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不知是出于心疼还是疲惫轻叹了一口气。普瑞赛斯握住博士的手,算做一种安抚,也算做是一种引导:“你也累了,早点睡吧。”博士把艾普握着的自己的手抽走并将艾普的手放回被子里,虽然有些不舍,但他不想打扰艾普的安眠。
博士随普瑞赛斯一起回到房间,天花板的灯并没有被打开,床头柜的灯并没有被关上。他们似乎都没有什么睡意,只是原因有所不同。
“小孩子生点病很正常,不用太担心。”普瑞赛斯牵过博士的手,像平时哄艾普睡觉一样轻声对博士说到。
博士并没有看向普瑞赛斯,而是神游一般没有焦点。当他又回顾了一遍今晚所发生的一切,他再次向普瑞赛斯发出一个疑问:“我曾预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可……真当这种事情发生时我依旧很难平衡两者。”
普瑞赛斯的声音依旧轻柔:“许多事情都没法做到既要又要,我们在选择一部分的时候就不得不放下一部分。”
“你有你的职责。”普瑞赛斯
“可我也有我的家庭,我还有你们。”博士
“我们成了你的负担?”普瑞赛斯
“这种说法是对我们之间(的)爱的诋毁。”博士
“可当艾普抓着我的手不想让我走时,我开始觉得‘博士’这个身份成了一种‘负担’。”博士
“你又陷入了这个困境。”普瑞赛斯
“你早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你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每一次当预想中的那些情况真正发生时,你却依旧如此痛苦。”普瑞赛斯
“我能理解你,艾普也能理解你。”普瑞赛斯
“你做得已经足够好了。明天如果艾普的身体没问题就带她去看看你拯救的那些人吧。她一直以你为荣。”普瑞赛斯
“今天就先睡吧,不要想太多了。你已经很累了。”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依靠到博士肩头,随即是一段沉默。
“我以前也会这么脆弱吗?”博士
“‘脆弱’?我不觉得没有人有资格把这个词放到你身上。你从未变过,即使你的身份与以前有了些许不同,你依旧是你。”普瑞赛斯
“正如没人比你更热爱生命,你现在的痛苦也源自你对艾普的爱。”普瑞赛斯
博士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脸颊在蹭过普瑞赛斯的头发,普瑞赛斯的气味总能让人平静,被压抑的理性在此刻得到释放,博士在普瑞赛斯的话语中与一个即熟悉又陌生的词汇不期而遇——“爱”。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深刻、也最难以完全定义的问题之一浮现出来并随即像过去的无数哲人一样在他的口中被问出:“爱……是什么?”
“我们的祖先从未放弃过这带有诸多不便的身体,你我都体验过意识脱离血肉在星海间遨游的自由,即使我们完全有能力重塑或者抛弃自己的肉身,却鲜少有人逃避衰老和病痛。”普瑞赛斯
“许多人从未想过为什么,即使是你我也自然而然的习惯了自己和他人的身体,也理所当然的理解这种决定。”普瑞赛斯
“你还记得艾普刚出生的时候吗?”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的话语唤起了博士记忆的潮汐,本应沉入海底的浪花重新卷起。博士看向普瑞赛斯,他似乎重新捡起了当时等待时的焦虑和紧张,他似乎看到了普瑞赛斯因汗水而黏连的发丝。又一个浪。他想起来了第一次看到艾普时的激动和幸福,他想起来了那声有些尖锐的啼哭。
浪花褪去,但海面永远不会平静。
“记得。那是我们最幸福的时刻。”博士
“直到那时我才真正理解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仍然一直保留着早已被彻底解构、勘破的身体。”普瑞赛斯
“当那些‘神经递质’和‘激素’向我传递粗糙的信号时,我才意识到这是构成‘爱’最原始的土壤。我的身体要比你更早接收到这些,同样也更强烈、更持久。”普瑞赛斯
“生物学的教科书上详细解释了我们愿意为了这个新生命献上一切的冲动(的原因),可那些冰冷的文字永远无法隔绝‘爱’的温度。”普瑞赛斯
