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不明白。一个文明如果没有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艾普
“如果你想与我展开的一场辩论,那你应该先明白每个词的含义。你的话中有三个名词:人、文明、意义。”普瑞赛斯
“你觉得‘人’是什么?”普瑞赛斯的问题难到了艾普,这让她不仅皱起眉毛沉思。普瑞赛斯给了她一些思考的时间,并在片刻后又给予她另一个问题:“你觉得凯尔希算‘人’吗?”
“当然。”艾普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那PRTS呢?”普瑞赛斯
“不算吧,PRTS没有自己的思想,它只是一台计算机。”艾普
“所以你认为‘人’是有自己的思想的。那如果我给予PRTS像凯尔希一样的思考方式,你会觉得它是‘人’吗?”普瑞赛斯
艾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如果我再给予PRTS同凯尔希一样的人的样貌和行为举止,你会觉得它是人吗?”普瑞赛斯
“或许会吧。”艾普
“我想你会的,就和你爸爸一样。”普瑞赛斯
“在我们的时代,PRTS和凯尔希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它们都是人造物,只是被创造出的目的和用途有所不同。”普瑞赛斯
“就像你会对一些动物和植物产生感情一样,有些人会对‘机械生命’产生感情。”普瑞赛斯
“你会觉得吃肉残忍吗?”普瑞赛斯
艾普摇了摇头。
“如果那是你的宠物呢?”普瑞赛斯
“……”艾普
“在我们的时代,并不缺乏人与‘机械生命’相爱的例子,你并不会觉得这匪夷所思,因为你和Ama-10(凯尔希)也爱着对方。”普瑞赛斯
“那到底什么是‘人’?”艾普
“这个答案需要你自己找寻,就像过去你所提出的所有问题一样,我们不能把自己的答案附加到你身上。我能告诉你的是人是复杂的、矛盾的。”普瑞赛斯
“哲学问题的答案并不像你所学过其他知识,通过计算和实验就能得出结果。哲学从未像物理学那样迎来真正的统一,它更像一个浪花打在冰山上,每一滴海水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普瑞赛斯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普瑞赛斯
“如果你觉得机械生命也算人的话,站在文明发展角度,它们接近永恒的寿命和更精密的算法可以更好的替代我们,发展出更强大的文明。你愿意被替代吗?”普瑞赛斯
艾普摇了摇头。
“艾普,你最初的问题是:‘一个文明如果没有人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刚刚探讨了‘人’的边界——它并不局限于血肉之躯,而更关乎思想、情感、意识,以及某些语言难以描绘的事物。”普瑞赛斯
“现在,我们聚焦于‘文明’。当你提到‘文明’,你脑海中浮现的是什么?是宏伟的建筑,是复杂的科技,是成体系的知识,是流传下来的艺术,还是……某种特定的生活方式?”普瑞赛斯
“或许是人的集合?”艾普
“那让我们做一个思想实验:想象一颗遥远的、被厚重胶质海洋完全覆盖的行星。这颗星球上的海洋并非我们理解的水体,而是一个活着的、拥有行星尺度的意识实体。它庞大、古老、深邃,其思维模式、感知方式和存在目的,对我们而言是完全不可理解、不可通约的。我们甚至无从得知它(们)到底是单一的个体,还是个体的集合。人们对于它(们)所做的一切都如同石沉大海一样,得不到任何回应,但它(们)却能折射出人的意识的投影,还能具象化出人的模样并拥有其意识和记忆。那些被折射出来的人是否能算得上是‘人’?那片海洋又是否可以被视作是那颗星球上的‘文明’?”普瑞赛斯
“如果我们将这个活着的海洋视为一个‘文明’的主体(一个非人的、异质的主体)。那么,当最后一个试图理解它(们)的人类也消失后,这个海洋星球继续存在着,按照它(们)自身那不可知的逻辑脉动、变化……它(们)的‘文明’还在继续吗?它(们)自身的存在,对它(们)自身而言,是否具有我们所说的‘意义’?”普瑞赛斯
“它(们)对于我们来说是不可通约的,我们无法用我们创造的语言来定义,也无法用我们的思想来诠释。我觉得它(们)的意义我们无权赋予,它(们)的文明我们无权干涉,它(们)与我们无法相提并论。”艾普
