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消逝》的表演已进入中段,在一个扫弦过后,荒坂朔也将手伸向头顶,像是解除封印一样,将束住头的发绳一拔。
过长的黑发散开,凌乱地垂在眼前,在脸颊上投下破碎的阴影,仿佛为他带上了第二幅面具,只露出紧绷的下颚与勾起的在嘴角。
紧随其后的是狂放的动作,琴弦震颤,音符如子弹贯穿整个繁星。
“Somehow I'll find a way,but a thing of beauty(我会找到办法,但这样美丽的世界)”
他举起麦克风支架,将其‘递’给了现场的所有人。
事到如今还没摔门离开的人,大都是《永不消逝》的高周目听众,早已被他的节奏驯服。
甚至不需要他多余的动作示意,几乎本能般地接上。
“Will never fade away!(将永不消逝!)”
声浪如潮,震得繁星低矮的天花板簌簌作响。
荒坂朔也的狂放的演奏依旧,手指在琴颈上翻飞,汗水顺着发丝甩落,在聚光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他的身体随着节奏晃动,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像是他在牵引着所有人的灵魂。
外围的伊莱莎,看着躁动的人群,又看了看那个挥洒狂热的黑发身影。
她只觉得眼前人的身影正慢慢的与某个被英伦历史课大书特书的日耳曼人的开始重叠。
突然,一个荒诞的念头如电光般划过脑袋。
她突然低声呢喃。
“什么?”志麻没听清,侧头问道。
伊莱莎晃了晃呆毛,没再重复。
还好荒坂先生选的是摇滚,而不是竞选呢…
一旁的鲁帕则微微眯起了眼睛,滑向他因剧烈动作而扬起的手腕。
她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如同羽毛般轻盈滑开,精准地落向身旁的SICK HACK二人组。
她依稀记得荒坂朔也头上那根皮筋就是在录完歌之后突然出现的,而他临时雇佣的伴奏团,就是此刻身边的SICK HACK。
看来他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呢。
岩下志麻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荒坂朔也腕间那圈发绳上。
而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紫毛团子也难得没抱着酒瓶,圈圈眼罕见地褪去了几分迷蒙,微微眯起,露出真心的笑容。
“真厉害呢,荒坂小哥。”
当最后一声嘶吼与吉他的余韵在繁星凝滞的空气中彻底消散,荒坂朔也的手指死死按在琴弦上,强行扼杀了所有余音。
繁星内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撞击胸腔的闷响在回荡。
他松开琴颈,任由吉他挂在身前,胸膛剧烈起伏,墨镜不知何时滑到了鼻尖,露出底下那双燃烧殆尽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抬手,用前臂粗暴地抹去糊住视线的汗,动作带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
没有鞠躬,没有谢幕词。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沉默蔓延,放任狂热发酵。
几秒钟后,积蓄的狂热才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爆发!
“安可!安可!安可!!”
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无数双手臂疯狂地向上挥舞。
那些原本抱着《wonderwall》幻梦而来的人,此刻脸颊涨红,青筋暴起,吼得比谁都卖力,仿佛要将灵魂里最后一丝氧气也挤压出来献给台上那尊凶神。
荒坂朔也的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只牵动了疲惫的肌肉。
他抬手,不是致意,而是对着躁动的人潮,比了个干脆利落的手刀横切脖颈的割喉动作。
…
同样是抬手,但这次换到了吉野家里。
此时正是晚市的高峰,荒坂朔也此刻正在埋头对付着比事务所的黑子更难缠的东西——水池里堆积如山的碗碟。
没办法,舞台上的暴君那也是要吃饭的。
虽说靠着starry的演出,他的口袋稍稍鼓了那么一点,但生活还是得继续。
虽然已经把曲子传到了Spotify和Bandcamp上,也在小蓝鸟上做了引流,但口碑还需要一点时间进行发酵,一夜暴富什么的,在梦里想想就好了。
音乐收入距离支撑他全职投入还差得远,因此吉野家这份工作自然不能丢。
“哟,神明大人。”
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自身后响起,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鲁帕斜倚在门框边,手里托着个刚收完的餐盘,深褐色的手臂在浅绿的制服衬托下格外显眼。
“神明大人今天还兼职洗碗吗?”她声音里的促狭像羽毛搔刮。
神经病,谁正经人来吉野家吃咖喱啊?
“那可不行,”鲁帕笑着把脏盘子放进他旁边的水池,“有人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哪有时间帮神明大人分担这些碗碟的重任?”
