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温家水寨当中,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赤金色。
寨门前的空地上,温家寨残存的男女老少被温青囊聚集于此。恐惧如同粘稠的墨汁,浸透了每一张脸。
妇孺压抑的啜泣,青壮紧握武器却微微颤抖的手,老人们绝望的眼神......
黑水郎君那饱含怨毒的咆哮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死亡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温青囊站在广场中央,一处较高的木台上。
先前疗伤时受的内伤使他清俊的脸上毫无血色,加上连日来救治伤员、照看父亲的行动,疲惫和痛苦皆被刻在眉宇间。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环视着下方一张张被恐惧笼罩的面孔,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压抑的空气:
“乡亲们,抬起头...看着我!”声音起初平静,但旋即转变成一声怒吼,这声音令众人的视线不由得聚集过来。
“我知道你们怕!怕那渊底的妖魔!怕家破人亡!”
“说实话,我也怕,我怕父亲再也醒不过来!我怕若水被那邪物夺舍!我更怕…温家寨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却只看到了绝望中的麻木。
“但怕,有用吗?”温青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跪地求饶,那妖魔会放过我们吗?献上若水,它就会满足吗?不!它要的是我们的命!是我们所有人的魂魄,去填那黑水渊底的无底深坑!去滋养它那由无数冤魂怨念拼凑起来的邪躯!去成就它重临人世的野望!”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一些较胆小的家伙甚至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仿佛为了证明什么一般,温青囊跳下木台,踱步穿过人群,所过之处,尽皆避让。
“他杀不死我的,所谓妖物耳目,不过无稽之谈,只不过是它所施一叶障目之法!”
温青囊到底还是没有说出林氏私通黑水郎君之事,尽管对方做出如此事迹,但他仍想给对方一个机会,同时也为了不使温家寨蒙羞。
“想想我们的孩子!想想我们的祖屋!想想那些死在妖魔爪下的亲人!”温青囊指着远处济世堂的方向,又指向寨外黑水渊的方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我们没有退路!背后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要么,引颈就戮,成为妖魔重生的祭品,永世不得超生!要么——”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来:
“拿起武器!守住寨墙!跟那邪物拼了!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为活着的人挣一条生路!温家寨,死战不退!”
死战不退!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绝望中深埋的血性!
温家寨本就是水上一霸,只不过此次面对的事物过于超出凡人认知,方才令人畏惧,但只要有人愿意站出来领头,寨民们也不吝展现自己的勇气。
温青囊早在演讲之前便与资深寨民们通过气,此时数十个曾随温振岳搏杀于泽上的老水手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狼一样的凶光!
“死战不退!”老寨主的亲信们嘶声吼道。
“死战不退!跟它拼了!”仿佛被这股气氛感染似的,更多的声音响起。
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身影,如同浴血的凤凰,缓缓走上了木台。柳红鸢。
断裂的赤鸢刀被她用布条紧紧缚在背后,裸露的手臂上焦黑的灼伤和隐隐透出的青色邪毒痕迹触目惊心。
她的气息稍显紊乱,但那挺直的脊梁和冰封般的眼神,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没有慷慨激昂的言辞,只是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铁血意志:
“镇邪司,柳红鸢。”简单的六个字,却重若千钧,代表着朝廷诛邪的权威与力量。
“妖魔凶戾,断我兵刃,伤我躯体。然,镇邪之志,不死不休!”
她抬起那只被冻伤、被邪毒侵蚀的手,指向黑水渊的方向:“此獠,乃积年怨念所聚邪物,欲夺纯阴之体,逆乱阴阳,祸乱苍生!玄旗在此,岂容妖邪逞凶?”
“温家寨,非孤军!”她的目光一一落在温青囊、莫锋、以及秦无衣身上,最终回到下方一张张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庞。
“同心戮力,诛杀此獠!柳红鸢在此立誓,妖邪不灭,此身不退!若退一步,犹如此刀!”
她反手猛地一拍背后那柄断裂的赤鸢刀柄!残刀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仿佛回应着主人的誓言。
“死战!死战!死战!”人群的怒吼如同山呼海啸,彻底冲散了绝望的阴霾!被点燃的血性与求生意志,化作了守护家园的战吼!
战意已燃,分秒必争!
