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白藏在斗篷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职业道德?!)
(交易完成,拿钱走人!天经地义!)
(他现在只想赶紧拿到药,立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哪有闲工夫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老板没有注意到江夜白濒临爆发的情绪,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浓重的自嘲和难以言喻的失落:
“后来……我研究出了这个……”他晃了晃手中的透明试管,眼神复杂。“一种高效、无色无味的迷幻药,还有它的解药。”他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自己搞出了不起的大发明,兴冲冲地拿着解药的配方和样品去找我的导师……那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动起来,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结果呢?那个老东西!连瞧都懒得瞧一眼!直接把我轰出了办公室!说什么……‘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配叫研究’?!”他模仿着导师高傲刻薄的语调,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呵呵……”老板突然自嘲地笑了笑,笑声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后来想想,也是。”他仿佛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毕竟……军队早就证明,只要用痛觉刺激神经,就能抵抗大部分迷药的效果。而且……”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咱们白鸽帝国崇尚的是什么?是硬汉!是骑士精神!正面硬刚才是王道!我这点……让人晕乎乎的小发明,确实……不被当回事也正常。”
他似乎终于从回忆的泥潭里挣脱出来,灰蓝色的眼珠重新聚焦,看向一脸阴沉的江夜白,这才后知后觉地露出歉意的表情:“啊,抱歉抱歉!小哥别介意,人老了就爱絮叨些没用的。”他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那些陈年旧事甩出去。“我这就给你包起来!保证好用!”他转身去拿包装纸。
“等等!”江夜白突然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眼中锐利的精光一闪而逝,紧紧盯着老板手中的试管。“你刚才说的解药?具体是怎么回事?”
老板被他突然的举动和语气弄得愣了一下,但看在金币的份上,还是耐着性子解释:“哦,解药啊?就是个小玩意儿。”他指了指试管。“如果你预感自己要吸入迷药,或者要经过某些特殊的致晕植物区域。比如我们德古拉山腰上那片该死的含羞花花阵。提前吸一口这个解药,就能在一定时间内免疫那些致晕效果。”他的语气带着点推销产品的随意。
江夜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点幽火!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这么重要的发明居然没被重视?!这完全可以作为军用战略物资啊!战场上如果敌人使用大规模迷烟毒雾……”
“哈哈哈——!”老板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声!他拍着自己肥硕的肚皮,笑得全身的肥肉都在剧烈颤抖,眼泪都笑了出来。“小哥!哈哈哈……小哥你看着阴沉沉的,没想到说起笑话来倒挺有意思!”他一边擦着眼角的泪花,一边喘着气说。“军用物资?战略价值?哈哈哈……小哥你是在写那些地摊骑士小说吗?”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看着江夜白依旧严肃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多谢小哥抬举。不过……现实是残酷的。”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麻木。“咱们这块大陆……都几百年没打过像样的仗了!各国军队规模小得可怜,整天除了巡逻就是剿匪,完全就是摆设!和平得都快长毛了!军用物资?哈!”他再次发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单音。“小哥,醒醒吧!”
他转身开始在合成台旁边凌乱的抽屉里翻找包装纸和软木塞,嘴里还在嘟囔着:“现在谁还想着打仗啊?安安心心过日子不好吗?好了好了,小哥,你要的药水我给你弄好了,用这个密封小瓶装好。”他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深色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将试管里的透明液体倒进去,塞紧软木塞。
“你把这个倒入别人的杯子里就行,无色无味。或者直接打开扔到地上,让它自己挥发也行,但那样效果会差很多,持续时间也短。”他把小瓶递给江夜白,催促道。“快走吧,这玩意儿被人看见麻烦就大了,我可不想再……”
江夜白猛然将手里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金币,“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合成台上!金币在布满污垢的木质台面上弹跳了一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最终稳稳地停住,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光芒。
“解药!”江夜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麻烦也帮我弄一份!现在就要!”
老板看着台面上那枚金灿灿的钱币,又看看江夜白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锐利的眼睛,肥厚的嘴唇无声地张合了几下,最终,所有的话都化成了一声认命般的叹息。
“……行。”
......
