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是位女大学生,穿着暴露,廉价的地摊首饰印在胸前,给人种显而易见的轻浮感,言谈举止也轻飘飘的,明明如此一副不甚正经的模样,但却在语气中夹着几分担心。
听闻身后有人搭话,乔克神情一滞,随即整理了下自己略显失态的仪容,挂上副堪称教科书模范的礼貌微笑,干脆利落地下车转身。
“哟,薇薇安学妹,真是偶遇啊,我刚在打电话。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一边说着,他还从上衣口袋中抽出一柄翻盖手机,假装漫不经心地展示给薇薇安看。
这小子......是考虑到这类情况才手机始终放在那里吗?乔可拉特有些意外,虽说他对乔克这人评价不高,但必须承认的是,乔克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的。
“欸,不,因为我刚刚看见学长你对着树说话,好像那里有什么人一样,嗯,所以,怎么说呢,应该是......误会了吧?”
对于乔克的冷静应对,反倒是女大学生,也就是薇薇安这边乱了手脚,她支支吾吾一会后,似乎将刚才的事情完全视作了自己的误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总之,没什么事啦。对了,学长你好久没来社团露面,是在忙什么吗?”
“哦,这个的话,”乔克假装犹豫了一下,然后装作略显为难的模样开口,“我在这个学期开始就退社了,因为囊中羞涩的缘故......说来也是很俗气的理由吧。”
“不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这我还是懂得的。”薇薇安连忙摆了摆手。
对话的节奏根本已经被这一边掌控了啊......乔可拉特摩挲着下巴想到。
紧随其后,薇薇安又像是硬找话题一样开口:
“说起来,学长,你在哪里打工呀?有没有推荐的地方?我最近也有点缺生活费。”
“一家便利店而已。你要去的话,可以看看西街那边的餐饮店,我看那边最近人流量不小,似乎也在招零时工,你可以去试试。”
乔克当即指了一个方向,语气自然地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不过薇薇安完全没有察觉,闲聊几句后就心满意足地道别离开了。
“你根本不在西街打工,而倒在反方向的东巷吧。”
听了脑中之人的话,乔克只是轻笑一声,然后耸耸肩。
“反正我也没撒谎,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没有任何好处,偶然相遇然后搭话的无聊桥段发生过这一次就可以了,要是经常上演我可敬谢不敏。”
果然,乔可拉特的猜测并没有错,他先前就有所感觉,面前之人不仅以自己那些小聪明和所谓“崇高理想”为傲,更是基于此蔑视身边的大多数人。
不过乔可拉特本人在这方面也是半斤八两,所以没揪着这点挑刺。
“既然讨厌对方,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直接拒绝沟通?”
“呵,听起来真像是你会做的事,不是吗,乔可拉特先生?”
“别用问题回答问题,小子,要理解我你还早得很呢,”淡淡略过无所谓的讽刺,乔可拉特继续追问,“你要是真心打算远离社交,应该拿出更‘明确’‘不容置疑’的态度才对吧,采取这种暧昧的态度根本是无用功。”
“你又错了,错得彻头彻尾。”
乔克摇头否认。
“虽说我讨厌暧昧不清的东西,可说到底,每个领域都有其游戏规则,这是无需参与者承认就会自行生效的铁则,一旦公然违背就会遭受排斥,沦为孤立无援的异类。”
“社交的规则就是如此,某种‘明确且锐利的东西’正可谓禁忌所在,在所有人都不倾向于挑明任何想法和关系时,我要做的也仅仅只有保持暧昧,以及保持距离。”
“纵使向往孑然一身,也绝不可以被视作‘异类’,因为这意味着自己的孤立无援——这一弱点被展露在他人眼中,展露弱小等同宣布自己的无害性,被什么威胁盯上也是迟早的事情。”
“啪,啪,啪”,乔可拉特默默鼓掌三下,嘴角咧出讥讽的弧度,“啊啊知道知道了,老掉牙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话说那句话叫什么来着?人类的强度?你现在就像是在宣告‘我提高了自己的人类强度’的中学生一样,社会最好是有这么简单嘞——”
不过乔可拉特言尽于此,因为对方显然已经懒得再闲扯下去,上车准备走人了,应该说,他也懒得回击,甚至搭理乔可拉特的讽刺了。
因为他现在要去做一件事,来彻底解决这个家伙住在自己脑子里喋喋不休的问题。
先前也有提过,乔克算是个蛮别扭的人,虽然乔可拉特无意隐瞒自己的来历,可乔克对那些“替身”啦“世界”啦“加速”啦诸如此类的事情一点相信的想法也没有。
接受过科学实在论洗礼的他实在没法逼着自己去相信某种“既无法求证,也不符合常识,完全出自某人的一己之言”的事情。