普瑞赛斯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兴奋和赞许。艾普能一直跟得上她的思路本就已经很不错了,但更让普瑞赛斯欣慰的是艾普拥有求知过程中极其重要的一点——认知的谦卑。现在许多人都在自己所拥有的狭隘的认知来衡量自己所在的局部地区,但并不意味着这个尺度能够衡量更广阔的宇宙。理论和想象力都是有边界的,一旦超越了这个尺度,这个体系的一切都会土崩瓦解。(当然,这也是一种假设。)
“你说得对,我们无权赋予,无法诠释,更不应相提并论。这片海洋的‘意义’,本就是在我们的语言与思维框架下诞生的,是注定失败的僭越式投射。”普瑞赛斯
“可如果这片海洋并不被发现的,而是被创造的呢?”普瑞赛斯
“……你是说……源石。”艾普
“你真的很聪明,艾普。有时候我们也在想把我们的责任传递到你身上是不是更好的选择,而这么做又是否正确。你这份希望实在是太美好了,美好到让我有些动摇了。”普瑞赛斯
“我们本不打算让你过早的接触到源石计划,可你的学习速度远比我们想象中要快很多,而我们也不应该是你的终点。”普瑞赛斯
艾普能够感受到母亲眼神里的理性开始变得柔情,或许是出于某种自责,或许是出于刚才的欣慰,又或许是出于其他她无法知晓的情感。
“妈妈……”艾普的呼唤换了普瑞赛斯的一个笑,随之而来的还有普瑞赛斯重新变得坚韧和理性的目光。
“现在,让我们把胶质海洋的思想实验,套用到源石上。”普瑞赛斯
“源石在泰拉人眼中,是‘被发现’的资源,是‘自然’的馈赠与诅咒。但你早已知晓那是我和你爸爸争论和碰撞的结晶,凝结了无数先驱守望宇宙时留下的真理。”普瑞赛斯
“在我们向你讲述的故事的空白处,那里有文明毁灭时留下的墓碑,也有我们无数场辩论后留下的分歧。”普瑞赛斯
“艾普,你还记得我曾向你讲述过的源石创造最初的目的吗?”普瑞赛斯
“记得。你们想用源石解释整个宇宙,打破世界阻隔你们的不可通约性。这是你们的理想。即使只是单纯讲述这个理想就让你很兴奋,而我,作为你们的女儿,作为一名同样仰望星空的科学家也想为了这个目标而献上我的一生。”艾普
“可那个灾难的到来让我们不得不放弃一切,只顾寻找到一丝希望。”普瑞赛斯
“结果你也已经知晓,我和你爸爸在这个新生的文明中独自醒来,并自私地诞下了你。”普瑞赛斯
(停顿)
“我们本该是文明的守墓人,是旧世界最后的记录者,然后安静地带着所有的知识和爱,消失在熵增的洪流里。”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
(这里的话我识别不了,其中涉及到了源石计划里超过了我的认知的部分。)
“而你……”普瑞赛斯的眼神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深刻的动摇,那份绝对的理性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作为“母亲”的痛苦与挣扎,也有普瑞赛斯对艾普从始至终的温柔,“艾普,你是我们‘自私’的具象化。我们明知背负着旧世界的使命,明知前路是难以想象的黑暗与重担,明知这个世界充斥着苦难,却依然选择将你带到这个世界。我们赋予你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能力,让你过早地触及这些冰冷的宇宙真相和沉重的文明命运。这不是为了让你继承我们的理想或者使命,也不是因为我们选择了你身上那种我们或许已经部分丧失的纯粹的‘可能性’,而只是因为我们爱你。”
(短暂沉默中混着吐气)
“我们从未后悔过将你带到这个世界,也很少讨论你的未来是什么样的。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们所有计算、所有计划、所有冰冷逻辑最彻底的颠覆和超越。”普瑞赛斯
“妈妈……”艾普
“如果我是你们的‘自私’,那这份‘自私’就是我存在的全部基石,也是我所能想象到最美好的‘意义’。”艾普
“我记得爸爸说过‘爱是最伟大的自私’。你们把我看作是你们的唯一,你们又何尝不是我的所有呢。或许也正是因为我是你们的女儿,所以我也‘自私’地把你们看得高于一切,我可以在天平完全不对等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们这边,即使太平对面是更多生命乃至一个文明。”艾普
“我们曾不止一次面临过一些两难境地,尤其是他,他曾经被他的善良困在无解的天平上。旧世界崩塌时,他目睹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灵魂,因为无论倒向哪一边,另一边都是深渊的回响。”普瑞赛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牺牲’的重量,他的善良,在绝望的宇宙尺度下,成了一种酷刑,所以他并不希望你经历那样的困境。”普瑞赛斯
(你又何尝不是呢。你能理解他,又有谁来理解你?)