“如你所说,她出生的那一刻所有关于生命本质的伟大构想都坍缩成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可有一件事我无法认可你,或许在生物化学层面你确实比我更早接收到一些信号,但我对她的爱绝不输于你,无论是长度还是深度。”博士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话中充满孩子气的攀比意味,后半句已经毫不掩饰地牵起嘴角并展露笑意。
普瑞赛斯接过博士的笑意,她并没有跟平时一样也如孩童般地与对方“攀比”,而是依旧保存着母亲的身份并选择了短暂的沉默。普瑞赛斯能看到博士深邃的眼眸里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深藏着哲思和悲悯,他只是看着普瑞赛斯,眼里也就再无他物。
博士没有等到普瑞赛斯的话语,因为言语被先一步从普瑞赛斯嘴边溜出的哈欠推到了一边,也正是这时他才意识到普瑞赛斯从最开始就在劝导自己早点休息。博士侧身把床头柜的灯关上,房间陷入黑暗,温柔的话语也再次响起:“睡吧。”
“嗯,晚安。”
(一些摩擦声)
“晚安。”
晨光尚未刺破窗帘的缝隙,但黑暗已开始稀释,如同墨水滴入清水,呈现出一种柔软的灰蓝。普瑞赛斯的长发在朦胧中褪去了平日的沉静,如同晨色本身温顺地铺散在枕上,发梢缠绕着被体温烘焙的暖意,在不经意间攀附到博士的耳旁,还有些许发丝与他的头发交叉缠绵着。细微的触感如同投入意识深潭的第一颗石子,漾开了博士沉睡的边界。他的意识开始从一片宁静的深海中缓缓上浮,没有梦境惊扰,没有责任的重锤骤然落下,只有所有感官在寂静中逐一苏醒。
“普瑞赛斯……”博士并不确定这是意识荡起的波纹,还是他在看到普瑞赛斯后下意识的呼唤。博士的意识逐渐清晰,他能看到普瑞赛斯的脸庞,他能听到普瑞赛斯的呼吸,他能闻到普瑞赛斯的味道……
博士醒了,不是被责任拽醒,不是被噩梦惊醒,更不是被这份环绕他、浸透他、由她存在的每一个细微证据共同编织的感官罗网温柔而不容置疑地从深海的静域中打捞上岸,而是他依旧保留着战场上的作息。(战场上真的有作息吗?我想现在比这更重要的是……)枕畔纠缠的发丝,鼻端萦绕的气息,眼底温润的轮廓——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比任何哲学命题更坚实、比任何文明蓝图更珍贵的存在公理: 她在这里。真实,温热,触手可及。
博士吞吐着普瑞赛斯的呼吸,耳边的发梢如丝丝轻语撩动着他的心弦,似乎即将在下一秒普瑞赛斯就要睁开眼睛与他相视。可普瑞赛斯并没有像花间的蝴蝶微微颤抖自己的翅膀,她在沉睡的宁静中更像一片忘记了所有悲剧的蓝湖,而博士正在一旁垂钓奇迹。
当普瑞赛斯的意识终于从无梦的深眠中浮起,睫毛轻颤着掀开眼帘时,房间里的灰蓝已沉淀成更明晰的晨光。意识尚未完全归拢,身体却遵循着某种温暖的惯性,无意识地向身侧探出手,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残留着凹陷并已然失去温度的空旷。残留的困意如潮水般褪去并最后一次冲刷了普瑞赛斯的意识。普瑞赛斯用体温填补了床单上看得见凹陷,可她刚刚苏醒的意识却无人小心捧起,最终留下一处暂时的空缺。
一种轻飘飘的失落感化作一块并无寒意的浮冰压在普瑞赛斯胸口,随着浮冰的融化,失落感也开始缓慢地在局部浸润弥漫,直到她的手离开那处凹陷,她发现指间有一根熟悉的发丝,这细微的存在似乎是对方留下的一声督促,又像是昨夜留下的提醒。普瑞赛斯并没有把太多注意力放在这个难以察觉到的微小事物上,但它却如杠杆撬走了她胸前的那块浮冰。
那片看不见的凹陷依旧在床单上沉默着,普瑞赛斯指间的发丝也不知何时脱落,普瑞赛斯掀开身上的被子并看向隔绝阳光的窗帘所散发出的清晰且冷静的光。她该起床了。
家里似乎还很安静,普瑞赛斯并没有听到房间外有什么动静,或许只是她没有特意聆听外面的声音,否则她就不会在打开门时与博士四目相对。
“早。”博士给予普瑞赛斯今天第一个笑。
“早。”普瑞赛斯回以一个同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