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天穹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泼上了浓墨,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得似乎触手可及,沉甸甸地压在温家水寨上空,不见一丝天光。
黑水渊方向,死寂的墨色水面下,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如同万鬼低泣般的沉闷呜咽,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水寨中心,温若水居住的那座三层绣楼,此刻成了风暴的中心。
温青囊倾尽寨中珍藏的灵材,秦无衣耗尽心力布下的锢灵阵便设置于此,阵法核心便是绣楼顶层那间临水的闺房。
闺房内,烛火在窗外吹进的微风中摇曳不定,将温若水的身影映在镜面上。
她端坐在梳妆台前,身着一袭素净的白衣,乌黑的长发简单挽起,露出一段天鹅般优雅却脆弱的脖颈。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透着一股决绝的平静。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打开的、空荡荡的沉香木首饰盒。
那里面,本该放着她娘亲留给她的遗物,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此刻正作为最重要的阵眼灵物,与那些充斥着怨气的古老礼器一同,镶嵌在绣楼地下深处。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
纯阴之体,灾祸的源头,唯一的诱饵。
楼下,是她浴血奋战、守护家园的兄长和寨民;楼外,是即将携滔天怨毒降临的恐怖妖物。
恐惧缠绕着她的心脏,但更深沉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觉悟。
她没有哭,也没有颤抖,只是静静地坐着,如同一尊即将被献上祭坛的玉像,以自身的纯净气息,无声地呼唤着深渊中的恶魔。
绣楼四周,残存的寨墙和几座坚固的吊脚楼构成了防线。
温青囊站在寨墙最高处,脸色因连日的疲惫和巨大的压力而显得灰败,但那双眼睛却好似燃烧着烈火。
他不再穿着青衫,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腰间悬着一副狭长的针盒,身后背负着一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银枪。
在他身后,是寨中所有的青壮,他们曾经屈服过,即便是现在,想到要对付的敌人,脸上仍会流露出一丝惊惧,但在温青囊嘶哑而坚定的动员下,在身后绣楼中那个柔弱身影无声的感召下,拼死一战的勇气便能浮上心头。
“兄弟们!”温青囊的声音穿透压抑的死寂,“今日,无路可退!身后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亲人!绣楼之上,是我温家血脉,绝不能让那妖物得逞!守住寨墙!守住每一寸木板!用我们的血,告诉那深渊里的孽障......温家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低沉的、带着颤抖的吼声在寨墙上响起,如同垂死野兽最后的咆哮。
而在绣楼正门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由厚重木板铺就的广场上,三道身影如同礁石般矗立,迎向那即将到来的恐怖风暴。
柳红鸢站在最前方,赤红劲装上沾染着暗沉的血迹和污渍,那是昨夜黑水渊之战的痕迹。
她的脸色略显苍白,周身原本澎湃的焚邪之力变得极为内敛,如同蛰伏的火山。
断裂的赤鸢刀并未携带,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从温家水寨中取得的精铁巨刃,这是温振岳寨主的备用兵刃,虽然对她来说有些过大了,但面对黑水郎君这样体型的敌人,兵器越大反而越有利。
她的眼神冰冷而锐利,死死锁定着水寨大门的方向,纵使失去了家传宝刀,纵使焚邪之力反噬未愈,但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莫锋位于柳红鸢左后方半步,如同最忠诚的影子。
他身形微微前倾,宛如一张拉满的劲弓,蓄势待发。
手中不再是惯用的短刀,而是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机关弩,弩身黝黑,闪烁着金属冷光,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凹槽和卡榫,这便是他一直藏在随身铁匣中的物件之一。
他脚下放的正是那个打开的铁匣,里面整齐码放着数十支闪烁着不同幽光的弩箭,有缠绕雷纹的,有浸透火油的,有刻满破邪符文的。
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千机匣。
他的眼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前方每一寸可能的空间,计算着对方从不同方位现身时,最佳的射击角度和时机。
秦无衣站在柳红鸢右后方,他此刻换上了一身寨中提供的深色粗布短打。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得如同古井深潭。识海中,那枚暗金色的玄铁之种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搏动着,散发出沉重、冰冷、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生机的稳固气息,将翻腾的血海死死压制在意识深处,这让他感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之好。
他的右手,紧握着那柄毫不起眼的桃木剑,剑身内部温润的金色脉络在暗金玄铁之意的灌注下,隐隐透出微弱的、如同星芒般的暗金光点。
莫锋创造进攻机会,柳红鸢负责主攻,秦无衣负责掩护二人,温青囊及其余寨民负责应对大概率会出现的,被黑水郎君驱使的妖兵精怪们。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流逝。
午时三刻,极阴之时将至...
