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树广场沐浴在初冬正午的清冽阳光之下。阳光如同冰晶般透明,带着寒意,却将广场中央那座古老的橡木喷泉映照得波光粼粼。水流从雕刻成天使模样的石像口中汩汩涌出,落入下方的石盆,发出清脆悦耳、连绵不绝的“哗啦”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江夜白推开邮局那扇镶嵌着斑驳黄铜边框的厚重玻璃门,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他侧身让身后哼着不成调小曲的苏菲先走出来。
少女的心情似乎因为寄出了那封承载着“希望”的信件而明朗了不少,脚步也恢复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轻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清冷的阳光中划出柔和的弧线。
不远处的喷泉边,几个裹着厚厚棉衣的孩童正将手中的黑面包屑撒向围拢过来的咕咕叫的白鸽群。洁白的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翅膀扑棱的声音和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
苏菲望着这宁静祥和的景象,发出一声带着满足的感慨:“真便宜啊,只要4枚金币,我的信就可以乘坐上最发达的风元素魔道列车,在十二小时内跨越两个国家,到达我的妹妹手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对效率和价格的满意。
“是的,帝国的魔导技术确实令人惊叹。”江夜白随口附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喷泉另一侧吸引。一对年轻的情侣正旁若无人地依偎在长椅上,男孩将女孩冻得微红的手捂在自己掌心呵着热气,女孩则羞涩地将头靠在男孩肩上,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红晕。
这甜蜜的画面在江夜白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他迅速移开视线,唇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疏离感的笑意。
“我的妹妹一定会回心转意的,不是吗?”苏菲完全没有注意到江夜白细微的情绪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期待中。她转过身,面对着江夜白,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我在那封信里写了好多好多我们小时候快乐的事情,在皇家花园捉迷藏,一起偷吃御厨房刚烤好的小饼干,生病时她守在我床边给我讲故事……我自己写着写着都差点哭了呢。”她翡翠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
“是啊,”江夜白机械地回应着,目光却追随着苏菲轻盈的身影。她正笑盈盈地站在清冽透明的冬日冷阳下,脚下那惬意的、仿佛踏着舞步的步伐,甚至没有惊动路边一只正在啄食面包屑的白鸽。
她整个人沐浴在光里,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这一切落在江夜白深不见底的眼底,最终化作一句轻飘飘的、却蕴含着无尽深意的话语:“她,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改变心意?)
(呵……多么美好的期待。)
(可惜,剧本……由我来写。)
就在这时,一阵与广场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沙哑而略显急切的吆喝声从不远处的邮局门口传来:
“代写信件!代写家书!十铜币一封,保证字迹优美流畅!童叟无欺!”
“代签家长回执!两枚铜币!保准字迹和你家长签的一模一样!”
江夜白循声望去。只见邮局门口那张供人休息的橡木长椅上,端坐着一位气质与周围环境有些违和的中年妇人。
她年纪约莫四五十岁,身形保持得还算挺拔,穿着一身料子尚可、但明显浆洗过多次、边缘已有些磨损的深灰色羊毛长裙。一头银灰色的鬈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严谨而一丝不苟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鼻梁上架着的那副金丝边框的单片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她吆喝时,会刻意地挺直腰背,下巴微微抬起,单片眼镜随着她招揽生意的动作而微微晃动。镜片后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努力维持着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优雅从容,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透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窘迫和生活的重压。
“我曾担任过多位男爵家少爷小姐的私人教师,”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点朗诵腔调的、刻意放缓的语速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强调的骄傲,仿佛在提醒别人也提醒自己曾经的荣光。
但很快,她的表情微微一滞,像是突然被冰冷的现实刺痛,那点骄傲迅速褪去,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裙摆上的一处毛边,声音也随之低了几分,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若哪位小少爷需要代签家长回执……只需两枚铜币,保准字迹和你家长的丝毫不差,看不出破绽!”
