锢灵阵破碎的脆响,如同丧钟在水寨上空敲响。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绣楼顶层窗后,温若水那张因惊骇而失去血色的脸,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瞳孔里。
“吼——!!!”
挣脱枷锁的黑水郎君,发出震彻魂魄的狂啸!
那是纯粹的、宣泄着无穷恨意与力量的咆哮!
数根挣脱压制的恐怖触手,裹挟着邪气与寒霜,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狠狠抽向失去光幕庇护的绣楼!
轰隆隆隆——!!!!
触手未至,由邪气所诞生的强烈冲击波已率先抵达!
绣楼三层被加固过的墙壁如同酥脆的饼干般轰然崩塌!
木梁断裂,瓦片如暴雨般飞射!温若水的身影在烟尘与飞溅的木屑中向后倒飞,撞在残存的梳妆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衣襟!
但这仅仅是开始!
“都给我沉沦吧!蝼蚁!”黑水郎君重叠的咆哮带着残忍的快意,它庞大的本体搅动着海面上的黑水,又有数根触手破开水面,狠狠砸向水寨各处!
轰!轰!轰!轰!
不再是针对绣楼的精准打击,而是无差别的、覆盖性的毁灭!
触手砸落之处,无论是残存的寨墙、坚固的吊脚楼、连接栈桥的木桩,还是惊慌失措奔逃的寨民,都在瞬间化为齑粉!
散发着腥臭的邪气混合着被搅起的冰冷湖水,如同灭世的洪流,以绣楼为中心,向着整个水寨疯狂冲刷、蔓延!
“救人!”柳红鸢的厉喝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显得分外轻微,她强行压下因焚邪内劲紊乱带来的剧痛,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残影,不再攻击黑水郎君本体,而是扑向被洪水邪毒席卷的人群!
她举刃横斩,以「回岚」之法,将焚邪之力化作一片片赤金壁垒,勉强护住几处人群最密集的角落!
莫锋目眦欲裂,千机匣疯狂咆哮,一支支浸透火油的弩箭如同流星般射向砸落的触手关节,试图延缓其毁灭的速度,为下方奔逃的寨民争取一线生机!
爆炸的火光在触手上不断亮起,却如同螳臂当车,只能溅起些许污血和焦痕!
秦无衣被之前的邪力冲击波狠狠掀飞,撞塌了一处半毁的棚屋,混杂着泥水的废墟将他半埋。
邪气隐隐侵入体内,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混合着血腥味刺激着意识,识海中那枚暗金色的玄铁之种再次爆发出沉重的搏动!
“沉!如山!”他心中怒吼,玄铁意志强行压下意识空间内翻腾的血海,他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桃木剑已不知去向,但那又如何,此刻秦无衣的眼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他同样不再冲向黑水郎君,而是如同离弦之箭,扑向被洪水冲垮、在污浊腥臭的水流中挣扎沉浮的寨民!
力量!他需要力量!
玄铁之种带来的沉重力量感在体内奔涌,他双手抓住一根断裂的粗大房梁,低吼一声,竟凭借蛮力将其生生举起,狠狠砸向一处即将被巨浪吞没的栈桥缺口,暂时阻挡了汹涌的洪水!
紧接着他冲入齐腰深的、冰冷刺骨且混着邪气污染的黑水中,抓住一个即将被卷走的青年,奋力将其抛向高处残存的平台!
动作迅猛,带着一种非人的、不顾一切的蛮横!
每一次发力,意识空间中的血海都在不断翻腾,禁锢着妖王的玄铁锁链发出剧烈悲鸣,秦无衣皮肤下暗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
但救援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毁灭的步伐!
巨浪裹挟着邪毒和倒塌的建筑物碎片在水寨中肆虐,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瞬间又被滔天的水声和妖物的嘶吼淹没。
温青囊在寨墙废墟上绝望地嘶吼着,挥舞着银枪戳刺攀爬而上的水尸,眼睁睁看着熟悉的寨民被洪水卷走、被倒塌的房屋掩埋、被邪气侵蚀化为骨骸......
他清俊的脸庞扭曲着,泪水混合着血水和泥浆滚滚而下。
水寨,他的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化为一片腥臭的泽国地狱!