呜——!!!
骤然间,一声如同远古巨鲸悲鸣、又似万鬼齐哭的恐怖嘶吼,猛地从水寨正前方的水域中炸响!
平静的水面如同被投入巨石,轰然炸开!
浑浊的巨浪裹挟着腥臭的水汽和无数翻着白肚的、死去的鱼虾,如同海啸般狠狠拍向水寨的木质寨墙!
“来了!”温青囊瞳孔骤缩,厉声嘶吼,“掷符箓!”
嗡——!咻咻咻——!
早已绷紧神经的寨丁们,将手中的符箓点燃,缠绕在散发着刺鼻雄黄和朱砂气味的药包上,如同流星火雨般掷向汹涌而来的巨浪!
轰!嗤嗤嗤——!
火焰与巨浪猛烈碰撞,蒸腾起大片白雾!雄黄朱砂的药粉在浪头爆开,形成一片片淡黄色的雾!
浪涛中,以生着人臂的腐烂鱼怪、背着人脸龟壳的巨龟、穿着破烂嫁衣的肿胀水尸为首,上百只形态扭曲、腐烂不堪的水妖爪牙,如同地狱之门洞开般涌出。
他们首先撞上的便是火焰和黄雾,旋即发出凄厉的惨嚎,瞬间被点燃、腐蚀、化为脓水!
但更多的妖物踩着同类的尸骸,悍不畏死地扑向寨墙!
“杀!”温青囊双目赤红,手中银枪化作一道闪电,狠狠刺穿一头攀上墙头的鱼怪脑袋!
腥臭的污血和脑浆溅了他一脸,他却浑然不顾,嘶吼着扑向下一头!
寨墙上,瞬间爆发惨烈的白刃战!
怒吼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妖物嘶嚎声混杂在一起,血肉横飞!
温青囊如同疯虎,银枪挥洒间,幽蓝毒芒闪烁,凡被划破皮肉的妖物无不迅速溃烂流脓!
寨丁们结成简陋的战阵,依靠着墙垛和燃烧的火油,用长矛与鱼叉死死抵挡着潮水般的进攻!
他们知道,绣楼就在身后!他们没有退路!
黑水渊方向,那笼罩在浓稠墨绿水雾中的庞大轮廓缓缓升起。
两点猩红如血月的巨大瞳孔,冰冷地注视着水寨中惨烈的厮杀,如同欣赏一场开胃的闹剧。
它庞大的触手搅动着墨黑的水流,带起恐怖的漩涡,却并未立刻加入进攻。
它在等待,等待那天地间阴气攀升至顶点的…极阴之时!
水寨前的广场上,柳红鸢三人的身影在翻涌的杀气和血腥味中纹丝不动。他们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着那墨绿水雾中的猩红巨眼。
“它在等时辰。”柳红鸢的声音冰冷如铁,“温青囊他们撑不了多久了。”
“先锋只是炮灰,消耗寨中力量,也…在试探我们的深浅。”莫锋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手中的机关弩微微调整着角度,箭矢的锋镝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秦无衣握紧了桃木剑,剑柄处传来木质的温润触感,体内暗金玄铁之种的冰冷沉重,灵台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快了,那妖物要动了。
果然!当寨墙上温青囊再次拼力劈开一头水尸,银枪的幽蓝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寨丁们疲态已显,防线摇摇欲坠之际...
