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稍微插入一段自白,来稍微讲讲我自己吧。
乔克·拉特,拼写为C-h-u-c-k-L-a-t-t-e-r,必须承认是个有点奇怪的名字,意思是我这个人很不准时吗?不过latter这个姓氏从祖父的祖父,一直追溯到美国革命之前就被扣在我的某位先祖头上了,饶是我那不可一世的父亲也没办法轻易地说改就改,再说现今在东海岸一带,这个姓氏还算有点威慑力......不过让我不满意的也就只有姓啦,名字取得倒还算有点品味,和我倾佩的一位黑人摇滚乐手(Chuck Berry)同名。
关于名字和家族,我打算谈论的只有那么多,虽然有蛮多同学喜欢就自己的家族历史不厌其烦地再三谈论,但很遗憾,我的祖辈在解放战争时期只是个不幸的难民而已,所以话题在这里打住。
我想讲一讲,我自己。
从名曰“贵族教育”实则“斗兽场”的封闭式高中后解脱后,本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老家最远的重点大学,也许是为了规避并不和睦的家庭氛围,也许是单纯想远走高飞。
之后在大学与他人合宿的经历还算得上和谐。从那个封闭的监狱中离开后,我有在反省自己在人际交往方面的诸多不足,为了能够成为更能适应社会的人才,我这一年以来都在积极尝试着各种事情,譬如广交朋友,参加聚会,谈个女朋友......什么的。这些事情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重点在于“学习”,说到底,涉及社会关系的实践活动,成果如何无非是纯粹的经验论,不需要超出常人的数学天赋,亦无需如艺术家般请神上身,而模仿经验对我来说得心应手,也许是在高中长期以来练就的应试能力所致。
总之,在这一年期间,我已经从身边的同龄人那里学会了一切应付社交的技能。
那么接下来,就该从中全身而退了。
彻底从众人视野里消失不见稍微有点困难,但社交于我而言已经不剩多少营养价值了,既然早晚都会结束,那么还是由我主动截断比较好,而理由自然是——打工。
我很少向朋友们透露自己的家庭情况,在许多地方都有所欺瞒,我当然不引以为耻,说到底,我们的关系也还没到能互相袒露真心的地步。不过倒总有人在我这里没完没了地诉苦,这也是我要中止社交的一个原因。
“乔克·拉特同学因为经济情况,只得外出兼职以赚取学费顺带维持生计啦,我还会来学校露面的所以不用担心哦”,假惺惺地如是告知后,我就要着手开始设计自己接下来的生活了。
打工并非谎言,我也确实有这个打算和必要,学校的二人合宿公寓很是不方便,我并不打算做什么事都被袒露在外人面前,所以果断选择租屋了。
而为解决增加的开销和应付这学期初断供的生活费问题,找份合适的兼职是很紧迫的需求。
当然,这对我来说也并不算困难,很多便利店和快餐店都招零时工,省吃省用一些也能交得起房租——不过也仅此而已罢了。
这样的日子根本存不下多少钱,口袋里没有多少货币的话,就算赚大钱的机会摆在面前,自己也大概率会与其失之交臂。
而倘若无法赚到大钱,也就意味着自己今后的人生都会在零碎的打工,或无止尽的工位上度过。
对此我完全无法接受,过着那样的生活,和人生已经迎来终局有何区别?也正因此,自己必须找到新的收入来源。
“困境是一定要去克服的”,我如是坚信,曾在那个缺乏人情味的高中,我也遭遇过诸多不讲道理的困境,事实证明向他们妥协只会令损失更为惨重,所以必须在“木已成舟”之前将其“解决”掉。
新生活刚刚开始,新的困境和变化也随之而来,按理来说,我,应该对这一局面感到振奋才对——
但很快我就感到后悔了,不谈房东的事情,仅仅只是因为这个叫“乔可拉特”的男人:
“喂,小子,这算什么早餐,你打算让我品尝猪食吗?”
“呵呵,这算什么授课,我们那会讲这点东西甚至用不了一个课时。”
“我说,你就不能买个快点的代步工具吗,也为我这个‘同居人’考虑考虑吧。”
诸如此类的唠叨,从早上开始就在上演,一直到刚才,乔克终于是按捺不住令其闭嘴的冲动了。
出于良好的教养,乔克强忍住怒火,将脚踏车停在路旁,一字一顿地开口。
“——乔可拉特先生,我的收入恐怕不能满足你那点无聊的口腹之欲,换代步工具就更别提了。”
“虽然不知道你在那个所谓的‘旧世界’是什么人,但挥霍金钱来满足一时的欲望这种愚蠢之举我是绝不会去做的。”
“所以?”
“所以也请你消停一会吧,我每天要应付学业和兼职已经很疲惫了......”