“你始终有选择的权力。你可以选择做个领导这个时代的科学家,也可以选择安安静静做个普通人,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我们唯独不希望你成为像源石计划的执行者,即使你是最好的人选。”普瑞赛斯
(这里存在部分删改,是关于博士的。当艾普和泰拉有所冲突时,官博会选择忍痛割爱,而这个世界线的博士……我不知道,我的解决方法是把天平拆了。)
“选择……”艾普重新审视起这个词,可随着她一次次翻阅这个词在时间里的重量时,她发现有时候“选择”或许并不像母亲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如果真的有选择,泰拉根本就不应该存在,她现在应该生活中父母口中的故事里,也正因为有选择,父亲才一次次陷入两难困境。而自己的选择是什么?自己真的有选择吗?
“妈妈,你后悔过自己做出的选择吗?”艾普
“我从不后悔自己做出的任何一个选择,无论对错。”普瑞赛斯
“爸爸呢?他又是否后悔过?”艾普
“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你明确的回答。我想即使是他自己也并不清楚该如何回答你的这个问题。‘后悔’这个词在其他人看来或许是一种基于美好的憧憬,但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又一次痛苦的折磨。如果他后悔了,那他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普瑞赛斯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关于你,他虽然有愧怍,但他从未后悔过。”普瑞赛斯
“我知道你们对于我的爱同我本人一样真实。可关于我的选择,我依旧无法给出答案。”艾普
“我的目光还很短浅,我的认知还很有限。我想在做出选择之前,我应该多看看泰拉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学习关于源石的一切。”艾普
“你不必急于做出选择,你还有许多机会可以去看这片大地,你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学习关于源石的一切。”普瑞赛斯
艾普并没有沉浸在母亲温柔的话语中,她思绪来到另一个问题上,而这个问题也重新将普瑞赛斯从一个母亲推回到另一个冰冷的身份上:“泰拉会被源石毁灭吗?”
“这取决于泰拉自己。”普瑞赛斯
“如果泰拉本身足够强大,源石会是他们最好的工具;如果泰拉无法抵抗源石,源石便会将他们同化;如果泰拉只是侥幸从源石计划中活了下来,他们的未来也不过是更绝望的死亡。”普瑞赛斯
“源石从来不是单纯的工具或诅咒。它是匙,也是锁;是桥梁,也是深渊;是我们试图理解宇宙的残响,也是宇宙本身投下的、无法回避的阴影。它遵循着我们赋予的底层逻辑,但也因其本质而不断演化。泰拉文明能否驾驭它,取决于他们能否理解其本质,能否在利用其力量的同时,不被其同化、吞噬,不被它那超越人类尺度的‘意志’所湮灭。”普瑞赛斯
“‘强大’并非仅指武力或科技。那更关乎认知的深度、精神的韧性、文明的包容性,以及在理解到自身渺小后,依然选择仰望星空、并试图在混沌中定义自身存在意义的勇气。泰拉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关于如何与源石共处,关于‘人’的定义在源石时代如何演变,关于他们文明存在的终极价值。”普瑞赛斯
“泰拉的未来并非一条既定的轨道,而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险滩,源石既是照亮前路的灯塔,也是随时可能引发海啸的暗礁。”普瑞赛斯
“源石计划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艾普
普瑞赛斯看向远方:“我们本该在源石铺满整片大地时醒来。”
“源石计划就像一颗种子被投入陌生的土壤,它能否发芽、长成参天大树,还是被环境扭曲成另一种形态,已非播种者能够完全掌控。最初的理想,那份纯粹的求知欲和打破壁垒的渴望,依然嵌在源石的核心深处,这是它的‘源代码’。但泰拉的环境、泰拉人的意志、以及源石自身在互动中的‘觉醒’,都在不断地重新诠释和塑造着它的‘意义’和‘方向’。它可能成为新文明的基石,也可能成为毁灭的催化剂,或者……演变成我们从未设想过的、第三种存在。”普瑞赛斯
“你和爸爸会一直存在吗,在那个源石塑造的未来里?”艾普
普瑞赛斯没有立刻回答。许久过后,她才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燃烧不熄的属于科学家和先驱者的微光:“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艾普。我们的知识、我们的理想、我们的争论、我们的爱……甚至我们的错误和痛苦,都已经融入这片大地,融入源石的脉动,融入你和你未来可能选择的道路上。”
“……”某种情绪开始在艾普心里翻涌起来。世间的一切都必然会迎来消亡,更何况是他们这样短暂的个体生命……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但她依旧无法抑制自己的悲伤,即使那是久远的未来,只是单纯意识到这份必然的离别就让她有些压抑不住心里的泪水。
普瑞赛斯或许应该由艾普自己来处理这部分情绪,正如离别的必然到来,艾普也必然会面对孤身一人的未来……她知道,她当然知道。可现在她依旧在艾普身边,她可以有千万条理由不去拥抱艾普,但母亲拥抱孩子从来不需要任何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