比起揣测“这些说法成立的可能性”,乔克更倾向于自己进行揣测,他首先想到的是精神方面:
在即将迎来二十一世纪的如今,或许是末日传言所致,自称“看见了不该存在的东西”的家伙并不在少数,幻觉现象和自杀倾向频发俨然已经成为社会问题。
他所在的那条东巷就因此开了不少心理咨询诊所,虽说大多数人——特别是瘾君子,都将其视作不法药物的获取来源,但乔克认为,医生终究是“知识权威”的象征。
这个世界根本上还是围绕着“权力”而运转的,且一如福柯所言,知识也往往伴随着权力,既然心理医生掌握了相关的专业知识,那么他们便拥有对人“立下诊断”的权力。
简单来说,去听听专家的意见总是没错的。
乔克自认为精神强度远超同龄的常人,但眼前已经发生这般不合理的事情,他也无法彻底下定论,与其自己瞎猜,不如交给专业人士来判断。
“倘若这家伙真的是从我大脑里派生出的幻觉,那么趁早解决掉总归是好事一桩,”乔克如是想到,“应该说在被其他人发现自己‘不正常’之前,必须解决掉此事才行。”
沦为异类是怎样的体验,他在中学时代就已经体会过了,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当时的自己可怜,相反,因为这是“社会运行的规律”,他甚至认为当初自己遭受的待遇理所当然。
“成为异类”就意味着必须接受社会目光的审视,这种事情理所当然也理所应当,而自己则要与这种人生背道而驰,昂首挺胸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社会顶端。
至于那种风险与收益不成正比的事情还是交给蠢材去做吧。
乔克此时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而这一切,自然是逃不出乔可拉特的眼睛,虽然无法直接揣测出他的具体想法,但乔可拉特肯定,他一定还在把自己当成“多余的麻烦”因而打算解决掉。
从从未接触过替身的常人的角度来考虑,他接下来所要去的,应该就是心理诊所吧,这是完全把我当成幻觉了啊......乔可拉特觉得好笑,倘若他真要这么认为,那先前的争执又算什么?左右脑互搏么?
诊所的位置并不偏远,乔克今天早早结束了打工,等他到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四点,距离诊所关门还有两个小时。
他准备去二楼的医生办公室时,正好从楼上下来一位女士,大抵有三四十岁了,看上去身心疲倦,黑眼眶很深,不过脸上还残余着满意的笑容。
看来这医生无论专业与否,起码蛮会哄人开心的。二人内心产生了相同的想法。
乔可拉特一言不发地看他与那女士擦肩而过,接着敲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一位衣着邋遢,满下巴胡渣,头发像鸡窝的,给人第一眼印象和“落魄失业中年大叔”无异的“心理医生(存疑?)”正趴在张乱糟糟的桌子上,手里正翻着几张百元大钞,舔着干燥的嘴唇,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他此刻轻蔑的眼神,就像**裸地在说:“多么好骗的女人,这么轻易就让她乖乖交钱了。”
不对,他现实里也说出口了。
“哼哼,真是个好骗的女人,这下几天的伙食都不愁了。”
真是好一副贪婪的嘴脸。
乔可拉特不用看都清楚此刻乔克的脸色有多黑,哪怕他下一秒关门转身离去也不奇怪。但怀揣着一丝丝希望,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而此刻的医生也察觉到有客人来访了,随即端正好态度,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如果形象没有这么不修边幅的话倒也还有点说服力。乔克拉特默默作出评价,并准备看一场好戏。
医生示意让乔克坐在他对面,拿起水杯轻饮片刻,继而斜过身子,翘起二郎腿并双手交叉,就这么直视对面。
“小哥,你想咨询什么?”
乔克整理了下心中酝酿已久的思绪,缓缓开口。
“首先,是从今天早上开始......”
若忽略那身不修边幅的形象,医生也算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在乔可诉说的同时,医生的视线始终没从对方的双眼上离开过,他也会不时地对一些陈述表示点头或提问,也不知是否真的关心那些细节。
乔克的讲述显然在心中酝酿过好一阵子,内容条理清晰且事无巨细,就连乔可拉特说过的每句话,及其神态也都悉数道出。
“然后,那个装束奇怪的男人就问我‘你之前是说,今年是1999年对吧’.......”
“稍等一下,拉特小哥,不好意思稍微打断一下——能请您再描述一下,你所说的那个自称‘乔可拉特’的男人的形象吗?”
“可以,”乔克的回答也算干脆利落,“看面相大概是拉丁裔,穿着件中间是正十字的白色露脐装,再就是......”