“时辰已至!蝼蚁们,迎接尔等的宿命吧!”重叠的、充满无尽怨毒和狂喜的咆哮,如同天罚般,猛然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轰隆——!!!
墨绿水雾猛地炸开!一条直径足有丈许、表面覆盖着惨白骨质甲片、缠绕着浓烈寒气的恐怖触手,如同撕裂苍穹的魔鞭,无视了寨墙和燃烧的火焰毒雾,悍然朝着绣楼的方向横扫而来!目标直指锢灵阵笼罩下的绣楼顶层!
“动手!”柳红鸢眼中厉芒爆闪!
就在那毁天灭地的触手即将撞上绣楼的瞬间!
柳红鸢动了,她双臂猛地举起巨刃!烈火仿佛具有生命般缠绕其上,化作一道燃烧着赤金烈焰的流光,如同离巢的火凤,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精准无比地射向那横扫而来的触手薄弱处!
“焚邪八斩...火凤燎原!”
轰!!!
凤火撞上触手,爆散出刺目的赤金光芒!纯阳烈焰疯狂灼烧着黑水郎君触手上的霜寒怨气。
随着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那横扫的触手硬生生被斩得偏离了轨迹,重重砸在绣楼旁一座吊脚楼上!
轰隆——!
木屑纷飞!整座吊脚楼如同纸糊般瞬间被砸塌!烟尘弥漫!
“吼!”黑水郎君发出一声吃痛的怒嚎,周身水雾剧烈翻腾!
但它庞大的本体,已阴那根触手的缘故,被强行拖入了锢灵阵的边缘范围!
淡青色的光幕骤然浮现,如同蛛网一般,瞬间感应到这股庞大邪力的侵入,光芒大盛!
无数水波般的符文疯狂流转、收紧,散发出强大的禁锢之力,开始压制、削弱黑水郎君周身弥漫的邪气!
“就是现在!”柳红鸢一声清叱,身形如电,率先扑出!
她双手结印,指尖赤金光芒吞吐不定,在其背后形成一对完全由烈火构成的凤翼,嘤鸣一声,旋即冲上百米高空,居高临下不断斩出烈焰刀气。
莫锋紧随其后,身影如同鬼魅般在战场边缘高速移动,机关枪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乐器!
嘣!嘣!嘣!
机括的脆响连成一片,一支支闪烁着不同光芒的弩箭撕裂空气,刁钻无比地射向触手关节连接处、邪气翻滚的节点!
雷纹箭炸开刺目电光,火油箭燃起熊熊烈焰,破邪箭则带着尖锐的嘶鸣,径直穿透那厚重的怨毒防御!
秦无衣的身形在玄铁之意驱动下,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威势,他仅是一脚踏出,坚固的地板便浮现裂痕。
他没有强攻那庞大的本体,而是围绕着被禁锢的黑水郎君游走,手中桃木剑灌注着暗金色的玄铁之力,剑尖凝聚着一点异常凝练的破邪金芒!
出手了!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向那根触手想要抬起前,那一瞬间的微小破绽、邪气流转的薄弱环节!
剑锋所至,轻易破开黑水郎君的表皮,纯阳之力造成的伤势令它的邪气不断外泄,更干扰其邪气的运转,让他露出致命的破绽!
“滚开!蝼蚁!”黑水郎君狂怒咆哮!在锢灵阵的压制下,它那操控万顷黑水的神通被极大削弱,庞大的身躯在陆地上显得笨拙而受制。
触手疯狂挥舞,带起腥风寒流,试图拍碎柳红鸢,绞杀莫锋,碾死那只烦人的‘虫子’秦无衣!
但三人配合默契,竟将这不可一世的深渊妖物死死压制在锢灵阵的范围之内,无法寸进!
它周身的邪气在这轮番轰击下,不断被削弱、蒸发,发出凄厉的嘶鸣!
“机会!”柳红鸢眼中寒光更盛,抓住一个绝佳的刹那,扑打翅膀俯冲而下,巨刃绽放赤金圣芒,在其俯冲过程中步步膨胀。
一尺,三尺,五尺!
