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似乎生来就会被“某种东西”所吸引,就像替身使者间会互相吸引一样,人总是会在无意间朝着“应当前进的方向”前进,在那个方向的尽头,似乎存在着自己所希冀的事物。
这究竟是宿命,还是纯粹的巧合呢,本人乔可拉特无从得知,或许压根就没有人能说得清。
一旦思考追溯到这里,就进入了神的领域,这是凡人无论如何去思考都无济于事的世界。
可当我们顺着这条路,顺着欲望抵达其尽头所看到的,真的是自己所希冀的吗?
组织里无数人会为了利益冒着暴死的风险献上觉悟,但那份利益真的是他们所欲望的吗?
就像曾击败我的背叛者一行人,就像当年的我,我们都奔波在这不得不拔枪,甚至没时间思考为何拔枪的战场上,受缚于自己的处境。
而如此便能抵达某种正确吗?
我觉得不是这样。
欲望的尽头并没有实物。
在那里,有一片空白。
取代了“本应存在”的欲望客体。
不存在的幽灵悬停于终点的上方。
如今,我终于领悟并理解了这个事实。
我们以为自己追逐的目标在现实终有实体,但实则不然,在那里,在欲望的终点那里并不存在实体,有的只是想象的残骸。正因如此,欲望无法被满足。
就连持掌生杀大权的BOSS也不在例外。
我们,不过是追逐着幽灵的愚者。
想必终有一天,那份诞生了幽灵的空洞也会将我们吞噬殆尽吧。
......
......
......
然后,名为“乔可拉特”的罪人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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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克最近颇为头疼。
自从这个学期外出租房后,他自认为已经独自解决了诸多困境,这本来让他信心倍增,毫不夸张地说,他认定自己已经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成年男性了。
可这次发生的两件事,却也实在叫他深感烦恼,乃至手足无措。
其一是房租。倒也不是交不起,虽然身为在读大学生,大多同龄人都还完全依赖于家里人给的生活费,但乔克已经有了份不太占时间的兼职,加上母亲寄来的微薄的生活费,每个月的房租当然是够的啦……可问题在于他找不到房东。
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租给他房子的那个老头,在“某天”“消失不见”了。察觉到这件事的契机是三天前,每个月月末他打工的便利店正好结算工资,同时也是他交房租的日子,可乔克却联系不到房东,手机一直显示无人接听,且无论早晚都是如此。
对此乔克有一些猜测,比如房东出门旅游却忘了带手机,又或换了电话卡却忘记告诉他。
乔克也想过一些恶劣的可能,譬如故意玩消失,好私吞下一千美元的定金,可房东看起来并不是如此缺钱的人,更何况定金和租金的金额基本相同,如此大费周章根本多此一举。
当然,这件事也只是让他烦恼了半天,还头疼没到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为了确认事情究竟是怎样,他已经打算在交租逾期到违约的地步之前前往佛罗里达州,去房东的现居地当面问他本人。
因此,让他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似乎有幽灵(yurei)缠上了他。
“幽灵么,哼哼,从庸人的角度考虑,确实是只能想出这种形容呢。”
这么说话的并非是乔克,而是正坐在他对面,靠着阳台翘起二郎腿的奇怪男人。
此时他正摩挲着下巴,用一种令乔克很不舒服的眼神打量着,就像在审视自己一样。
之所以说他奇怪也有两点原因,其一是发型和衣着,一头有如脏辫的绿发,还有那身印着十字架图案的白色露脐装,嗯…应该夸赞对方品味独特吗?