就在这人间惨剧的中央,寨主夫人却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哈哈哈!成了!成了!囡儿!娘的小囡儿!娘终于救出你了!”她心口处被秦无衣刺穿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半边破烂的衣衫。
这本该是致命伤,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披头散发着,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狂喜,踉跄前行、几乎是爬着,扑向那搅动洪水的中心,扑向那高三十余丈的黑水郎君!
“郎君!黑水郎君大人!”她仰着头,声音尖利刺耳,神情谄媚。
“是我!是我破了那该死的阵法!我把您的‘新娘’给您带来了!您看!那就是纯阴之体!最完美的容器!您快!快完成仪式!让我的囡儿重生!让她活过来!”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恐怖的邪物,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病态的期待。
水雾邪气中,那两点猩红的巨眼冷漠地转动了一下,聚焦在这个渺小、疯狂、散发着令它厌恶的‘母亲’气息的人类身上。
重叠的意念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入寨主夫人混乱的意识:
“母亲?…精纯的怨恨...与执念...母亲...血食!”
没有感动,没有回应,只有一种对‘能量’本能的贪婪评估。
一条相对细小、却同样覆盖着惨白骨刺的触手,如同毒蛇般从水雾中悄无声息地探出,速度快如闪电!
寨主夫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为了极致的错愕和茫然。她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身体瞬间离地!
“呃?!”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下一秒,那条触手卷着她,猛地缩回浓稠的水雾邪气深处!
猩红的巨眼下方,一张布满螺旋利齿、如同深渊般的恐怖口器骤然张开!
“不——!!!”温青囊发出了撕心裂肺、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噗嗤!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骨骼碎裂声从水雾中沉闷地传来!伴随着一声极其短暂、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嚎!浓稠的、带着内脏碎块的黑红色血液如同喷泉般从口器边缘溅射而出!
仅仅一息!
那条触手再次探出时,上面只剩下些许破碎的布片和淋漓的、冒着热气的鲜血。
林氏...这个因扭曲的母爱犯下滔天罪孽的女人,最终又因这扭曲的爱而自投罗网,已被那怨念聚合的邪物,当成了恢复些许力量的…血食,吞噬殆尽!
“娘——!!!”绣楼废墟中,被柳红鸢一道赤金壁垒护住、侥幸未被洪水卷走的温若水,亲眼目睹了这恐怖绝伦的一幕,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尖叫,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短暂的沉寂,只有洪水肆虐的轰鸣声和幸存者绝望的呜咽声。
柳红鸢、莫锋、秦无衣三人浑身浴血,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和齐膝深的污水中,喘息着,望着那在洪水中如同魔神般耸立、吞噬了林氏后气息似乎稍稍凝实了一分的黑水郎君,一股冰冷的绝望攀上每个人的心头。
实力差距太大了!锢灵阵已破,水寨化为泽国,寨民死伤狼藉,柳红鸢宝刀先损,战力大打折扣,莫锋压根没做好狩猎这种级别妖邪的准备,随身弩箭消耗近半,而秦无衣甚至还在和体内的玄冥之力作斗争,自顾不暇…拿什么挡?怎么杀?
“咳咳…”秦无衣猛地咳出一口带着邪气的黑血,寄宿体内的玄冥妖王似乎也能察觉到他的处境不妙,变得异常活跃。
内外夹攻之下,虽然没受到过多少冲击,但他的状态可能是三人中最差的。
秦无衣死死盯着那水雾邪气中两点猩红的巨眼,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
“还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股阴沉和决绝。
柳红鸢和莫锋猛地转头看向他。
“看它!”秦无衣指着那正在缓慢吸收着水中逸散的生魂精气和死去寨民尸体中残留精元的黑水郎君,眼中闪烁着通明灵眼的幽光。
“它刚才吞噬林氏,并非只因疯狂,而是在…补充!它在为最后的夺舍做准备...极阴之时将至,它需要庞大的能量来支撑它彻底融合纯阴之体、以达成这逆转生死的邪法!”