巨大的赤金刀芒斩落,黑水郎君遭受创伤最重的触手被齐根斩断,伴随着其体内冤魂的嘶吼,墨绿色的鲜血不要钱般喷涌!
胜利的天平,似乎在向人类一方倾斜!温青囊在寨墙上看到这一幕,精神大振,嘶吼着率领残存的寨丁发起反击,将失去指挥、陷入混乱的水妖爪牙杀得节节败退!
“就这样继续削减他的触手!秦无衣,注意掩护温家寨民,他们冲得太前了!”柳红鸢厉声喝道,有锢灵阵作后盾,对方要强行破阵而出至少需半个时辰,在此期间内,众人便可牢牢握着主动发起进攻的权力。
就在这局面稳中向好的时刻...异变陡生!
“水儿!我的女儿!娘来救你了——!”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猛地从绣楼后方、靠近水边的一处隐蔽栈桥方向传来!
只见一道人影如同疯魔般冲出,正是被囚禁的寨主夫人!
她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此刻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如同滴血,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疯狂母爱和极致怨恨的诡异神情!她手中,赫然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她并非冲向战场,而是…如同鬼魅般绕过了激战的前方,凭借着对水寨地形的无比熟悉,从一处防守空虚的破损栈桥,以惊人的速度直扑锢灵阵的核心——绣楼地基处那枚作为阵眼的羊脂玉佩所在!
“拦住她!”柳红鸢脸色剧变,失声厉喝!但她正在与黑水郎君交锋到关键时刻,根本无法抽身!
莫锋的弩箭已然离弦,再调转方向亦来不及!
秦无衣距离最近,玄铁之意瞬间爆发,身体化作一道残影,不顾一切地扑向寨主夫人!桃木剑带着决绝的杀意,直刺过来!
然而,林氏此刻已被某种扭曲的执念彻底操控,她根本不闪不避,任由秦无衣的桃木剑刺穿她的后心!
剧痛让她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但冲刺的速度却丝毫未减,借着这股冲力,她如同扑火的飞蛾,狠狠撞在绣楼地基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板上!
噗嗤!
秦无衣的剑透体而过!鲜血狂飙!
但寨主夫人的短剑,也带着她全部的生命和疯狂的意志,狠狠刺入了青石板下隐藏的阵眼凹槽!精准无比地刺中了那枚温润的、散发着微弱灵光的羊脂玉佩!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裂响!
笼罩整个绣楼的淡青色锢灵阵光幕,猛地剧烈闪烁起来!上面流淌的无数符文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崩散、湮灭!那坚韧的禁锢之力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不——!!!”温青囊在寨墙上发出撕心裂肺的绝望嘶吼!
“哈哈哈!天助我也!”黑水郎君重叠的狂笑如惊雷炸响!
失去了锢灵阵的压制,它周身被削弱的墨绿邪气如同压抑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磅礴的怨毒力量瞬间挣脱了所有束缚!
轰隆——!!!
那几条被柳红鸢三人压制的巨大触手,裹挟着比之前恐怖数倍的力量和浓烈的寒气,以毁天灭地之势,狠狠抽向近在咫尺、光幕破碎的绣楼!
而它的目标,正是顶层那扇映着温若水惊骇身影的窗户!
柳红鸢巨刃再斩,却只能在那狂暴的触手边缘轰出一团刺目的火光,未能阻挡其分毫!
莫锋目眦欲裂,但他的弩箭即便在锢灵阵的帮助下也只能起到牵制作用,此时更是无用。
秦无衣猛地拔出桃木剑,不顾喷溅的鲜血,想要再次扑上,但一股恐怖的邪力冲击波已随着触手的挥动轰然扩散,将他狠狠掀飞出去!
绣楼在恐怖的阴影下,摇摇欲坠!温若水苍白而绝望的脸庞,在破碎的窗后一闪而逝!
锢灵阵破...妖王脱困,局势瞬间糜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