其二就是他的态度,虽然貌似和自己一样都搞不清楚状况,但语气却倨傲得叫人不爽,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让乔克想起一些人。
硬要说的话还应该加上一点,就是面前的男人还自称是“乔可拉特(Cioccolata)”,貌似是意大利名,虽然和自己的乔克·拉特(Chuck Latter)在读音上略有差别,但这份惊人的相似还是让他觉得不太对劲。
首先想到的可能是,面前之人是冲着自己来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肉体能穿过物体(这也是叫他幽灵的原因),但既然能够进行对话,就说明他是有“意识”的,结合名字的相似性,不难猜出他的目标是谁。
内心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唤作“乔可拉特”的男人开口了。
“别想太多,少年,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多少。”
应该说,还是多一点点的吧。他思考了一下,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道。
没错,对于自己为何会置身此处,少年是谁又和自己有何种关系,和一无所知的乔克不同,乔可拉特内心已经有一种猜想正在成型,只是还有待确证。
乔克拉特曾是一名黑帮打手,更确切地说,是这个黑帮组织的“最终兵器”,他拥有一种称作“替身(STAND)”的奇妙力量,而其替身被唤作“青春岁月(Green Day)”,能在范围为一个城市的区域内对生物进行针对性破坏,倘若使用得当,威力也许不亚于大规模使用生物武器。
而在一次任务中,他被BOSS派遣截杀背叛组织的乔鲁诺一行人,而大概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他在那一次任务中落败,和诸多黑帮打手一样,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当然对此颇有不甘,但并非不甘于自己的生命就此停滞,而是对在“替身战斗”的对弈中,自己居然棋差一着而感到愤愤不平。引用一个国外的典故,这也许就是世人常说的“事后诸葛亮”吧。
只是他在迎接死亡的降临后,意识似乎并未就此彻底消失。
明明连脑神经的组合都被完全破坏,自己却好像还有知觉,对从医的乔可拉特来说这实在是件怪事,不过有“STAND”的存在在先,他也不好贸然下定论。
总之,那个状态下的乔可拉特就这么躺在死亡的泥潭里。
直到刚才从长眠中惊醒。
最开始清醒的时候,自己直接接管了面前这名大学生的身体,直到对方也醒来后,自己才像现在这样,变成了只有乔克能看见的意识体。
而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乔可拉特也差不多搞清楚了自己的情况。
“......也就是说,我现在正寄居在你的体内,无论以何种形态,何种方式存在着,你我现在应该正处于一种‘共生’状态中......这点大概是没错的。”
刚才这位大学生就已经尝试过了,其他人看不见乔可拉特,哪怕他去触摸他们的身体——自然也是摸不到的。并且不仅如此,乔可拉特的感官感受在很大一部分都受缚于乔克,譬如味觉,触觉,还有平衡感。可以毫不怀疑地说,倘若乔克晕车,他也一定会受到那种眩晕感的折磨。
如此说来的话,硬要说乔可拉特是幽灵也不为过,那么乔克现在就相当于被附身了么?
“......不对,这种敷衍的结论根本无法让人信服,仔细一想,这些猜想完全基于你所提供的情报,换言之,如果是你想让引导我往这个方面思考,那便不足为奇了。”
乔克也是个蛮奇怪的人,乔可拉特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有所察觉了。他似乎对“是谁”“为什么”“怎么办到的”三个方向的思考深感兴趣,这也正是推理小说中的经典三问“Why?What?Who?”
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倒不是什么坏事,但现在不是玩文字游戏的时候,乔可拉特有更直接的方式能确认答案。
“乔克,你之前是说......今年是1999年对吧?”
“那又怎样?”
“可以帮我在网上搜一下,历来的美国总统都是哪几位吗?”
