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
熟悉的声音穿透雨幕。
祥子猛地抬头。马路对面,Saki撑着那把浅蓝色的伞,正用力地向她挥手。她身上穿着羽丘的校服——祥子一眼认出那确实是羽丘的款式,只是套在Saki身上显得格外怪异。
Saki快步穿过马路跑了过来,伞檐的水珠滴落在祥子肩头。“我等到你了!”她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眼睛红肿未消,脸色憔悴得像褪了色的纸。
“你……”祥子看着她身上的羽丘校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你怎么穿这个?”
Saki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月之森……不能去了。”她的声音很轻,随即又抬起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念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打工的地方。祥子,我……”
她的话没说完。一辆溅着泥水的黑色摩托车轰鸣着从她们身边疾驰而过,车轮碾过路边的积水,脏污的水花猛地溅起,劈头盖脸地浇了两人一身。
“啊!”Saki惊叫一声,下意识地退后一步,伞也脱手掉在地上。冰凉的泥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脖颈,白色的羽丘校服衬衫瞬间染上大片肮脏的污渍。
“看路啊!”祥子冲着摩托车消失的方向吼了一声,声音嘶哑。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伞,重新撑开,罩在两人头顶。然后蹲下身,想把滚落的饭团捡起来。
“别捡了!”Saki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都脏了……”
祥子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地上沾满泥水的饭团,又抬头看向Saki。浑浊的雨水顺着Saki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拉着祥子胳膊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跟我走。”祥子反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转身朝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雨伞大部分遮在Saki那边,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祥子的半边肩膀。Saki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没有再出声,只是低着头,任凭雨水冲刷。
推开公寓的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祥子把滴水的伞靠在门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两人都是一身狼狈。
祥子站在狭小的厨房区域,看着自己同样湿透的衣服和沾着泥点的裙子。胃里空空荡荡,那阵熟悉的绞痛又开始隐约发作。她脱下湿外套扔在地上,走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翻出一件洗得发硬的旧T恤和一条同样半旧的裤子。
水声停了。卫生间的门被拉开一条缝,Saki探出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祥子……有毛巾吗?”她的声音闷闷的。
祥子把毛巾和准备好的衣服递过去。“只有这个,凑合穿。”
Saki接过衣服,关上了门。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祥子那件宽大的旧T恤和长裤走了出来。过长的裤脚卷了好几圈,松垮的领口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曾经属于月之森的光芒彻底黯淡了,只剩下一片被生活粗暴冲刷后的苍白。
祥子指了指床边:“坐吧。我去弄点吃的。”
她去整理地上的塑料袋。饭团是不能吃了。她打开那个小小的冰箱,里面只剩下几片干瘪的面包和半盒牛奶。她拿出面包,又找出昨天剩下的一点果酱。动作间,手臂上那道深褐色的疤痕再次显露出来。
Saki坐在床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她,最后落在那道疤痕上。
“也是……打工弄的?”她轻声问。
祥子把面包涂上果酱,随口嗯了一声,把其中一片递给Saki。“只有这个。”
Saki默默接过面包,小口地啃着。房间里只剩下咀嚼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持续的雨声。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把家里的东西……都处理掉了。”Saki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家具,衣服……能卖的都卖了。”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明天,我要搬家了。”
祥子在面包上涂果酱的手停了下来。果酱刀尖停在半空,瓶子里凝固的果酱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她没说话,只是听着。
“搬到很远的地方去。”Saki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很小的公寓……爸爸说,要躲一阵。”
祥子依旧沉默着。她把涂好的面包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地嚼着,干涩的面包屑刮着喉咙。搬家?躲债?这只是开始。
“祥子,”Saki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爸爸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理。那些人……还会找来的,对不对?”恐惧像藤蔓缠绕着她的声音,“我害怕……”
祥子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喉咙里像堵着沙子。她看着Saki——那个被困在风暴中心的过去的自己,无助地向她伸出求援的手。她该说什么?告诉她要坚强?告诉她这一切都会过去?都是骗人的鬼话。她自己都不信。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几乎要冲破喉咙。告诉她!告诉她一切!警告她!这个念头疯狂地叫嚣。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又将她死死压住。没用的。就算知道又怎样?该走的路,一步也少不了。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的风晃动了桌面上那点微弱的灯光。她走到那个塞满杂物的柜子前,粗暴地拉开抽屉翻找。抽屉里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最后,她拿出一个破旧的皮质钱包——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内衬。
祥子打开钱包。里面薄薄地躺着几张钞票和一些硬币。她看也没看,把里面所有的纸币都抽了出来,转身走到床边,一把塞进Saki手里。
“拿着。”祥子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Saki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我不能……”
“让你拿着就拿着!”祥子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在掩饰什么,“身上总得有点钱。”
Saki握着那几张带着祥子体温的纸钞,指尖微微颤抖。她抬起头,看着祥子紧绷的侧脸。房间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祥子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紧抿的嘴唇。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再次击中Saki——眼前这个人,似乎比她更清楚自己未来每一步的走向,清楚那些即将到来的、令人窒息的苦难。这感觉让她恐惧,却又莫名地……产生了一丝荒谬的依赖。
“祥子,”Saki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你……是不是……”
“不是。”祥子猛地转过身,打断她的话。她的眼神锐利得几乎刺伤人,随即又飞快地看向别处。“别瞎想。早点睡。明早……不是要搬走吗?”她走到房间另一头,背对着Saki躺下,拉过被子盖过头顶。动作又快又急,带着一种仓皇逃离的狼狈。
被子下,祥子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黑暗隔绝了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双让她无法直视的眼睛。她知道Saki想问什么。可她不能说。她甚至不敢面对那个问题本身。承认彼此的联系?承认她就是Saki未来的惨败?这比任何讨债人的逼迫都更让她无法承受。
房间里只剩下Saki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的雨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雨势小了一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祥子睁开眼时,床边已经空了。那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尾的凳子上。床头柜上,昨天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原封不动地压在一个空掉的牛奶盒下面。牛奶盒下面,似乎还压着一张纸条。
祥子坐起身,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她拿开牛奶盒,露出下面那张纸条。纸上只有三个字: “我走了。”
字迹依然潦草,但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感谢,没有告别,只有简单的告知。仿佛昨晚的崩溃和求助只是一个错觉。
祥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纸条上。她慢慢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头脸。
被子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清新气息。很陌生,又很熟悉。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掀开被子坐起来。她拿起床头柜上那个空牛奶盒,走到厨房角落的小垃圾桶旁,扔了进去。牛奶盒撞在桶壁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湿漉漉的街道空空荡荡。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出现,Saki的身影也没有再出现。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祥子放下窗帘。房间里失去了最后一点不属于她的气息,重新被熟悉的、混合着霉味和廉价咖啡味道的空气填满。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稀稀拉拉。视线掠过一件件半旧的衬衫和裙子,最终停留在角落里一件叠起来的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