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上,祥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窗外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她盯着黑板,眼前却全是Saki固执的表情。
那个傻瓜,肯定还在校门口等着。
下课铃响起时,雨果然开始下了。祥子站在走廊上,看着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同学们陆续撑伞离开,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她应该从后门走的。
但鬼使神差地,她还是走向了正门。
看到祥子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果然来了!”
祥子站在屋檐下,雨水溅湿了她的鞋尖。“你疯了吗?站在雨里等这么久。”
Saki小跑过来,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我怕错过你。”
“为什么?”祥子的声音发抖,“我明明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祥子的胸口突然疼得厉害。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样固执地相信着别人,直到现实把一切都打碎。
“傻瓜……”
Saki笑了,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滑落:“可能吧。但我不后悔。”
祥子把伞往Saki那边倾斜了些。两人站在便利店屋檐下躲雨,热饮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妈妈最近总是咳嗽。”Saki突然说,手指摩挲着纸杯边缘,“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祥子的手抖了一下,热可可洒出来烫到手背。她记得这个时间点——母亲住院三周后,病情突然恶化。
“会好起来的。”祥子盯着自己的倒影在饮料里扭曲变形,“现在医学很发达。”
Saki轻轻笑了:“你说话语气好像我爸爸。”她转头望向雨幕,“其实我有点害怕……万一……”
“别想太多。”祥子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急促。她不能告诉Saki,三个月后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人会永远离开;不能告诉她,父亲会在葬礼后开始酗酒;更不能告诉她,那些债务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Saki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怪怪的。”
“祥子?”
“…… 我只是想起些事情。”祥子把咖啡杯捏得变形,“你……最近多陪陪妈妈吧。”
Saki歪着头:“你果然很奇怪。”但她还是笑着点头,“不过谢谢关心,我每天放学都去医院。”
雨势渐小,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祥子看着Saki的侧脸,那个还不知道命运有多残酷的自己,此刻正因为说起要给妈妈带什么水果而眼睛发亮。
“Saki。”祥子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发生很糟糕的事……”
“嗯?”
“…… 记得你还有CRYCHIC的大家。”祥子把后半句话咽回去,“别一个人扛着。”
Saki眨眨眼,突然伸手擦掉祥子脸上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你哭什么呀?”
祥子仓促抹了把脸:“咖啡太烫了。”
她们沉默地喝完饮料。分别时,Saki突然转身喊道:“明天还见面吗?”
祥子看着雨中那个用力挥手的剪影,想起明天是Saki母亲最后一次情况稳定的日子。
“嗯。”她轻声回答,“明天见。”
第二天清晨,祥子比平时早起了两小时。
她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换上最整洁的校服。镜子里的人影让她恍惚——黑眼圈似乎淡了些,嘴角也不再绷得那么紧。
雨后的街道泛着潮湿的光。祥子走过三个街区,在花店前停下脚步。
“请给我一束白色康乃馨。”
花店老板娘熟练地包扎着花朵:“去看病人吗?”
“……嗯。”
祥子抱着花束站在医院门口,阳光透过云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记得这个转角,记得三楼尽头的病房,记得消毒水混合着花香的气味。
“祥子!”
Saki从医院大门跑出来,月之森的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看到花束时,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妈妈喜欢这个花?”
祥子把花束递过去:“猜的。”
电梯上升时,Saki一直在说昨晚妈妈咳嗽好转的事。祥子安静地听着,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病房门开着的。阳光透过纱帘照在病床上,那个女人正在整理枕头,转头看到她们时露出温柔的笑容。
“哎呀,还带了朋友来?”
祥子的喉咙突然发紧。她记得这个笑容,记得这个声音。
“这是丰川祥子,和我同名哦!”Saki把花束**花瓶,“她特意来看您的。”
女人向祥子招手:“谢谢你来看我。Saki很少带朋友来呢。”
祥子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她应该说什么?说“请多保重”?说“您要按时吃药”?还是说“对不起,我没能救您”?