寨墙被加固,削尖的巨木被钉入水下。温青囊指挥着不参加直接战斗的寨民们,将大量祛毒避秽的药粉、克制妖邪的符箓(由秦无衣指导批发)、能够激发身体潜能的烈酒分发下去。
莫锋则带领着寨中尚能战斗的青壮组成小队,在寨内关键节点布防。
这些寨民虽然皆为习武之人,平常也能搏杀海中凶兽,但有过和真正成气象的妖邪战斗经验的人甚少。
为此莫锋不得不替他们紧急补习,起码教导一下妖邪的弱点在于核心此类的基本常识,以及几种适用的战阵。
秦无衣没有参与这些。
他独自一人站在寨门正对的栈桥尽头,眺望着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浩渺云梦泽。
残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重的影子。
伤口的阴冷麻痒感早已不在了,治疗的效果出奇得好,没有半分不适。
据温青囊所说,这是被称作‘玄冥铸体’的现象,自己似乎通过体内那位妖王,与独立于俗世的另一个世界,玄冥界产生了某种联系,并借由彼岸世界的力量塑造体魄。
秦无衣印象里,这似乎已不是自己第一次做这事了。
上一回的‘玄冥铸体’令他获得了名为‘阴铁皮’的能力,只要消耗体力便能让身躯变得犹如玄铁般坚硬,同时还能在被命中的刹那爆散出阴气反击敌人,敌人的攻势越强,反击的阴气就愈强,同时消耗也会增加。
这次他解锁的力量名唤‘不灭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个名字自然而然便浮现在脑海中。
凭借不灭血,只要消耗体力,秦无衣就能随意恢复伤势,至于能否恢复断肢暂时还没办法实验。
“秦兄弟,”温青囊安排好事务,匆匆走来,脸上带着一丝焦虑。
“寨防已尽力加固,但…那妖物控水之能通玄,若一击不中,或见势不妙遁入泽中,我等…根本无可奈何!柳大人伤势未复,无法再施展避水诀深入追击…这…”
秦无衣收回目光,看向温青囊,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开口道:“所以,要布阵。”
“布阵?”温青囊一愣,“何种阵法?柳大人虽强,但据我所知,柳家传承更擅诛邪破法,于困锁之道…”
“她不行,我来。”秦无衣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温青囊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想起秦无衣体内那深不可测的凶戾力量,心中升起一丝希冀:“秦兄弟…竟还通晓阵道?”
秦无衣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手,微微发力,看着自己那瞬间凝出玄铁之色的肌肤,叹了口气。
往事如同沉在渊底的碎片,被这紧张的战前气氛搅动,浮上心头。
“我…本名并非秦无衣。”他的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泽水诉说。
“很多年前…我的家族,也曾煊赫一方,但仅仅一夜之间…府邸化为火海炼狱…我躲在阴暗的地窖里…听着外面…至亲被撕碎的声音…”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等我爬出来…一切都毁了,只有我…活了下来,身体…也开始变得奇怪。”
“皮肤会变得像冰冷的铁,力气大得不正常,凡是我所触碰的东西,都会在短短数秒内被夺去生机…有时,一股冰冷暴戾的意念会冲出来,控制我…杀戮,就连自杀也做不到,我的身体会在我濒死之际失去控制,而当我再次醒来,便又开启一次无用的轮回。”秦无衣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指尖刺破肌肤,轻微的阴气爆散,在指间留下道道血痕,这股刺痛,让他从回忆中抽离。
“后来…我遇到了师父,一个云游的老道士,他道法不算高深,却…知道很多。”秦无衣抬手之际,不灭血发作,伤势已尽数复原。
他的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缅怀,语气也仿佛带上了微弱的温度,“他一眼就看穿了我体内的‘东西’,他说…那是来自‘玄冥界’的妖王残念,寄宿在我这具濒死的身躯里。是诅咒,也是…共生。”
“师父没有能力帮我拔除它,他说,那是烙印在灵魂本源的东西。”
“但他教会了我如何与它共存…如何借用它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量来强化这副身体…如何压制它的反噬…更重要的是…”秦无衣的目光变得深邃。
“他将他一生钻研的阵道、符箓、奇门遁甲的理论…尽数传授于我。”
“他说,力量有正邪,而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阵法符箓,是撬动天地之力的杠杆,是弱者对抗强者的智慧。”
“师父…寿终正寝后,我便独自一人,改名秦无衣,一路流浪…猎杀邪祟,换取微薄的报酬,有时也杀些为祸的盗匪凶兽…既是磨砺自身,压制体内凶物,也是…寻找当年灭门真相的蛛丝马迹。”他的声音归于沉寂,那丝微弱的温度也消失不见,只剩下冰冷的沉静。
温青囊听得心潮起伏,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子,只觉得他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重而孤独。
原来那冰冷的力量和沉稳的心志背后,是如此的惨痛与挣扎。
“所以…”温青囊声音干涩,试探着开口:“秦兄弟要布的阵…”
“溯水锢灵阵。”秦无衣吐出五个字。
“此阵非杀阵,乃是困阵、锁阵!以水寨根基为引,借云梦泽水脉之势,更需…我体内玄冥之力为钥!阵成,可化方圆百丈水域为无形囚笼,沉重如山,禁锢一切灵体妖氛!任它控水之术通天,只要入得此阵范围,便如游鱼入网,休想再借水遁走!”