说到这里,他斜眼瞄了一下一旁无所事事的乔可拉特。
“像海草一样的发型。”
“这形容不错,我认可了。”
沉默良久的乔可拉特忽然开口。
医生的视线也随之难以察觉地偏移了一下,看向乔可拉特所在的位置——当然,什么也没看到。
“......再之后,我提前结束了打工,骑车前往东巷的这家诊所,再就是现在了。”
“情况我差不多了解了,”医生先是拍了拍手,接着话锋一转,“虽然有些贸然,但拉特小哥,我想请问一下——你是怎么看待‘幻象’这种东西的?”
“幻象?”
“没错,幻象,幻觉,也就是只有你能接触到感受到,乃至认知到的事物,仅存在于你的头脑里,就像你说的今早突然闯入你生活的那名男子,对此你有何种看法?”
乔克沉吟片刻,作出回答。
“非常多余,完全无用。说到底,幻象不过是大脑运行出错的产物吧?换句话来说,就是意外的产物,突如其来的报错,无益于生活,不可能有助于现实。”
“这也是一种看法啦,不过小哥,你知道吗,说到底,每个人所认知的,看到的世界之间都会有所差别,不同的瞳孔中亦会映射出不同的世界,就像这个水杯一样。”
医生举起那杯还剩一半水的杯子,将其摆在二人中间。
“透过水杯所见的画面是扭曲的,不同人在不同视角下所见的‘扭曲’亦会有所不同,在没有统一标准的前提下,要区分哪些‘扭曲’更贴切实际是很不现实的。”
“简单来说,就算是看见了和他人眼中不同的现实,也很难区分哪边才是【真实】的。作为一个医生,我不会擅自否定他人眼中的世界,因为多个不同的世界都能同时成立也说不准。”
“偏射和失真吗,有所耳闻过。不过,医生,请不要岔开话题,我需要的不是这种关于‘人类认知思维及其有限性’的探讨,我想要得知的是‘怎么把突然闯入自己思维世界的莫名其妙的玩意赶出去’,这才是我此行的目的。”
“我想说的也正是这个,”医生清了清嗓子,语气加重道,“幻象也是‘你眼中的世界’的一部分,或许你觉得他莫名其妙,但在拒绝理解之前你必须先搞清楚一点:”
“‘事态不会毫无理由地发生’,纵使那是发生于你精神世界中的事情。”
“拒绝理解你的幻象,一味将其视作异物驱赶走,无异于在远离你自身的状况,这样是无法实现你想要的‘治疗效果’的。”
“仔细想想,小哥,自从你这学期搬出去自己一个人住后,你真的就这么习惯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了吗?你的内心深处,就真的一点也没有‘想要回到集体中,向谁敞开心扉’的冲动了吗,若非如此,你又为什么会轻易向我——一个完全与己无关的陌生人敞开心扉呢?”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
“好了,心理咨询的家家酒就到此为止。”
“欸?”
突然出现的声音不仅令乔克愣神片刻,更是让面前的医生吓了一跳,因为这道声音就出自乔克自己口中,并且那一瞬间的语气神态,和医生在数十分钟内了解到的“乔克·拉特”本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果断,戏谑,就像是要宣判演出的落幕——
乔可拉特要为这场对他来说毫无意义的咨询宣告结束了。
只见乔克右手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伸向面前医生手中的水杯,将其一把夺过后,没有丝毫犹豫便砸在乔克自己头上。
霎时间,水花和碎片飞溅,乔克本人的额头更是挂了彩,随即便有鲜血渗出。
然而对于精于剖析人体结构的乔可拉特来说,他不过是用了差不多能让一个成年男性昏迷的力道,击中人类头部最脆弱的部位罢了。
先前有提过,乔可拉特虽说对于乔克这个“身体原主人”来说是入侵者,但他们现在的关系其实更接近同居,并且联系他刚苏醒时的情景,
一语以概之——乔可拉特也是可以控制这具身体的。
在这位“原主人”失去意识的同一刻,乔可拉特的意识迅速向身体收缩,并在随即,彻底接管过这具躯体。
“Green Day(青春岁月)”
一手将被水打湿的长发梳在脑后,乔可拉特稍一偏头,同时唤出自己的替身【青春岁月】,令其一脚踏在桌面上,震落些许木屑,且和其主人一样,用双眼死死盯住面前的医生。
医生也从一开始的震惊,呆滞,不知所措,到后面看见乔可拉特的意识接管身体,神情在刹那间的变化,似乎是理解了什么,手下意识地向怀里摸去,但随即,【青春岁月】以掌为刃,悬在其脖颈处。
医生的举动随之一滞,乔可拉特并不意外。
“我说医生,现在已经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我就直说吧——你,应该是替身使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