“所以?”柳红鸢眼神锐利如刀锋。
“所以,它不会放过任何送上门的‘精纯燃料’!”秦无衣的声音带有一丝颤抖。
“尤其是…与它目标同源、或者拥有强大精元的存在!锢灵阵的核心是隔绝、压制。但如果我们…主动送进去一个‘核心’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意识空间中激烈斗争带来的眩晕感,一字一顿道:“在一个人身上,布下一个微缩的、反向的‘锢灵阵’!不是隔绝外界,而是…将阵法之力内敛,形成一个‘诱饵’,一个‘容器’!让它抓住,待它迫不及待地将这个‘容器’纳入体内,试图吞噬其精元之际!就在它吞噬融合、邪力侵入这‘容器’最核心的瞬间…引爆内敛的阵法之力!从内部…撕裂它!”
这个计划太过疯狂!太过凶险!几乎等同于自杀!
“人选?”莫锋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沙哑,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秦无衣的目光扫过被柳红鸢护在身后、昏迷不醒的温若水,又艰难地转向寨墙废墟方向——那里,温青囊正背着重伤垂危、气息奄奄的父亲温振岳,在污水中踉跄奔逃。
“纯阴之体,是它梦寐以求的完美容器,吸引力最大,融合时的‘通道’也最直接,引爆阵法的效果…可能最好。”秦无衣的声音干涩无比。
“或者…温寨主。他虽重伤,但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精元气血远超常人,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炉,对急于补充力量的黑水郎君而言,同样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而且,他…或许更愿意为女儿,为水寨…赴死。”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洪水冲刷废墟的哗啦声和远处妖物的嘶吼。
让温若水去?让她主动送入妖口,承受被吞噬融合的极致痛苦,在生死一线间引爆阵法?这比直接杀了她更残忍!
让温振岳去?一个垂死的老人,还要承受如此酷刑?
无论选择谁,都如同在剜温青囊的心头肉!
“我去。”
一个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被柳红鸢护在身后的温若水,不知何时已幽幽转醒。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素白的衣衫被污血和泥水浸透,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在刚才的崩塌中受了伤。
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泪水洗过般,清澈、平静,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决然。
她挣扎着,在柳红鸢的搀扶下站直身体,目光越过汹涌的洪水,望向水雾邪气中那两点猩红的巨眼,又转向废墟中背着父亲、满身狼狈、眼中充满血泪的兄长温青囊。
“爹…不能再承受了…”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雷霆炸响,即便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亦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哥哥…是下一任水寨之主…而父亲是现在的主心骨,温家寨不能失去他们。只有我…自小体弱,劳众人照顾,即便死去也无妨,何况只有纯阴之体,才能让它毫无防备地吞下去,才能让那阵法,在它最核心的地方...炸开!”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娘…用错了方式…害了那么多人…也害了我们…该结束了,就让我…用这身引来灾祸的骨血…赎罪吧。”
“水儿!不——!”温青囊发出野兽般的悲鸣,想要冲过来,却被一股汹涌的洪水阻隔,洪水中飞窜出数只水怪,为了保护背上的温振岳,他不得不暂避锋芒。
柳红鸢看着温若水那双决绝的眼睛,又看向秦无衣。
秦无衣沉默着,重重点了点头。
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残酷的选择。
“好。”柳红鸢的声音斩钉截铁,一旦下定决心,她便不再有半分迟疑。
“秦无衣,布微缩锢灵阵!莫锋,用‘禁气锁’,随后你负责接应,用破邪箭矢制造破绽!温姑娘…”她看向温若水,眼神复杂。
“阵法入体,待到被那妖邪吞入腹后,便只有你能掌握,更需你在被吞噬时保持灵台一线清明,将阵法之力…引爆!此路…十死无生!”
“我知道。”温若水惨然一笑,那笑容纯净得如同一束梨花,“来吧。”
时间紧迫!秦无衣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精纯无比的纯阳内劲,以指代笔,以温若水的眉心为起点,在她苍白细嫩的皮肤上急速勾勒!
一道道玄奥、古拙、散发着淡青色微光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浮现、蔓延!这些符文不再形成外放的禁锢光幕,而是向内收敛、盘旋,最终在她心口膻中穴的位置,凝聚成一个极其复杂、不断旋转的微型阵盘虚影,阵眼便是温若水自身那纯净的纯阴本源!