乔克本想就此结束话题,但对方话锋一转。
“不,我是问你节制的目的。”
乔可拉特话锋一转,直视着他。
通过一天的观察,他对“乔克·拉特”这个大学生已经有些初步的了解了,但还需要进行最后的确认。
并且基于常年来剖开人类肉体和心灵的经验,他有一种预感,在接下来的对话中,乔克的真面目将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我见过很多禁欲主义者,他们都沉浸在自己那叫人恶心的幻想中,似乎克制本能就能对人类的劣根性实现超克,但实际不过是拒斥自身罢了。”
“但你——我没有看懂你在为什么而节制,乃至沦落到午餐只有一顿价值五美元的饺子,在我看来未来某天就将坐拥家产的你根本没有存钱的意义。”
乔克不甘示弱地反问:
“节制需要理由么,难道挥霍就有意义?”
“非也,乔克,挥霍不需要意义,故挥霍也不需要理由,相反,积蓄货币才需要理由,一味地堆砌这种玩意,对‘无目的’的人来说是办不到的。”
“并且我认为,拥有‘欲望’是很重要的,仅仅满足欲求不过是尚未开智的动物罢了,动物不知何为美学,因而生存的目的仅仅就只是生存,倘若可以安逸地享受现状就绝不会贸然寻求更多。”
“但人会,人会不断地追逐在社会语境下被构筑的欲望,哪怕会迎来缺失和落差。”
“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在为什么而节制?”
听了这些话,乔克本打算下意识回答“哪有什么理由”,但与此此时,遥远的过去突然袭来——
那是在他第一次掏钱去买冰淇淋时,回家后父亲是以怎样失望和冷淡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份眼神他现在仍记忆犹新。
稍微顿了一下,他没将这些说出来。
“‘货币即为子弹’。”
以无数遍演练过的开场白,乔克如是开口。
关于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早已做过无数次脑中演练,如今与其说是在说服别人,倒不如说是说服自己。
“哦?”
“我的家族是商人世家,据传先祖曾受独立战争的影响,一度成为难民,被迫流落海外,花费三代人的努力才得以携着家人回到美洲,买下他曾居住的那一条街,就此扎根美国开始营生。”
“而这句话就是从那时开始,成为我们代代相传的祖训的。”
乔克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年代有些久远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存在很多种暴力,货币本身或许毫无力量,但却可以引导‘暴力的流向’。”
“而换句话来说,大多数暴力的活动根本上都是金钱的活动,暴力的实践亦即金钱的实践。单纯地拥有力量,不过是随着暴力本身一起,被金钱所卷入‘流动的方向’中罢了。”
说到这时,乔克抽出一张面额50美元的钞票,像是要宣判什么一样,正色道:
“因为货币即为‘身份’,这是属于社会人的特权,货币流动的方向即为话语的流向。”
“启蒙学者霍布斯所断言的‘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结束后,所出现的正是‘持掌权力者才能挑起的战争’,因为无论如何,‘个体的力量’都永远不会大于‘社会力量的总和’。”
“且以金钱为子弹,便能在商界的战场上掠夺更多资源,通过扑杀,吞食,落井下石,以此提高自身的资本,踩着他人走下去。”
“就像鲨鱼一样,不断掠夺方能在充满阻力的海洋生态中幸存,否则便将生命搁置在海底吧。”
“而服从于消费欲望,不过是被其他同样持掌货币的竞争者诱骗至陷阱中罢了,我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相反,我要将他们毫不留情地甩在身后,同对这场战争毫无自觉的愚者们诀别,跨过浑浑噩噩的凡人诸君们,将生性奴隶的庸人们踩在脚下,然后迈入社会的上层,立于千万人之上——”
“然后呢?”
听了乔克激情澎湃的演讲,乔可拉特还是没有太大反应,就如乔克演练过无数遍,他也像是听过无数遍一样,平静地投来目光。
“取得了更多的货币,接着成为上位阶层后——然后你又打算做什么?”
“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考虑也不迟,”乔克也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发问,他对此淡然一笑,“如今我还在整备子弹,准备待发中,只等一场能让我大展拳脚的机遇。”
一如令先祖得以发家,从人生最凄惨的谷底,得以回到“能够重新开始的零点”的机遇。
“而届时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我乔克·拉特绝非生来庸碌之人。”
包括那个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混账父亲。他在心中默默加上这一句。
“庸人亦有庸俗的欲望......倘若是舞台剧的话,就这么为刚才那一段概括吧。”
乔可拉特拍拍手,语气讥讽道:“我很满意你的疯人秀,但就到此为止吧。虽说人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失心疯,但你的疯态还真是我所见的人中最平庸的一种。”
乔克内心被激起些许怒火,但很快就压制下去,表情恢复最开始的平静,他从容不迫地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双手交叉,抬起眉头。
“何以见得?”