乔克迟疑片刻,还是照做了,虽然仍心有怀疑,但他隐约觉得,面前这个怪人或许能解开当前的谜团。
熟练地启动电脑主机,乔克点开IE3浏览器,在搜索框快速敲打出一行字符。
紧接着,乔可拉特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在第23代总统那一栏,他看见了本不应存在于此的名字“Funny Valentine(法尼·瓦伦泰)”。
至此,真相终于大白。
对“自己所身处的这个世界”的违和感,打从一开始他就有所察觉了:首先是时间,他在那次任务中阵亡时,年份还是2001年,可现实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再就是钞票,先前他从乔克的钱包里找到了张面额为50的钞票,但上面所印刷的头像却绝非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位,虽说乔可拉特去美国出差的次数不多,但每种面额的钞票和硬币其头像和花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他才需要进一步的确定。
为了确证那个猜想。
而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
【这里并不是他所熟知的世界】
脑中浮现出这个想法的瞬间,他回想起了意识仍在死亡泥潭时的记忆。
在某一刻,陷入死寂的时间感忽然开始了“加速”,一改先前的无动于衷,就像时间正被什么推动着前进一样,不过用更贴切的形容来说,并非前进,而是流淌才对。
时间正在不自然地被某种力量所引导,因而向着某一方向流淌,乔可拉特能感受到,除他之外,还有亿万灵魂也随着“加速”而沸腾着,死亡泥潭一改往日的死气沉沉,被一种活跃且轻盈的力量充盈着,也随着时间的流淌而开始流动,也正因如此,乔可拉特的灵魂得以清醒片刻,并记住了那时发生的事情。
而这一方向的尽头似乎有着什么。引导时间加速的那人大概就是为了抵达那个尽头吧,不过似乎是出了什么差错,“加速”被迫中断了。再之后,一切恢复如初,死寂再次降临,而他的意识,也在这里中断。
当然,这一切都与乔可拉特无关,无论是谁做了什么,都早已和一个死人没有关联——可倘若如此。
他再次打量起这个“加速之后”的新世界。
身为旧世界亡灵的他,又为何会再苏醒?并且附身在这个名字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小子身上?
这种现象只发生在他一人身上么?他回想起“加速时期”的事情,虽说意识得以清醒,可他也明确感知到灵魂的“温度”正在升高,正因如此他才会用“沸腾”一词来形容。
在那场史无前例的盛大仪式中,数以亿计的灵魂被蒸发消失,就像“启蒙运动”一样,旧的事物被拆除,为新的建筑腾出空间,如此来看的话,自己也理应消失掉才对,那么又为何会出现于此?
“不过,这种事情怎样都好。”
追问人类啦,地球啦,宇宙啦之类的事情,对乔可拉特来说并不算有趣,甚至可以说枯燥乏味,也正因此他在大学并未选择天文系,对着眼于大地的他来说,天外的某种触不可及的玩意根本莫名其妙。
所以他转而去思考别的事情。
比如“如何与这个神似‘自己在新世界的同位体’的小子分离开来”这件事。
现代医学对处理“灵魂”这种玩意当然是一头雾水,可倘若新世界也有“替身”的存在,那么摆脱目前的困境也就不算困难。
很巧合的是,乔克此时也在想着诸如此类的事情。
他不清楚乔可拉特的来历,虽然也很感兴趣,但比起“搞清楚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终究还是“赶紧把他从我的生活中赶出去”的念头占了上风。
先前有提过,乔可拉特对乔克的第一印象是“有点奇怪”。但不止他这么认为,乔克曾经的高中同学也都这么想。
纵使在学分竞争中获取最高位也不曾松懈片刻,无论参与任何比赛都会优先考虑如何将对手击败至一蹶不振,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做事不彻底就像牙缝里有根菜叶一样叫人不爽”。
也正因如此,乔克最讨厌的就是“无法被确证的,不明不白的东西”,幽灵也好,诡计也罢,全都和他通往精英人生的道路无关,换句话来说,就是不稳定因素。
“不合理的境遇总是突如其来,就像大海上的海啸,假如无法战胜所遭遇的境遇便只有死亡,‘公平,合理,可以预测’的困境不过是仅存在于学校的过家家罢了。”
这是乔克的父亲在断供生活费后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之后母亲还是会出于担心偷偷寄来一些。
尽管乔克并不喜欢他的父亲,但不可否认,对方作为“更年长”的“过来人”,终究是比自己这个毛头小子的经历更丰富。
——哪怕是看不顺眼的人,只要有所长处就必须向其学习,如此才能不断翻越人生的坎坷。这是乔克所奉行的人生信条。
在此刻的他眼中,乔可拉特就是这样的存在:不合理,突如其来,无法预测——以及,必须解决才行。
他不允许自己的大脑里存在无法被掌控的不安定因素。
“不过,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他看着同样陷入沉思的乔可拉特,如是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