过词句一般。
“赤坂警察署的。抱歉深夜打扰。您是丰川清告的家属是吗?”
我一边说是一边站起身。
“如果方便,来署里一趟好吗?”
“明白了。”我有气无力地说道。
“谢谢配合。”对方客气地说道。然后挂断了电话。独留下我一人在房间中喟然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