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玲轻声缓慢地说:“如果你忽然失明,有人告诉你,可以让你重新看见,而代价是让你跳下万丈深渊,在坠落的过程中,你能看得到一切,你会看见天空,也会看见自己下坠,直到触底死亡的那一刻为止,你都能够看见,你会怎么选择?”
赤井秀一还在思考这段话隐喻着什么,就听到小野玲用颤抖的声音回答了自己。
“我不想坠落深渊,但我更不想再回到只有黑暗的世界,如果必须做出选择,我会跳下去的——”
小野玲转头看向赤井秀一,眼泪再次落了下来。
“可是,你不会。我们会变成真正的敌人。”
她终于以这双眼睛看到了“赤井秀一”,看到了那双冷静又美丽的绿眼睛,可是,那双眼里有着冷厉的怒火。
赤井秀一终于明白了小野玲在说什么,他抓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问:“彭格列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没有胁迫,彭格列只是邀请我加入。”小野玲哀切地说,“但这是我能长期持有雾之指环唯一的可能性。如果没有指环,我就会再次回到黑暗中,我不愿意……”
赤井秀一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杜绝外界的窥探,小声问:“屋内有没有窃听装置?”
小野玲摇头,“没有,我没有听到任何杂音。”
赤井秀一厉声说:“你知道接受这个邀请意味着什么!你主动加入彭格列,就再也不可能回到正常的生活!”
小野玲激动地反问:“瞎子过的是正常的生活吗?我在组织过的是正常的生活吗?就算、就算有一天……我真的有可能被无罪释放吗?我知道的太多了,赤井学长,我知道的,太多了。如果最后都一样,为什么我不选看得见的生活?”
赤井秀一质问:“彭格列会比组织好吗?彭格列会让你做的只会比组织更多,你真的能做得到吗?用你的能力直接杀人,而不是仅仅做出谎言的判断?”
小野玲说不出话来。
彭格列九代目不是邀请她当测谎机,彭格列九代目说的很清楚,邀请她成为彭格列的幻术师。
幻术师,黑手党的幻术师,怎么可能不杀人。
这种事只要开了先例就绝不可能再停下,最后,她要么技不如人死在敌人手里,要么就会上通缉令,枪毙十八次可能都不够。
赤井秀一继续说:“如果你真的愿意跳入深渊,不如换个想法——假如你能在捣毁组织的行动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么依然可以争取到功过相抵的机会。我会帮你,我能为你作证。但是,如果你加入彭格列,就没有人能帮你了。”
小野玲从对方的钳制中抽回了自己的手,转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所以我还没有跳下去。但是,在那一瞬间,我真的,很想纵身一跃。”
如果她没有认识宫野志保,没有认识赤井秀一,如果她只有孤身一人,那么她一定会跳下去。
就算要亲眼看着自己坠落深渊,也好过在黑暗中挣扎度日。
可是,当她的身边还有系住她的绳子的时候,她又会犹豫,是否要斩断仅有的羁绊奔赴光辉灿烂的绝路,抛弃道德,舍弃良知,成为彻头彻尾的自私的人。
这是命运给予的恩赐,还是考验,又或者,是折磨?
“我把晚餐拿过来,你一个人冷静下来,重新思考吧。”
赤井秀一走出去,留下思考的空间。
小野玲左手轻轻按着指环,尝试把它褪下来,但是,在指环离开手指、视野重新暗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将指环戴了回去。
之后她就保持着那种动作陷入沉默。
彭格列九代目如果不这么慷慨,当场收回了指环,或许她还不会这么不舍。
时间越长,她越是不愿意失去雾之指环。
彭格列九代目说:你可以仔细考虑,这是一份长期有效的邀请,辛西娅,你的才能值得我们等待。在彭格列做客的期间,你就戴着这枚指环,感受一下彭格列吧。
现在小野玲明白了,根本就不是要让她感受彭格列,而是要让她感受拥有光明的幸福和得而复失的痛苦。
支配了地下世界的黑手党教父,慷慨,而残忍。
【我在做梦】
小野玲清醒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睁开眼睛,视野一片黑暗,于是她下意识地问:“为什么不开灯?”
天真的、理所当然的、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的伤员这样提问。
一旁的护工过了会儿才回答:“太晚了,你先休息吧。”
Lie
这个想法自动浮现在脑中。
那时候的小野玲还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于是无视了这个奇异的念头,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不开灯?我想看看时间。”
护工柔声说:“这里的灯坏了,已经报修了,现在是十点,再睡一会吧,小野小姐。”
Lie
Lie
Lie
直觉不断反馈着这个信息,让小野玲再也无法忽略,她面色古怪地问:“你在说谎?”
护工立刻说:“真的是灯管出了一点故障。”
Lie
对方还在说谎!
小野玲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强烈地如此感觉到对方的话是谎言,她想要坐起来,却在用手撑住床板试图腰部发力的时候就顿住了。
“我的腿……”
她双腿没有一点知觉,也完全动不了,连带着整个人想要坐起来都变得困难。
小野玲感觉到更加不妙了,她抬起手放到自己眼前挥了挥,能感觉到风,可是,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真的只是因为夜里灯坏了吗?
护工一直在说谎。
所以,答案是……
小野玲声音颤抖着问:“我瞎了,对吗?现在是白天,不用开灯,但我看不见,我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