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个……邮差小姐?”同行的感染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米莎平静的侧脸,试探性地开口。
“嗯。”米莎的视线依旧望着前方,只是微微偏头示意自己在听。
“就是说……那个故事是真的么?”感染者局促地抓了抓头发,虽然刚才的冲突还历历在目,但米莎似乎已经将不快抛诸脑后。
“故事?”米莎终于转过头,眉头轻轻挑起。
“就是……大家不是一直都在说么?整合运动跨过了冰原,最后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园!感染者的家园!”感染者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然后说道。
这番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米莎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塔露拉最后的牺牲历历在目,当她的头颅与身躯分离的那一刻,她用生命践行了誓言,用最后的生命之火驱散了最深的黑暗。
——切尔诺伯格的血战中,感染者们拿起武器反抗,她的弟弟亚历克斯高举整合运动的旗帜冲向敌阵。
——当局势陷入绝望时,是那个接过感染者运动旗帜的陌生人成为了领袖,带领着感染者们粉碎了敌人的阴谋。
——直到乌萨斯帝国议会最终承认切尔诺伯格属于感染者的那一刻,整座城市的感染者们都沉浸在胜利的欢呼中。
“……嗯,切城,现在是感染者的家园。”米莎从回忆中抽离,轻声道。
“哇!那里现在一定变成了一个好地方是么?感染者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走在街道上,根本不用像我们一样,只能被束缚在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生活,对么?”那位感染者听完了以后,很是激动的手舞足蹈连连问道。
这场景让米莎想起叙拉古人的交流方式——若不仔细看他们的手势与口型,根本无从理解其中澎湃的情感。
但是,米莎又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沉默了一瞬,她又想起了出发前,她询问首席书记该如何回应外面的人们对于切城的期盼。
——切城是我们的家,但你知道,它从来不是个安稳的地方,更像一座被围着的堡垒,随时都在望远镜的监视下。
——乌萨斯那边没停过,一点点收紧绞索,逼我们喘不过气来。
——可这地方不是靠让步撑下来的,是靠鲜血和火焰换来的,城底下的火还没灭,只要逼得太狠,迟早会炸开,把谁都拉下去。
——所以他们才不敢真动手,只敢在外围叫嚣,这点残破的平衡,是我们现在唯一还能握紧的东西。
她明白这份憧憬的重量,也清楚现实的冰冷。
“切城是我们的家园,这没错。”米莎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清晰,“但‘像普通人一样’……并没有那么简单。”
感染者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兴奋渐渐凝固。
“乌萨斯帝国没有忘记我们。”米莎直视着他,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陈述,“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切城,议会里每天都有新的议案,试图限制我们的自治权,削减我们的资源配额,政治上的压力从未停止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作为港口城市,我们本应靠贸易生存,但其他移动城市的商会联合会试图抵制我们,压低我们的货品价格,或者干脆拒绝交易,说我们的‘污染’会影响他们的声誉,商业竞争的压力很大。”
“而且,”米莎的声音低沉了些许,“帝国境内那些敌视感染者的边境贵族,还有其他地方的保守势力,他们联合起来,尝试组成联盟,这个联盟的目的就是打压切城,他们试图封锁贸易路线,煽动周边城镇的敌意,甚至暗中资助骚扰我们边境的流亡武装。”
感染者脸上的激动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茫然和一丝沉重。
——沃伦姆德的困境他深有体会,但切城,那个传说中的希望之地,竟然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这比他想象的要艰难百倍。
“所以,”米莎看着他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话锋却稍稍一转,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坚定,“切城没有变成童话里的天堂,它依然在挣扎,在战斗,我们每天要面对的困难,可能比沃伦姆德更复杂,压力更大。”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清晰地补充道:“但是,正因为困难重重,正因为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我们才更要守住它,那是我们流了血、牺牲了无数人换来的地方,在那里,感染者不是被圈养的‘病人’,而是城市的主人,我们有自己的议事厅,自己的医生,自己的学校,自己的民兵武装……我们在用自己的双手建设家园,哪怕是在帝国的阴影和四面八方的打压之下。”