江夜白重新汇入集市拥挤的人流中,深褐色的斗篷很好地遮掩了他此刻有些激荡的心绪。他灵活地避开扛着麻袋的脚夫、挎着菜篮的主妇和追逐打闹的孩童。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远远望见了橡树广场边缘那棵标志性的巨大橡树轮廓。
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前内袋的位置。隔着粗糙的粗布衣衫,能清晰感受到两个小巧玻璃瓶坚硬的轮廓。一瓶装着那透明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眩晕药剂。另一瓶,则装着老板最后塞给他的、那能免疫眩晕的解药。
再加上那个肥胖老板在絮絮叨叨中无意间透露的关键信息。德古拉山腰上,有一片能让人眩晕的含羞花花阵。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这本该让他心情愉悦,甚至感到一丝掌控全局的得意。江夜白的脚步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连集市上嘈杂的噪音似乎都变得悦耳了几分。
(女神给予复活的机会。)
(亡国公主适时出现激活任务。)
(德古拉伯爵的情报如同神启般浮现。)
(甚至连这关键到足以左右生死的药剂,都能在这犄角旮旯的冷清小店里一次性配齐!)
(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顺利得不可思议!)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他想起那个肥胖老板絮絮叨叨回忆往昔荣光的滑稽模样,想起苏菲在阳光下那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表情,想起护卫隐藏在人群中、如鹰隼般警惕的眼神。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他那个疯狂的计划推进,完美得令人心醉。
(是的,完美!)
(风险与机遇并存,这才是……真正的乐子!)
但就在他即将走出集市、踏上通往橡树广场的最后一段石板路时,一丝冰冷刺骨的异样感,如同毒蛇的吐信,毫无征兆地爬上心头!
那感觉起初很轻微,像一片沾着霜雪的羽毛轻轻拂过皮肤,带来瞬间的寒意,却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江夜白皱紧了眉头。阳光依旧虚假地温暖,集市依旧喧嚣嘈杂,可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太对劲。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笼罩了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隔着衣服,那两个小玻璃瓶在掌心硌出清晰的印痕。
(死了,有女神给自己复活。)
(对局面一筹莫展时,跑来个亡国公主激活任务。)
(在自己想制造极端事件博取公主信任、顺便除掉护卫时,适时的“想起”了德古拉伯爵沉睡的情报。)
(但疯狂的计划客观上难以实现,自己需要工具时,依照记忆找到了这家冷清店铺,遇到了这个可能是世界上唯一会同时制作迷药和解药的老板……)
(太顺利了。)
(顺利得……简直像被人精心安排好的剧本!)
(顺利得……不像真实!)
周围嘈杂的人声。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尖叫、车轮的辘辘。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吸音的海绵。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快、越来越响的“咚咚”心跳声!
那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他刚刚建立的信心!
江夜白站在集市边缘,阳光照在身上,却莫名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源于一种……对自身思维失控的恐惧!
(这真的……是对的吗?)
(我的想法……真的是我自己的想法吗?)
(还是……有什么东西在引导我?)
橡树广场在熙攘人潮的罅隙间静静地落入他的眼帘。冷冽如刃的朝阳与喷泉迸溅的水珠交织碰撞,折射出冰晶般的光芒,将广场中央那对依偎的情侣笼罩在一片虚假的、童话般的氛围里。
明明离自己最近的摊铺堆满了鲜红欲滴的苹果和橙黄的柑橘,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可鼻腔中,却依旧顽固地残留着那个药剂室内腐败、苦涩、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如同冰与火,在他意识中猛烈地碰撞、割裂!
让他对周围这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可名状的虚幻感和剥离感!
(太吵了……)
(耳畔的声音……太吵闹了……)
(脑子里……更吵!)
江夜白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冰凉。他感到一阵眩晕和思维的混乱。视线在这片热闹喧嚣的集市上如同失控的探照灯般来回扫视。
最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锁定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小巷口。那是他刚才进入集市时经过的地方。
他如同躲避瘟疫般,只身钻进了那条狭窄、昏暗、散发着垃圾腐臭的小巷。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外面的喧嚣声也迅速衰减,变得模糊而遥远。
走到巷子最深处,这里堆放着几个满是灰尘、破败不堪的废弃木箱,几乎没有任何光线能直射进来,只有高处墙缝漏下的一缕微光,在地上投下一条惨白的光带。
他疲惫地跌坐在其中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他闭上眼,重重地将后脑勺靠在身后冰冷粗糙、布满苔藓的砖墙上,试图让翻江倒海的思绪平静下来。
(被引导……)
(我的思维在被什么引导?)
(系统!)
(是系统灌输的那些记忆!)
(它给我灌输了“德古拉伯爵沉睡”的情报!灌输了这家药剂店的位置!甚至可能……诱导了我选择“接触苏菲”的选项!)