“您的气色很好。”最后她只挤出这句话。
探病时间过得很快。Saki送她到电梯口时,突然拉住她的手腕:“你今天怪怪的。”
祥子看着电梯数字跳动:“有吗?”
“你一直盯着妈妈看……”Saki歪着头,“就像……就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电梯到了。祥子走进去,在门关上前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
“明天见。”她说。
Saki笑着挥手:“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祥子终于放任眼泪流下来。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妈妈,知道明天开始Saki的人生将会天翻地覆,知道所有安慰都是徒劳。
但她还是说了“明天见”。
就像当年没人告诉她这是最后一面一样,她也不会告诉Saki这个残酷的事实。
有些痛苦,注定要独自承受。
放学铃响时,天空开始下雨。
祥子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她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想起昨天医院里那个温柔的笑容。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丰川同学,有人找你。”
教室门口,Saki浑身湿透地站在那里。月之森的校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眼睛红肿。
祥子的手指掐进掌心。她早知道会这样,但真正看到时,胸口还是像被重锤砸中。
Saki的嘴唇发抖:“妈妈她……”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祥子快步走过去,拉着她躲进空置的音乐教室。关门声在走廊回荡,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为什么……”Saki抓着祥子的衣领,“为什么你昨天要说那些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祥子任由她抓着。雨水和眼泪一起蹭在制服上,湿漉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个雨夜。
“我不知道。”她撒谎了,“只是……有种不好的预感。”
Saki突然抱住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哭声闷在祥子肩膀上,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祥子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些话她太熟悉了,每一个字都像在撕开自己的旧伤疤。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以后会更糟”,不能说“你会失去所有”,更不能说“我就是未来的你”。
“CRYCHIC的大家……”祥子声音干涩,“去找她们吧。”
Saki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你要走吗?”
祥子没回答。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音乐教室里的旧钢琴反射着冰冷的光。她想起Ave Mujica的舞台,想起自己摔碎的手机,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至少今天……”她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Saki,“我送你回家。”
她们共撑一把伞走进雨里。Saki的手冰凉,但紧紧抓着祥子不肯放。路过那个公园时,祥子看见长椅上的钥匙已经不见了。
“明天……”Saki小声问,“还能见面吗?”
祥子看着雨中模糊的街景。她知道明天Saki的父亲会喝得烂醉,知道后天那些债主会搬走钢琴,知道大后天Saki会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家里。
“睡一觉吧。”她最终说,“明天……会好起来的。”
这是她对自己说过最残忍的谎言。
两人走到Saki家楼下时,楼上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Saki猛地停住脚步。透过雨幕,能看见客厅窗户亮着灯,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正在砸东西。
“爸爸又……”Saki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祥子握紧她的手。那些记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母亲去世第三天,父亲第一次喝醉回家摔东西,她躲在衣柜里直到天亮。
“去我家吧。”祥子转身,“我爸今晚不在。”
Saki犹豫地看着楼上:“可是……”
又是一声巨响。Saki抖了一下,终于跟着祥子离开。
祥子的公寓比想象中整洁,但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她快速把酒瓶踢到沙发底下,给Saki找了条干毛巾。
“你一个人住?”Saki擦着头发问。
“嗯。”祥子打开冰箱,“只有速食咖喱,将就吃吧。”
微波炉的嗡嗡声填满沉默。Saki坐在餐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脱漆的地方。
“他以前不这样的。”Saki突然说,“妈妈在的时候,爸爸连清酒都不喝……”
祥子把热好的咖喱推到她面前。她知道接下来Saki会经历什么——债主上门、变卖家产、被迫离开月之森……但她什么都不能说。
“吃吧。”祥子递过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Saki扒了两口饭,眼泪突然掉进咖喱里。她放下勺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妈妈……”
祥子站在水池边洗杯子。水很烫,但她一动不动地冲着。那些她曾经哭着问过无数次的问题,现在从Saki嘴里问出来,依然让人感到心痛。
浴室传来水声。Saki去洗澡了。祥子从柜子里找出备用被褥,突然掉落出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那时候家里还有钢琴,母亲还活着,父亲还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