与此同时,莫锋从千机匣底部弹出一个暗格,取出一根约有食指宽细,看似平平无奇的玄铁锁链。
他手法快如幻影,先是出手点中温若水穴道,令其失去痛觉,随后用锁链瞬间刺穿其双肩,锁链自动将之束缚起来。
温若水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灰败,仿佛生命力被强行抽走一般,同时阵盘的光芒骤然变得内敛,隐匿起来,消散不见,只留下温若水本身那对于黑水郎君来说无比诱惑的纯净阴灵气息!
此锁便是禁气锁,乃镇邪司制式法宝,专门用于禁锢犯人,被此锁穿刺者,体内经脉将受到压制,无法调动身体里的能量。
此时用在温若水身上,却是为了掩盖她身上的锢灵阵气息。
“准备!”柳红鸢低喝。
秦无衣深吸一口气,识海中暗金玄铁之种疯狂搏动!
他猛地踏前一步,不再压抑体内的玄冥气息!反而强行催动玄铁意志,引导着一丝狂暴的玄冥之力,轰然爆发!
轰!
一股冰冷、凶戾、充满混乱与毁灭气息的暗红色能量风暴,以秦无衣为中心猛地炸开!
周身的污水瞬间被排空、蒸发!
他双目隐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幽紫光芒,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状若疯魔,竟主动挥拳,引动着那股混乱的能量,狠狠砸向黑水郎君一条正在肆虐的触手!
“找死!”黑水郎君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有令他天然感到厌恶的凶戾气息的‘挑衅’吸引,一条粗壮的触手带着腥风,狠狠扫向‘失控’的秦无衣!
就是现在!
柳红鸢眼中精芒爆闪,她并未去救秦无衣,反而一掌拍在温若水后心,一股柔和的推力送出,同时口中低叱:“倒!”
温若水配合地发出一声凄婉的惊呼,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柳红鸢‘失手’击飞,而方向...正是黑水郎君本体所在的水雾邪气!
她白衣染血,如同狂风暴雨中飘零的落花,其身躯散发出一缕纯净到极致的、对黑水郎君而言如同绝世美味般的纯阴气息!
黑水郎君那两点猩红的巨眼瞬间爆发出贪婪到极致的光芒!它甚至忽略了被触手扫飞、砸入废墟的秦无衣(实则并未硬拼,而是借力遁走),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意外’飞来的、散发着无比诱人气息的完美容器所吸引!
“哈哈哈!天助我也!本君的容器!”重叠的狂喜咆哮震耳欲聋!
一条覆盖着粘液和骨刺、顶端裂开如同花瓣般口器的细长触手,如同捕捉猎物的毒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水雾邪气中电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卷住了半空中温若水纤细的腰肢!
冰冷的、滑腻的、带着浓烈腥臭和蚀心邪毒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温若水!
那花瓣般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螺旋的利齿和蠕动的肉壁,喷吐出令人窒息的毒雾!死亡的冰冷和极致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就在那触手卷实、邪力疯狂涌入她体内、试图开始吞噬融合的瞬间——
温若水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决绝和…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灵光!
她心口处,那内敛的微型锢灵阵盘,在感应到汹涌入侵的怨毒邪力触及核心的刹那——
嗡——!!!
一道刺目的、凝练到极致的淡青色光芒,骤然从温若水的心口爆发出来!无数细密的、如同锁链般的符文瞬间浮现、蔓延,顺着那卷住她的触手,如同跗骨之蛆般,疯狂地逆向缠绕、侵蚀、向着墨绿水雾最深处、那怨念聚合的核心…蔓延而去!
“什么?!!!”黑水郎君重叠的咆哮瞬间化为了惊怒交加的骇然!
淡青色的光芒,在卷住白衣少女的狰狞触手上,如同苏醒的藤蔓般疯狂滋长、缠绕!冰冷的锁链符文穿透粘稠的邪祟怨气,带着禁锢万灵的决绝意志,狠狠刺向那怨念聚合的深渊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