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种火焰中,小野玲依稀感觉到了什么,依靠听觉在脑内重构的世界迅速地发生了变化。
一些过于精细而无法听出的细节在脑中迅速被描绘出来,包括地毯上手工编织的花纹、茶杯上绘制的曲线、石柱上年深日久形成的纹裂、屋内三人衣服的款式、样貌、脸上的神态……
这简直就像是做梦。
小野玲的眼睛依然看不见,但是有某种力量取代了视力,弥补了视力的不足,配合着她的超听觉重新描绘了世界,让她脑中粗浅构筑的只有大致轮廓和无数距离标尺的世界重新变回了完整的立体世界,铺上细节,补上材质,最后涂上颜色。
在雾之炎中,小野玲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看到了面前对着她露出慈和笑容的彭格列九代目,看到旁边神态各异的两位守护者,甚至,她在这样的视角中“看”到了她自己。
她看到自己在无声地流泪。
失明以来,小野玲只在梦中才重新见到过太阳,现实就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各种各样的声音,谎言充斥着她的生活,她不得不去寻找一个个小小的支点,这样才能不被黑暗中的恐惧吞噬。
她从未想过,她还能够再次见到这个世界。
“……我衷心地感谢您,慷慨的、仁慈的,彭格列九代目……我……我知道这样的请求十分冒昧,但是,我用什么才能交换这枚指环?”
她当然知道这样的请求有多么危险,她没有任何筹码,而对方掌握一切,这是最不公平的谈判。
可是,能够再次“看见”的诱惑之大,没有失明过的人无法明白。
“复明”的狂喜冲击着她,让她渴望抓住任何一点微小的希望。
彭格列九代目沉吟片刻,说:“辛西娅,你可以告诉我,雾之炎带给了你什么吗?”
小野玲握紧了右手,本能地不愿意摘下指环,可她知道这只是借来的,如果她在这里撒谎,更不可能得到垂怜。
“我……再次‘看’到了。不是通过眼睛,而是……我无法形容,但是,我能再次‘看’见了。请您、请求您……”
“原来如此。”彭格列九代目温和地说,“死气之炎毕竟是生命能量,在无需战斗的时候,你可以收敛一些,只要保持最低限度的点燃火焰就可以。辛西娅,在彭格列和黑衣组织的合作结束时,我可以将这枚指环作为私人礼物送给你,作为本次合作的纪念。我还有一个邀请,你是否愿意离开黑衣组织,加入彭格列,成为我们的‘幻术师’,为彭格列发挥你的才能?”
小野玲怔在原地。
脱离组织,这确实是她的希望。
可是,加入彭格列?
如果说她在组织还属于“身不由己、被迫加入”,仍然存在理论上洗白的可能,主动跳槽加入彭格列就绝对没法洗了,与彭格列家族这种庞然大物相比,组织只是一个稚嫩的幼童。
为了脱离一个泥潭,她可以跳进另一个漆黑的深渊吗?
像是察觉到了对方的迟疑一般,彭格列九代目善解人意地说:“这样重大的事情当然不可能强求你现在就做出决定,你可以仔细考虑,这是一份长期有效的邀请,辛西娅,你的才能值得我们等待。在彭格列做客的期间,你就戴着这枚指环,感受一下彭格列吧。”
“……非常感谢您的慷慨。”
小野玲除了道谢不知道能说什么。
命运像是在跟她开玩笑,在派出了致命卡车后直接翻转了她的人生,将她从“普通”的人生路推离,直接推进了世界的阴暗面,给予她无止尽的黑暗恐惧,现在,命运给予了她再次“看见”的机会,然而伴随着这份机遇而来的却是一份绑定终生的黑暗邀请。
小野玲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办公室,浑浑噩噩地被人送到客房,一直到有人敲门喊她去吃晚饭她才骤然发现,自己在窗边呆坐着,看着太阳,从日中看到日落,寸步未离。
来人当然是赤井秀一。
他很快就发现小野玲状态不对。
她坐在窗边,脸上挂着异样的笑容,双眼贪恋地看着窗外——等等,看?
为什么他会直觉她在看而不是在听?
“莫斯卡托——”
“看啊,夕阳。”
小野玲打断了赤井秀一的话,迷恋地向着外面的夕阳伸出手。
“若你曾经看过这样的景色,又怎会愿意在黑暗中沉沦挣扎?我不是生来就看不见的,我不是从未见过光……你让我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再也无法看见……”
赤井秀一反手就把门锁上,走过去按住小野玲的肩膀,沉声问:“发生了什么,回答我,玲。”
小野玲依然伸着右手,于是赤井秀一就看到了她的手上没有重新戴上手套,反而戴着一枚陌生的指环,指环上镶嵌着一颗青色的宝石,一簇微弱的青色火焰在宝石表面跳跃。
所有的线索连到一起,他忽然间明白了小野玲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借助指环点燃了死气之火,而这种神奇的火焰不知道为什么重新给予了她看见的能力。
但是,这不能解释小野玲这种明显的精神异常,她的表情不像是单纯地贪恋阳光,反而像是站在悬崖边,随时准备跳下去。
“告诉我,有什么我能做的。”
小野玲看着自己手上的雾之指环,再透过指缝的间隙看向更远处。
多么神奇啊,死气之炎,雾之炎让她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
然而这只是一种“限时福利”。
哪怕彭格列九代目说愿意将指环送给她,不加入彭格列的“莫斯卡托”能够光明正大地戴上这样的指环去使用死气之炎吗?
黑衣组织那多疑的BOSS会怎么想?
100%会认为她背叛了组织。
可是,摘下指环,她就会重新回到黑暗中。
如果从未有过希望,她也只能将哭声压在心底,不断地告诉自己,与黑暗共生也是一种生存方式。
可是,如果可以重新拥抱光明,谁又愿意永远沉沦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