“一味地积蓄资本,滋养生命,为活得更滋润,为掌控权力,为攀附高权,为更好的明天什么的,喊出这样宛如普世鸡汤的话语,简直就像在说只要不断累积货币就能进入自由天国一样......啊啊,真是无论何时来看都觉得滑稽。”
乔克不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而乔可拉特则嗤笑一声。
“货币这玩意,说到底只有其最根本的交易属性罢了,将积蓄这种东西视为最高价值,真可谓愚蠢至极。滋养生命的蠢货们也都是一个德性,一个人为延续生命的时长而活着,毋宁说在为通向死亡而活着。”
“向死而生的人不过是趋炎附势之辈,只是单纯的社会零件罢了。”
“生存——这种东西有什么所谓的,有什么需要思考的?简直和这个世界的存在一样一文不值,索然无味!一个不曾思考死亡的人不配活着,更不配思考生存。丢掉那种复印来的价值神话吧,你的父母难道没有教会你,在学会成为一个正常人前,先学会如何发疯吗?”
“我倒是觉得你像在发疯,乔可拉特先生。”乔克没有听懂对方在说什么疯言疯语,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哼哼,是吗?小子,乔克,让我猜猜,你的家庭是不是有一个很强势的父亲,以及一个老好人的母亲?”
对方的话锋一转,让乔克皱起了眉头。
“那又如何?”
“抱歉,我不太会收敛,也不懂什么叫嘴下留情,那就直说了。像你这种青年我见过很多,模板基本都一个样:”
“家庭算不上多幸福,但好在父母也不算聪明,两个人都不懂得怎么教导小孩,于是就把自己那一套人生观复制过来强塞在小孩身上。我记得有人提过一个概念叫什么来着?原生家庭?总之就是诸如此类的玩意。”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就对别人的欲望鹦鹉学舌,从他人那里复制粘贴来自己压根不在乎的梦想,然后在梦碎成一地渣后转而否定一切价值,下半辈子就活在自我的解离和庸俗的欲望中,和数以亿计的复制人一样,等待着某种价值的回归,又或被拥入享乐的深渊。这种人充其只能算作是奴隶罢了,不应该出现在现代社会中。”
“哈?你的意思是,因为一个人去赚钱,其他人就都不准赚了吗?满口歪理。”
“不不不,乔克,孩子,大学生,我想请你扪心自问一下,你真的向往这种事情吗?踩在别人头上,这件事情对你而言真的很有趣么?你有自己的主见吗?你是一个被人类生产工厂所批发兜售的价值复制人吗?无论你如何狡辩,反正我现在所见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这句话终于引燃了乔克的怒火,他从未被如此评价得一文不值过,说实话,他甚至都没想到会遭受批评,而这个叫乔可拉特的不明来路的男人,却对他投以这般蔑视,不理解的同时,乔克更是在心中涌出了强烈的敌意。
正是——乔克所言说的,自然是符合他们世家的“价值观”,秉持如此价值观生存也并无过错可言,无论如何,人生是属于个人的,所有选择也都仅仅只是后果自负。
但问题在于他碰到的是乔可拉特,一个过去从他人的绝望和不幸中获取快感的人渣。
如此说来,倒也可以当作是他的恶习犯了,不过乔可拉特说的这些,却也并非完全是为激怒对方,硬要说的话,是出于“不理解”。
乔可拉特生来便无法共情他人的处境,因此对诸多事情都感到困惑,这种困惑从少年时期起陪伴他到三十余岁的如今,他也因此无法理解别人的欲望,鉴于后来的经历,这和别人对他的不理解倒是形成了某种对称性。
而现今乔克在心中汹涌着的强烈敌意亦然。
“呵,乔可拉特先生,虽然有想过你或许是个怪人,但真没想到你是个这样无法理喻的人,”乔克此时连自己的气息变粗面色发红都并未察觉,他用着种颇感好笑的语气着手反击,“复印?复制?你在说些什么?我有一整个商人世家的积蓄,就在我的脑海里,就是我刚刚所说的那些。”
“这是拉特家【毋庸置疑】【不可否认】的宝贵资产,和货币无关,纵使莱特家至今积蓄的一切财富在明早化为泡沫,纵使就在今日破产,凭着这股毋庸置疑的意志,我们便【终有一日】能爬到相同的位置。因为此乃【胜利者的经验】。”
“而你——一个碌碌无名之辈,连身体都要借他人之用,有什么资格否认?”
“蔑视他人的觉悟,特别是一整个家族的觉悟,绝对会让你痛失胜利,落败在你所看不起的人的手里,嘿,难道你就没有类似的这种经历吗?”
一瞬间,乔鲁诺及其替身“黄金体验”的身影又再次在乔可拉特脑海中浮现。
——特别是对你这种人渣来说...!
......真无聊。
就在此时,就在乔可拉特思考该如何结束这段无意义的争论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峙。
“稍微打搅一下......学长你还好吗?”
来者是位年轻的女大学生,长相很没有辨识度。嗯,完全无法让人第一眼就记住,和乔克这小子的庸碌理想倒也算绝配......
乔克拉特默默在内心给出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