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橡树广场熙攘的人流中。他步伐看似随意,实则目标明确,根据脑海中系统灌输的“本地记忆”,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他时而借着商贩堆满货物的推车遮挡身形,时而转入狭窄的巷弄改变路线。
几个转折后,便彻底脱离了那个如影随形的护卫的视线范围。
小镇的集市区与橡树广场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新鲜果蔬的清香、生肉的腥气、廉价香料的刺鼻、烤面包的焦香、牲畜的臊臭。
各种声音也交织在一起:小贩们此起彼伏、带着地方口音的吆喝声、顾客讨价还价的争执声、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孩童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形成一片充满烟火气却也嘈杂混乱的声浪。
江夜白逆着这股人潮,像一条滑溜的鱼,在拥挤的摊位和行人缝隙中快速穿行。他目标明确地朝着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尽头走去。根据记忆,那里有一家几乎无人问津的药剂店。
巷子很窄,两侧是斑驳的高墙,遮挡了大部分阳光,显得阴暗潮湿。墙角堆积着腐烂的菜叶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尿骚气的难闻气味。
褪色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上面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坩埚图案,字迹早已剥落殆尽。木门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翘起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
当江夜白伸手推开时,门轴发出刺耳欲聋、仿佛垂死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瘆人。
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复杂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如同实质般撞入鼻腔。那是各种草药混杂发酵后产生的浓烈苦涩,混合着某些药剂挥发出来的辛辣刺鼻,还有一股仿佛来自地窖深处的、难以形容的腐败霉味。
这气味浓烈到几乎让人窒息,呛得江夜白眉头紧锁,胃部一阵翻涌。他不动声色地用指节抵住鼻尖,强行压下那股反胃的冲动。
店内比巷子里更加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仅有的一丝光源,来自正对面那扇唯一的窗户。但此刻,它被一挂厚重的、落满灰尘的猩红色绒布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只在底部漏出一线惨白的、毫无温度的冷光,如同垂死者的目光。
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江夜白勉强辨认出店内两侧摆满了高至天花板的货架轮廓,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形状的瓶瓶罐罐,有些还反射着幽暗的光。
脚下踩着的是晒干的药草和不知名的碎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光线最亮处,勉强能看清一个简陋的、布满污渍的木质合成台。
柜台后面,一张摇摇欲坠的长椅上,一个红发络腮胡的肥胖中年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他油腻打绺的红发像一团被遗弃的乱草,随意地贴在油光发亮的额头上。
鼓起的肚皮将一件廉价的泛黄亚麻衬衫撑得几乎要爆开纽扣,露出一截同样油腻的衬里边缘。他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胡子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可疑的亮光。
听到那刺耳的门轴声,男人如同受惊的肥猪般猛地一颤,鼾声戛然而止。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灰蓝色眼珠里先是充满了被打扰的愠怒。
但当看清来人只是一个穿着普通冒险者装束的年轻人时,那点愠怒迅速被一种习惯性的、带着油滑的冷漠所取代。
“要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问,声音里带着长期酗酒和吸烟造成的嘶哑,如同破风箱拉动。他甚至连起身都懒得动,只是翻了个身,那张破旧的长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需要一些……特殊的药材。”江夜白走近柜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故意做出一个带着点猥琐和暗示性的笑容。
“如果这种药能有一些……额外的‘副作用’也行,比如让人……昏睡不醒什么的。”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合成台方向。
江夜白的暗示已经足够露骨。然而,躺在长椅上的红发老板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用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珠冷淡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随即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嘲弄的嗤笑。
“呵,”他翻了个白眼,粗声粗气地说,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困惑和一丝不耐烦,“小哥,你找错地方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玩意儿。”他挥了挥肥厚油腻的手掌,像驱赶苍蝇。
“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别耽误老子睡觉!”说完,他作势就要重新躺回去,闭上眼睛。
(开什么玩笑!)
(就是因为以前鬼迷心窍,偷偷卖那些违禁药品给那些想干坏事的佣兵和混混,结果被该死的治安官查了水表!)
(不仅罚得老子倾家荡产,还在全镇的女人那里彻底臭了名声!)
(看看墙上那张被虫蛀了大半、字迹都模糊了的处罚告示!那就是最好的警示!)