(而系统是谁给的?)
(苦难女神!)
(就像让一个暴躁的人看到挑衅,他必然会去殴打对方一样!)
(女神把我的性格、我的缺陷、我的渴望……都摸得一清二楚!)
(她通过系统,给我精准投喂这些“关键信息”,为的就是让我、苏菲的护卫、还有山顶那个沉睡的德古拉……撞在一起!打起来!打得热火朝天!)
(恶趣味?)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仅仅是为了看一场好戏?还是……有更深层的算计?)
纷乱的思绪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他脑海中撕咬缠绕。但这一次,江夜白却一反常态地没有陷入更深的纠结。一种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叛逆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
(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管这剧本多么“完美”!)
(我……江夜白!)
(绝不按你的剧本走!)
(我绝不会让我们三个人凑到一起!)
(绝不!)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的重重迷雾!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带着阴翳和混乱的眼眸中,此刻竟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清澈而坚定的火焰!
(我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即使……那意味着选择一条更艰难、更不可预测的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空气灌入肺腑,却让他感到一种异样的畅快。
(好!)
(那就……换个玩法!)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灰尘,在惨白的光柱中飞舞。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眼神锐利如刀,不再有丝毫迷茫。他迈开脚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朝着巷口那片喧嚣的光亮走去。
......
橡树广场上,已经等得有些百无聊赖的苏菲,正蹲在喷泉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被水流打碎又重组。忽然,她翠眸一亮,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着深褐色披风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小白先生!”她站起身,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迎了上去。“你买好东西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出发去德古拉山了?”她语气轻快,带着对“探险”的期待。
“不!”江夜白在她面前站定,用他那双此刻显得异常清澈、明亮且坚定的眼睛,直视着苏菲,脸上带着一种幡然醒悟般的郑重,声音清晰而有力。“很抱歉,苏菲小姐!”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苏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为错愕。
江夜白继续道,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自我检讨的意味:“我为我之前……毫无职业道德的表现,向你郑重道歉!”他微微欠身,动作标准得如同受过训练的侍从。“工作时间,我居然满脑子想着自己的私事!想着去探索什么废墟!这完全违背了我作为一名护卫的职责和承诺!”
这番突如其来的、充满仪式感的道歉和姿态,弄得苏菲有些手足无措,脸颊微微泛红。“呀,小白先生,你不用这样啦……”她摆着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我能理解的,关心家人很正常……”
不远处的喷泉依旧铮铮作响,水流清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映照着两人。
“苏菲小姐,我钦佩您的宽容和涵养,”江夜白直起身,目光坦然。“但这件事,的确是我的严重失职!”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我们不要去德古拉山的城堡废墟了!”他果断地挥手,仿佛要斩断那个诱人的念头。“那是我个人的私欲,不应该占用保护您的时间!更不该让您涉险!”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真诚的、属于护卫的专注神情:“接下来,由您来指定一个地方吧!无论您想去哪里,教堂祷告、集市闲逛,或是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我都将恪尽职守,全力保护您的安全!这是我的工作!”他再次强调,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苏菲。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苏菲纵然对那个传说遗迹充满好奇,也无法再坚持。她挠了挠自己那头浓密的黑发,讪讪一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广场上人群的欢闹声真实的响彻在耳畔。
远处那座被薄雾笼罩的山峰,此刻在苏菲眼中,似乎也变得平凡无奇,山顶空空荡荡,仿佛什么都没有。
(不去山顶了?)
(那个认知结界……自然也就与我无关了。)
江夜白看向面前的苏菲。对方正眨着她那双翡翠色的、依旧带着一丝困惑的眼眸,似乎对他的突兀转变感到奇怪。
“那……”苏菲思考了一下,目光投向广场边缘那座沐浴在阳光下的教堂尖顶,脸上流露出一种属于她身份的、习惯性的虔诚。“小白先生,附近有……大一点的教堂吗?我想去……为我的同胞们……祈祷一下。”她差点说漏嘴,连忙改口。“祈求他们平安喜乐。”
(教堂?)
(也好!)
(反正……不是那座该死的山顶城堡就行!)
江夜白心中微微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符合护卫身份的微笑,微微点头:“教堂我熟。镇中心的圣光教堂就很不错,我也经常去做祷告。”他顺势说道,为自己的“虔诚”增添可信度。
苏菲轻轻合十双手,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容:“那就麻烦小白先生带我去教堂了。”她似乎很快接受了行程的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