初冬清冽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布满细纹的额头和略显粗糙、指节粗大的双手上。她曾经的风光与如今的落魄,在这冷硬的阳光下无声地交织、碰撞。
一个穿着华贵天鹅绒外套、戴着皮质小帽的金发小男孩正巧在附近踢皮球玩。闻言,他立刻把球一扔,迈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趾高气扬的步伐走到妇人面前,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的脸,用带着浓厚贵族腔调、颐指气使的口吻说道:
“能把我父母的字迹模仿得丝毫不差是吧?行!我这就去拿作业!我是克莱斯顿子爵家的人!”小男孩挺起小胸脯,仿佛这个姓氏给了他无上的底气,他恶狠狠地补充道,“你要是敢骗我,特么的给我等着!有你好果子吃!”说完,他转身就跑,留下一个骄横的背影。
老妇人的脸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嘴角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她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但最终,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被压了下去,她对着男孩跑远的背影,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地喊道:“感谢……小少爷照顾生意……希望您……快去快回。”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江夜白冷漠地收回视线,继续迈步跟上苏菲轻盈却显得有些漫无目的的脚步。他对这种底层挣扎的戏码毫无兴趣。
【生命烛火剩余:69小时】
冰冷的提示如同悬顶之剑。
就在他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高效地“收割”点数时,走在前面的苏菲忽然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想要摆脱烦闷、转换心情的期待,笑吟吟地问道:“小白先生,你们这儿有什么不错的景点吗?就当是……旅游散心了!转换一下心情。”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
江夜白眨了眨眼,在脑海中迅速检索了一下系统灌输的、关于这个小镇的“常识”记忆。几乎是下意识的,一个名字跳了出来。他随口回答,语气带着点本地人的随意:“当然有。我们这儿最好看的地方……是一片山里的湖,湖水特别清澈,倒映着雪山,很漂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用一种略带神秘的语调补充道:“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湖畔看到过真正的花妖精出没哦。”
“花妖精?!”苏菲果然被勾起了兴趣,翡翠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流露出属于少女的纯真好奇和向往,“真的吗?好神奇!它们长什么样子?”
“据说是像缩小版的精灵,背后有透明的翅膀,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点,非常美丽。”江夜白描述着,看着苏菲眼中越来越浓的期待,他顺势提议,“要去看看吗?虽然只是传说,但湖光山色确实值得一游。”
“好呀好呀!”苏菲欣然答应,雀跃地点头,“你带我去吧!对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环顾着广场四周充满生活气息的建筑,“你们这个镇子叫什么名字啊?德古拉小镇?好奇怪的名字。”她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露出疑惑的神色。
(又来了!)
(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对这种事情刨根问底?)
江夜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不耐烦。他随意地抬脚,“咔嚓”一声踩碎脚下的一片枯黄卷曲的橡树叶,侧身避开两个追逐打闹、尖叫着跑过的孩童。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古老传闻:“传说在一个纪元以前,这个小镇还不存在的时候,这片土地连同周围的山脉,都是一个名叫德古拉
的强大吸血鬼伯爵的私人领地。吸血鬼你知道吧?”他瞥了苏菲一眼,“就是那种在最初纪元才大规模存在的、以人类血液为食的黑暗生物。”
“而德古拉伯爵,”江夜白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讲述怪谈特有的低沉,“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不像他的同类那样惧怕阳光,白昼也能短暂活动,但他仍无法摆脱吸食人血的本能需求。”
“他利用自己积累的巨额财富,以优厚的薪酬为诱饵,比如需要大量‘采摘工’去他的私人药圃工作,或者招募‘城堡仆役’,发布招募令。”江夜白的声音变得冰冷,“骗那些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或者被高薪吸引的冒险者,来到他位于深山中的城堡领地打工。”
“然而,这只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他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熙攘的人群,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过去的惨剧,“那些满怀希望而来的人,最终都成为了他地下血窖中……新鲜的储备食物。”
苏菲听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翡翠眼眸中充满了惊惧:“但是!事情一定败露了对吧?是因为……失踪的人太多了,引起了教廷的注意吗?”她猜测着。
“不,”江夜白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着一种洞悉人性黑暗的嘲讽,“在那个黑暗的年代,穷人的命……没人在意。”
他领着苏菲,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广场中心的喷泉旁。巨大的水流声如同瀑布轰鸣,掩盖了大部分广场上的嘈杂交谈,也逼得江夜白不得不提高了音量才能让苏菲听清。
“但是!事情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败露了!”他的声音在哗哗水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为什么呀?”苏菲好奇地凑近了些,也跟着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喊。
“是因为他骗来‘打工’的穷人里,有一个胆大包天的贼!”江夜白的语气带着一种荒诞感,“这家伙趁着夜色,潜入了一位途经此地的、脾气暴躁的实权伯爵的马厩,偷走了对方一匹视若珍宝、价值连城的纯血名马!”
“啊……”苏菲露出了然的神情。她太了解那些贵族了,动他们的珍藏,尤其是象征身份地位的爱马,简直比要他们的命还严重。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位伯爵暴跳如雷的样子。
(你特么的穷鬼,敢偷我的马?!找死!)
“那位伯爵在震怒之下,”江夜白的声音如同凛冽的寒风,“立刻命令自己最精锐的手下,不惜一切代价追回自己的名马!他还撂下了狠话,‘如果你们找不回我的马,你们就会失去自己的妈!’”
“于是,被恐惧和伯爵怒火驱使的手下们,爆发出恐怖的行动力!”江夜白描绘着,“他们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很快就锁定了马匹最后消失的区域,德古拉的领地。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监视和侦察……”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丝肃杀,“他们不仅发现了那匹名马的踪迹,更骇人地发现了……德古拉伯爵身为吸血鬼、以及他圈养血食的恐怖真相!”
苏菲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