“家园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不是完美无缺,而在于它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愿意为它战斗,为它承受这些压力。”米莎的目光微微一变,看着那位感染者,继续说道。
“沃伦姆德现在可能很艰难,但切城的例子告诉我们,争取和建设自己的地方,是可能的,也是值得的,不要因为眼前的困境就放弃希望,因为即使在切城,在其他的地方,我们也从未停止过战斗,这才是感染者真正的道路。”
她的话没有激昂的语调,只有冷静的叙述和坚定的信念,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下了感染者不切实际的幻想,却也在他心中重新点燃了另一种火焰。
“啊,真是鼓舞人心。”一旁的何因听完,轻轻鼓了鼓掌。
“…………。”米莎的脸颊微微泛红。她未曾料到自己能说出这般有分量的话。
尽管完成了识字课程,但这些道理,没有亲身经历的血与火淬炼,终究只是纸上的空谈。
“……争取和建设自己的家园……是么?”那位感染者听完,若有所思地低语。
“是的,你……额,抱歉,我都忘记问你的名字了。”
“啊,我叫穆勒,请多指教。”名为‘穆勒’的感染者挥了挥手,然后自我介绍道。
“嗯……穆勒,对你来说,十二音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囚笼?”穆勒思索了一下,然后回应道,语气里带着苦涩。
“‘囚笼’是别人强加的说法,穆勒。”米莎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冻原上的矿场,或者城市边缘的棚户区,在别人眼里是牢笼。但住在里面的人,只要认定那是自己的地方,就能去争、去守、去改善它。”
“十二音街就是你们的‘地方’。”米莎看着穆勒,“它现在条件差,外面有敌意,这很难。但它能不能成为‘家园’,关键在于你们——住在这里的人,愿不愿意把它当作自己的地方来对待、来努力。真正的囚笼,往往在心里。”
穆勒沉默了。他望着远方熟悉的破败街道,眼神中的茫然似乎正被某种新的思考悄然取代,尽管他自己尚未察觉。
米莎与穆勒之间的沉默尚未散去,远处却隐隐传来一阵骚乱的声响。
“哇哦,那边是不是打起来了?”何因微微踮起脚尖,眺望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说道。
“什么?”穆勒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法术波动?”米莎瞬间展开控法术,敏锐地捕捉到远处传来的异常能量痕迹。
“不好,是集会的大家!”穆勒脸色骤变,立刻带着两人在迷宫般的街巷中疾奔,以最快速度冲向十二音街。
‘轰’伴随着一道青灰色的法术能量袭来,米莎眼疾手快,一把将穆勒扑倒在地。
“小心!”米莎迅速扫视四周,发现感染者的集会人群已与全副武装的民兵爆发激烈冲突。
她一把拉住穆勒,迅速躲进旁边的巷子阴影里。
“那些民兵,该死!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穆勒怒吼着想要冲出去,却被何因横起手中的奇特起子拦下。
“冷静点。”何因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平稳。与此同时,米莎也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
“不要冲动,不知道这场战斗是怎么发生的,随便插手只会变得更糟。”米莎一边劝阻,一边警惕地望向战场中心。
只见两个身着迥异于寻常莱塔尼亚服饰的身影,一个高挑干练,一个娇小玲珑,正灵活地运用法术抵抗着围攻。
“哦,亚叶,你要是控制不住的话就直接用拳头就是,小铃兰也干的不错哦。”何因又微微踮起脚,饶有兴致地评价着战况,语气从容得如同在看戏。
“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的评价?”米莎忍不住问道,眉头紧锁。
“啊,没问题,反正在场的一起上也不会击败两人的。”
“哼,那可不好说,集会的大家可是会用留声机的!”穆勒挣脱不开,咬牙喊道。
“什么?”米莎心头一凛,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她猛地看向广场中央——几名莱塔尼亚术士正围在一台处于待机状态的L-44‘留声机’防法术单元旁,手中凝聚着危险的法术光辉,显然准备启动它。
“看着吧,用这个把你们击溃!”其中一名术士完成了最后的引导手势,带着狰狞的笑容,将蓄积已久的强大法术能量狠狠注入L-44留声机的核心接口。
然而,当那汹涌的法术能量灌入之后,那台巨大的装置只是内部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随即——死寂般毫无反应。
预想中的毁灭性法术光束并未出现,只有核心接口处飘散出一缕淡淡的、不祥的焦糊味。
“诶?什么情况?”领头的莱塔尼亚术士愣住了,困惑地看向身旁的同伴,却发现他们脸上也写满了同样的错愕。
‘咚’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刚才那名负责注入法术的术士,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击,一个造型奇特的手提箱狠狠砸中了他的面门,他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紧接着,那手提箱在无形的法术力量牵引下,凌空飞起,稳稳落回主人手中。