“此阵凶险,需大量蕴含阴寒水属之气的材料为基,更需精确布设阵眼,不容丝毫差错。温神医,寨中可有寒玉、沉水铁、百年阴沉木、或者…大量蕴含怨气的古旧水祭之物?”
温青囊精神一振,连连点头:“有!寨中库房存有早年自泽底捞出的几块寒玉髓!沉水铁打造的锚链也有!百年阴沉木虽稀罕,但我父亲书房有一张祖传的阴沉木书案,可劈来用!至于水祭古物…”
他咬了咬牙,“寨中祭祀水神的祠堂里,还供奉着几件当年水祭用过的礼器,虽已封存,但怨气…想必极重!”
“好!”秦无衣点头,“立刻派人取来!沉水铁锚链置于寨门水下四方,深钉淤泥,以为阵基!寒玉髓、阴沉木料依我指示,分置栈桥九处节点!水祭古物…置于阵眼!动作要快!我们时间不多了!”
温青囊再无犹豫,立刻转身,嘶声呼喝,指挥人手分头行动。
整个水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沉重的沉水铁锚链被壮汉们喊着号子拖拽下水,深深钉入淤泥。
寒玉髓和劈开的阴沉木料被小心翼翼运到秦无衣指定的位置。
几名老者战战兢兢地从尘封的祠堂里捧出几件蒙尘的、造型古拙诡异、散发着淡淡阴寒怨气的青铜礼器。
秦无衣立于栈桥中央,如同定盘的磁针。
他闭上双眼,识海中那枚暗金色的玄铁之种缓缓旋转,散发出沉重冰冷的气息,与脚下浩渺的云梦泽水脉隐隐呼应。
他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指尖牵引着微弱的暗金气流,如同无形的刻刀,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玄奥复杂的阵纹轨迹。每一个节点落下,都对应着下方布置好的材料位置。
随着阵纹的勾勒,一股无形的、沉重冰冷的力场,开始以水寨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靠近寨墙的水面,仿佛被投入了无形的铅块,流动变得异常滞涩,空气中弥漫的湿冷水汽,似乎也变得沉重了几分。
“阵眼!”秦无衣猛地睁开眼,眼中暗金光芒大盛,指向栈桥尽头、正对黑水渊方向的一处平台!
温青囊亲自捧着那几件散发着浓郁怨气的水祭古物,将其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秦无衣指定的位置。当最后一件青铜酒樽放下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响起!整个水寨的地面和水面都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那几件水祭古物上残存的怨念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激发,化作丝丝缕缕的灰黑色气流升腾而起,却并未散逸,而是被秦无衣以意念强行拘束、引导,融入了他指尖勾勒的无形阵纹之中!
刹那间,以水寨为中心,方圆百丈的水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了下去!
水面诡异地向下凹陷了寸许!一股沉重到令人心悸的、如同置身万丈玄铁山腹般的压力,弥漫在空气和水体之中!
所有的水流都变得粘稠、迟滞,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墙壁’感,清晰地笼罩了这片区域!
溯水锢灵阵,成!
阵成瞬间,秦无衣身体猛地一晃,强行引动玄冥之力布阵,对他精神和肉体的负荷不小,但犹在承受范围之内。
柳红鸢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看着眼前这片被无形结界禁锢的水域,感受着那沉重冰冷的禁锢之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撼。她看向秦无衣,目光复杂难明:“此阵…竟真能锁住那等妖物?”
秦无衣心神调动,将已经展开的阵地重新收拢起来,眼神冰冷而坚定:“只要它敢踏入此间水域,便插翅难逃!”
他抬起头,望向泽心。
明明尚处午后,暮色却已至尽头,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被吞噬,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降临,如同巨兽合拢的口腔。
极阴之时,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