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Saki蜷缩成一团。祥子关掉台灯,听着窗外的雨声。她知道明天醒来,Saki要面对的是什么。但至少今晚,能让这个曾经的自己好好睡一觉。
屋内一片漆黑。祥子睁着眼睛,听身旁的呼吸声渐渐平稳。Saki蜷缩在床铺里侧,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祥子小心地翻身,避免惊醒她。窗外透进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方框。她盯着那团昏暗的光晕,睡意全无。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搅动。医院里消毒水和花香混合的气味,病床上母亲苍白的笑容,以及走廊尽头Saki哭泣的背影。祥子闭上眼,胃部沉甸甸地发紧。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五脏六腑。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还在继续,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
身边传来细微的呜咽。Saki在睡梦中抽泣起来,身体不安地扭动。祥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背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受到脊背清晰的骨节。一下,又一下,祥子用掌心缓慢地抚过那道凸起的曲线。Saki的抽泣渐渐平息,重新沉入睡眠。
黑暗中,祥子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残留的触感让她想起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瘦削单薄。现在的肩膀虽然依旧窄小,但早已习惯了承担更沉的重量。
清晨的光线透过薄窗帘渗进来时,Saki已经醒了。她抱着膝盖坐在床铺里侧,眼睛盯着墙角堆放的纸箱出神。祥子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Saki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旁,眼睛肿得厉害,下眼睑泛着青黑。
“醒了?”祥子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Saki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家里……那些讨债的人还会来吗?”
祥子拉窗帘的手顿了一下。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屋内,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可能会。”她转过身,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别怕。那些人只是要钱,拿到钱就会走。”
“钱……”Saki把头埋进胳膊里,“家里哪还有钱。”
祥子没接话,走到厨房角落的小冰箱前。她拿出昨晚剩下的半盒速食咖喱,倒进一只碗里,放进微波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的空间。Saki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
微波炉发出“叮”的提示音。祥子拿出烫手的碗,又拉开抽屉找出一把塑料勺子,一起放到床头柜的水杯旁边。“吃点东西。凉了更不好吃。”她自己则端起昨晚那杯没喝完的咖啡,杯沿还残留着模糊的唇印,仰头灌了一口。冰冷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食物的香气似乎唤醒了Saki。她慢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祥子。视线却很快落在了祥子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上——靠近手腕的地方,一道深褐色的疤痕突兀地盘踞在皮肤上,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你的手……”Saki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祥子下意识地想把手臂缩回衣袖里,但已经晚了。她放下咖啡杯,杯子底座磕碰桌面发出轻微声响。“打工时不小心弄的,很久了。”她简短地回答,走到窗边背对着Saki。窗外,对面公寓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白晃晃一片。
身后传来勺子刮过碗底的细碎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祥子,”Saki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
祥子看着窗外楼下匆匆走过的行人。“没有为什么。”她顿了一下,继续说,“碰巧遇上而已。”
“可你对我……好像很熟悉。”Saki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昨天在医院说的话,甚至……”她停顿了一下,“好像知道我会遇到什么事。”
祥子的脊背瞬间绷紧了。阳光刺得眼睛有些发酸。她听见身后床铺窸窣作响,Saki似乎站了起来。
“我们以前……认识吗?”Saki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祥子猛地转过身。Saki站在清晨的光线里,穿着自己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旧睡衣,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背,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疑惑和一种朦胧的期待交织着。
不认识。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卡在祥子喉咙里。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几乎别无二致的脸,只是更饱满,眼神更深沉的地方还残留着未被彻底磨灭的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荒谬感猛地冲撞上来。
她绕过Saki,径直走向门口衣架上的外套。“我得去便利店了。你……吃完收拾一下碗。”她抓起外套穿上,动作有些急,“钥匙在鞋柜上,走的时候记得锁门。”
“祥子!”Saki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祥子握住冰冷的门把手,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刺进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Saki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依赖和恐慌。
祥子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晚上回来。你自己……”她停顿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反手带上了门。老旧的金属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打工结束之后,她本该回那个破旧的家,但是她鬼使神差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通往Saki家的方向。
祥子站在马路对面一栋老旧写字楼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Saki家那栋独栋小楼的正门。房子依旧漂亮,门前的小花园里,母亲精心打理的花草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生机勃勃。
没过多久,门开了。Saki走了出来。她换回了自己的月之森校服,但头发只是胡乱地扎了一下,脸上毫无血色。她没有背书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丝绒小盒子。祥子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那是她母亲生前最珍爱的首饰盒,里面是一枚蓝宝石胸针。
Saki在门口呆立了几秒,然后像下定了决心,朝着街角那家典当行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沉重而缓慢,背脊却挺得很直。
祥子默默跟了上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看着Saki推开典当行沉重的玻璃门,身影消失在里面。她又等了一会儿,看见Saki空着手走了出来。那个丝绒盒子不见了。Saki站在典当行门口,茫然地看着街道,眼神空洞。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仿佛穿过了透明的躯壳。
祥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熟悉的窒息感涌了上来。那是她卖掉母亲钢琴时的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彻底碎裂的声音。
Saki在原地站了很久。终于,她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的脚步快了许多。
祥子没有立刻跟上。她在原地站了更久,直到确定Saki已经走远。她走到典当行橱窗前,下意识地往里看去。隔着厚厚的玻璃和冰冷的铁栏杆,里面琳琅满目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丝绒盒子,盖子打开着,那枚蓝宝石胸针在幽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步离开了橱窗。
回到Saki家附近时,远远就看到了那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黑色小轿车。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靠在车边抽烟。祥子心一紧,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里。
几分钟后,Saki家的门再次开了。她跟在其中一个黑西装男人身后走了出来,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Saki低着头,双手死死绞着校服裙子的下摆,指节用力到泛白。男人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轿车发动开走了。Saki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家门口,像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孩子。
祥子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闭上眼睛。她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刺眼,她签下那份文件时,指尖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房子,钢琴,所有能证明过去生活美好的东西,都随着那个文件袋消失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帮不了她。谁都帮不了谁。
她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天色开始变暗,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公寓。推开门,屋内一片寂静。Saki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放着洗净擦干的碗和勺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祥子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但很用力: “谢谢。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
纸条旁边,果然躺着那把小小的备用钥匙。祥子拿起钥匙,冰冷的金属贴在掌心。她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任何Saki留下的痕迹,仿佛昨晚和今天早晨的一切都只是她疲惫大脑产生的幻觉。只有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这里的、过于洁净的气息——像是月之森校服上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又或者是Saki身上那种还未被生活彻底浸染的味道。
祥子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钥匙。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似乎又回来了,坠得她喘不过气。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痛苦的漩涡已经张开,她们终究会在某个雨夜,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