(现在还想让老子重蹈覆辙?门都没有!)
但下一秒,当江夜白慢条斯理地从腰间那个不起眼的钱袋中,取出一枚金灿灿、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币,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在眼前轻轻旋转,让金币那迷人的光芒在老板浑浊的眼珠里跳跃时。
红发老板那肥胖身躯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那浑浊的灰蓝色眼珠猛地瞪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枚旋转的金币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咕噜声,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枚金币的光芒,仿佛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警惕和顾忌!
(金币!)
(那可是一枚货真价实的金币啊!)
(足够他这破店辛辛苦苦干半年的营收!)
(不……甚至可能一年都赚不到!)
只见那肥胖得如同酒桶般的身躯,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敏捷,“腾”地从那张呻吟的长椅上弹了起来!身上的赘肉在紧绷的衬衫下剧烈地晃动,带起一阵油腻的肉浪。
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灰蓝色的瞳孔里只剩下金币的光芒。
“有有有!当然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甜腻得如同掺了蜜糖,和刚才的冷漠判若两人。“来来来,小哥!”他搓着肥厚油腻的手掌,脸上的每一块肥肉都洋溢着热情。
“外头说话不方便,风大!咱们里头细说……里面暖和!”他殷勤地推开柜台旁边一扇通往内室的小门,点头哈腰地示意江夜白进去。
江夜白看着他那副前倨后恭的滑稽模样,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带着嘲讽的爽朗笑容。他点点头,跟着络腮胡老板踏入那扇散发着更加浓郁、也更加诡异气味的内室门。
内室的光线比外间更加昏暗,气味也更加浓烈刺鼻。那股混合着发酵草药、腐败植物根茎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药剂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形成了实质,呛得江夜白喉咙发痒,强忍着才没有咳嗽出来。
唯一的窗户同样被厚重的猩红窗帘遮挡,只在底部漏进一丝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正中央一个更加简陋、布满厚厚一层黑褐色污垢的合成台。合成台右侧,靠墙放着一个矮小的、布满划痕的木柜。
老板佝偻着肥胖的身躯,像个笨拙的狗熊,蹲在那个矮柜前翻找。柜门开合的“吱呀”声在寂静得可怕的室内格外刺耳,每一次开合都带起一股陈腐的灰尘。他肥胖的手指在柜子里摸索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当他终于直起身时,手中多了一支细长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冰冷的玻璃试管。试管内是完全透明、如同清水般的液体,没有任何气味逸散出来。
“搞定!小哥,你要的东西!”老板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交易的轻松,但随即又变得干涩,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转身,准备带江夜白出去。
江夜白刚迈出两步,身后的脚步声却突兀地停了。那沉重的、如同拖着沙袋的脚步声消失了。
他疑惑地转身,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到老板像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肥胖的身躯僵直地杵在原地。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试管,眼珠子在灰暗的眼眶里神经质地转来转去,脸上的肥肉都绷紧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流露出一丝……追忆?悔恨?还是不甘?
注意到江夜白的视线,老板这才猛地回过神,脸上迅速堆起一个难看的、带着歉意的笑容,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抱歉啊小哥,人老了,就是容易走神。”他晃了晃手里的试管,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看着这玩意儿,想起了点……以前的事情。”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
江夜白嘴角那点客套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他耐着性子,等着老板的下文,心里却已经开始骂娘。
(你在回忆尼玛呢?)
(老子赶时间!)
(苏菲还在广场等着,那个护卫随时可能起疑!)
(生命烛火只剩下不到68小时!)
(谁有功夫听你在这忆苦思甜?!)
然而,老板却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的泥沼,声音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感慨:
“小哥,你别看我……现在这副德行,”他用那只没拿试管的油腻大手,捋了捋自己稀疏油腻的红发,唾沫星子随着话语飞溅。“年轻的时候……老子可是首都皇家魔导学院药剂系特招的平民天才!整个系里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他挺起胸膛,试图找回当年的风采,肚皮上的衬衫扣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些帝都的贵公子,论长相,没一个比得上老子俊的!”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自恋。“从校园里走一圈,找老子搭话、递情书的贵族小姐,能从南门一直排到北门!”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辉煌过去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虚幻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