这话里的“有人”自然是指暂时寄住在她家的小智。
鲁帕的声音轻柔如春风拂过,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仿佛在无声地告诉荒坂朔也,这件事她已经妥善安排,不用他操心。
寄人篱下的小智能在她家找到一隅安稳,已是最好的结局。
荒坂朔也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声哼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藏着一丝松口气的意味。
虽然他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少有些感激鲁帕的周到——毕竟,那晚车站的相遇和随后的安排,若不是发现对方刚好是来找的鲁帕,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善后。
鲁帕看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郁气,以及比三天前更深的黑眼圈,了然地笑了笑。“看来这几天,神明大人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何止是踏破。
自从繁星那场演出视频被人切片传到网上,他的小蓝鸟私信和未接来电就彻底爆炸了。
各路牛鬼蛇神粉墨登场,名片像雪花片一样塞满他那个破旧的信箱。
大部分是闻着流量腥味扑上来的经纪公司。
电话接通,对面不是趾高气昂地宣布要“签下这颗新星”,就是画着“武道馆出道”的大饼,但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创作自由?请服从公司企划安排。
他真傻,真的。
【检测到宿主辱骂资本代理人,同步率↑】
这破系统,也就这时候刷点存在感。
“一群鬣狗。”荒坂朔也抓起一个顽固粘着饭粒的碗,用力刷着,仿佛那就是某个事务所代表的脑袋。
鲁帕拿起干净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盘子上的水珠。“鬣狗也有鬣狗的用处,至少证明神明大人的‘神迹’够耀眼。”
荒坂朔也刚想反唇相讥,挂在围裙口袋里的那台裂屏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空旷的后厨格外刺耳。
他皱眉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又是一串陌生号码,东京本地的。
“喂?”荒坂朔也语气不善,湿漉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开接听,顺势按了免提丢在旁边的干碗架上,腾出手继续对付那堆油腻的敌人。
“您好,请问是荒坂朔也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缺乏起伏的女性声线。
不知是专业训练后的结果,还是天生如此。
“是我,哪位?”荒坂朔也手下没停,刷碗的动静哗啦作响。
“非常抱歉打扰您,我是sutoi Beat的经理司马都,前段时间有幸欣赏了您的演出,对您的音乐非常感兴趣,希望可以进一步交流。”
荒坂朔也手下刷碗的动作没停,“没听过。”
电话那头的女声停顿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开场就被如此粗暴地堵死。但声音很快便再次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们是专注于独立音乐和亚文化推广的新锐厂牌。区别于传统事务所,我们更看重艺术家的个人表达和创作自由。”她顿了顿,补充道,“人气组合‘克林姆之夜’就是我们旗下的艺人。”
荒坂朔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克林姆之夜’?
他在前段时间疯狂补习这个世界音乐知识时,曾看过这个名字。
熟悉的双人组合,一人负责创作,一人担任主唱。
而克林姆之夜的在这个世界日岛的地位,也基本与‘YOASOBI’相当,虽然缺了红白歌会的履历名,但也绝对是新生代乐手里最能打的那一档。
然而,就是这么个‘索尼’自家孩子,却隶属于“sutoi Beat”这么个听起来像是小作坊名字的厂牌,这让他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哦?”荒坂朔也嗤笑一声,手里的刷子在碗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故意给电话那头的女声添点堵。
“克林姆之夜?那你们还真是藏得深啊,维基上怎么没提你们这块金字招牌?”
司马都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被训练得刀枪不入,丝毫不为他的挑衅所动。“我们倾向于低调运营,重点放在音乐本身而非过度包装。荒坂先生若有兴趣,可以查阅我们与‘克林姆之夜’的合作专辑数据,去年在Bandcamp的独立音乐榜单上名列前茅。”
荒坂朔也停下刷碗的动作,侧头瞥了眼手机屏幕,湿漉漉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打算稍后去核实这番话的真假。
虽说这女声的语气像是在念剧本,但“克林姆之夜”这名字确实戳中了他前世音乐记忆的某根弦。
鲁帕在一旁擦盘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好奇,像是察觉到电话内容的不寻常。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神明大人这是要被星探挖墙脚了?”
“少嘴贫。”荒坂朔也低声嘀咕,注意力却被电话里传来的新动静拉回。
“荒坂先生,若方便的话,我们希望安排一次面对面会谈,地点您定。”司马都的声音里终于带了点微妙的变化,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沉默,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我们可以提供初步合同草稿,包含七三分成和完整创作权,具体细节可当面商讨。”
七三分成?七成给他的?荒坂朔也的眉毛猛地一挑,这数字比他预想的高出太多,简直像是在天上掉馅饼——当然,馅饼后面八成还藏着个陷阱。
“创作自由?”他冷笑一声,重新抓起刷子,动作比刚才更用力,仿佛要把心中的疑虑刷进那堆油腻的碗里,“日岛的厂牌会这么大方?不怕我唱首歌把你们办公室炸了?”
司马都轻咳一声,像是被他的直白呛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口吻,“我们欣赏您的风格,荒坂先生。”
“‘克林姆之夜’的成功正是建立在对艺术家个性的尊重之上。若您同意,我们可安排明天见面,如何?”
荒坂朔也没立刻回答,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鲁帕。后者耸了耸肩,示意他自己拿主意,嘴角却挂着看好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