就在此时,沃伦姆德的民兵队也赶到了十二音街。
“久等了!”民兵队长一声令下,队伍如出闸猛虎般冲入广场,迅速与集会感染者们缠斗在一起。
“等会,留声机呢?!我们的留声机怎么没有启动啊!”一名正与民兵搏斗的感染者猛地扭头,冲着莱塔尼亚术士们嘶声大喊。
“……我不知道。”一名术士瞥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声音干涩地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广场上的感染者们动作齐齐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气势汹汹的民兵队,一股绝望的寒意弥漫开来。
“?”民兵队长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战意的消退,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咱们可以和解么?”先前发问的感染者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民兵队长闻言一怔,随即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摇头。
“拿下他们!”命令斩钉截铁。民兵队迅速启动了留声机装置,随着一阵刺耳的嗡鸣声,法术单元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无形的冲击波横扫广场,将感染者们震得东倒西歪。
失去反抗意志的感染者们如同被抽走了脊梁,一个个瘫软在地,民兵队几乎没费吹灰之力便结束了战斗,将参与骚乱的感染者一一制服。
“可恶!为什么会没用?!”穆勒一拳砸在冰冷的墙壁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米莎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刺向一旁的何因——后者正悠闲地把玩着手中那把奇特的起子,仿佛眼前的一切纷争都与她无关。
“真奇怪呢,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呢~。”何因悠悠然的说道,明显是装出来的。
“…………。”米莎决定先不揭露这个女人的所作所为,一把拉着穆勒和何因躲进了阴影当中。
“有地方能躲一下么,穆勒?”在小巷子里,米莎向一言不发的穆勒询问道。
“有,还有一个小屋……。”穆勒点了点头,然后带着米莎和何因一同去到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尽管这里看起来和其他街道没什么区别,不过也没什么人在。
“呼……。”穆勒走到了门前,敲了敲门,然后门里传来了声音。
“谁?”
“穆勒。”
“一个人?”
“还有两个人。”
“你知道规矩的。”
“一个是从切城来的信使。”
“什么……切城,切尔诺伯格么?”
“对。”
“你怎么确定?”
“因为她再找泥岩小队。”
“……行吧,另一个呢?”
“信使的同伴,可以信任。”
“唉,行吧,进来吧。”说罢,房门被拉开来,只见一个感染者探出了头来。
“外面情况如何?”感染者对穆勒问道。
“很糟糕,留声机没有启动。”穆勒摇了摇头,略显沉重的说道。
“什么?为什么?”
“进去再说。”
“快进来。”说完了以后,三人就进到了里面,就在坐下来了以后,米莎才看到这个有些破烂的屋子里,还有一些其他的感染者们,他们都抱有些许的警惕,看着米莎和何因。
“说吧,你真的是从切尔诺伯格来的?”屋里一位身材略显高大的莱塔尼亚人注视着米莎,然后问道。
“嗯,你们应该看过这个。”米莎说着的时候,将一个画有整合运动旗帜的红色画布给取了出来,这是亚历克斯离开前交给她的,这是那些整合运动的成员们在离开前所约定留下来的‘信物’。
这个信物从冻原流到切城,证明着感染者运动曾经的合作与证明。
“!”当几个感染者们看到了以后,脸上表现出了惊讶的样子,毫无疑问,他们是见过这个信物的。
“这……这是真的?”高大的感染者一边说着,米莎则小心翼翼的将画布递给了他。
高大的感染者轻轻抚摸着这块画布,脸上满是诧异。
“是……是真的,我曾经,在泥岩小队那里见到过一样的。”当高大的感染者说完了以后,就将画布递给了其他人看。
“你见过泥岩小队?”米莎眨了眨眼,随即问道。
“……是。”
“那刚刚集会里的萨卡兹,你认识么?”米莎皱了皱眉头,接着问道。
“不……不认识,但他一定不是泥岩小队的。”高大的感染者摇了摇头,然后回应道。
“好,那么,自我介绍一下……。”米莎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
“我是来自于切尔诺伯格的感染者信使——米莎,我是来找寻泥岩小队的。”米莎说完,又环视了一圈整个屋内的所有人。
“我希望能够得到的你们的帮助,但同时,我也希望能够用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来解决这场冲突。”
当米莎的自我介绍说完了以后,一众人就看着米莎,很是惊讶。
而一旁的何因却在那里笑呵呵,同时翻阅着手上的一本红色厚重精装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