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急转直下的局面,医生咽了口口水,勉强对上乔可拉特的双眸,还有对方替身那对非人的眼睛,在双重目光的聚焦下,他的呼吸和心跳也不免变得急促起来。
“别紧张,老兄,调整呼吸,放轻松——做心理咨询时是这么说的吗?”乔可拉特靠着椅背换了个坐姿,双手交叉,架着腿,语气和神态自然得像是在和友人交谈,但话语间的凶气却是半分不减,“总之,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不必动刀动枪。”
“如果你愿意把怀里那把手枪拿出来放在桌面上的话。”
医生瞄了眼横在自己脖颈前的,那只一动不动的绿色手掌,深知自己已经失去主动权,只好继续缓缓将手伸向怀中,而随后从中掏出的,果真是一把黝黑的老式手枪。
眉间渗出几滴汗珠,医生像是要宣布自身的无害一样,将手枪缓缓平放在桌面上后,咽了口口水,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乔可拉特。
“Good,我这个人向来是讲究诚意的,我也喜欢识时务的聪明人,而为表诚意——”乔可拉特这般说着,先前还在医生面前死死盯着他的那具诡异人形,也随之在空中土崩瓦解,消散在空中,“这样我们就能好好谈谈了。”
当然,诚意什么的不过是虚晃一枪,乔可拉特没有丝毫这方面自觉,和乔克一样,他也是个喜欢做事干脆利落的人,所以方才他也并非解除替身,而是令替身借霉菌分解,从而转移到医生背后。
他也并不确定如此是否便吃定了医生,一旦对方有使用替身之类的轻举妄动的打算,【青春岁月】的铁拳就会贯穿医生的胸膛。
而如此周密的准备,和乔可拉特接下来的打算自然是密不可分。
关于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说来倒也简单,先前在一楼与女子擦肩而过的时候,乔可拉特就莫名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数十年来和替身使者打交道的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的多数感官,例如嗅觉,触感等虽然受缚于乔克,但视觉却并不包含其中,而从一楼到二楼的距离就只有两米不到,他便借自己的幽灵之躯潜入二楼,而其上,正好是医生的办公室。
于是,他就看见了医生收回替身的瞬间。
虽未能看清那替身究竟何种样貌,但个人的替身能力,和其主人的特质是密切相关的,替身的形状即为精神力的形状。
也正因如此,乔可拉特推测:一个心理医生的替身,极大可能与“精神”领域有关。
联系先前笑着走出店门的女士,他更是笃定事实就是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在面前,他不得不赌上一把。
“你大概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发觉你是替身使者吧?不过暂且忽略这种无聊的戏码,让我们快点进入正题吧。”
“医生,你的‘替身能力’,应该是作用于人的精神层面的吧?虽不知具体效用如何,但至少应该能影响人类的情绪,乃至思维,换言之——可以触及人格。”
“这样的话,我有一个请求,不知医生你是否能答应呢......?”
这般说着,潜伏在医生身后,面目狰狞的【青春岁月】以微不可察的角度扭转了一下身体,上半身逐渐逼近面前之人,拳头更是逐渐握紧。
真是碰上麻烦事了。这是医生在第一秒产生的念头。
而后他便想到:需要请求支援吗?面对这种强横的角色......不,看这家伙的眼神,倘若我轻举妄动,他绝对会下死手,哪怕有求于我。
尽管只是第一次碰面,但凭着丰富的识人经验,他立即意识到了面前的男人是最危险的那类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在一时的心情面前,目的却也不甚重要。
既然如此,还是先采取缓兵之计为妙吧。好好想想,他倘若有求于我,会是所求何事?
以上医生的思考仅发生在三秒之内,他随后便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原来如此,你就是刚才那位所说的‘乔可拉特’先生吧,你有求于我,大抵也是为了和乔克小哥一样的目的——将对方驱逐出自己的身体。我说的没错吗?”
“Bingo,我很中意你哦,医生,你比我想象中要明智得多,”乔可拉特神色未变,口中继续说着,“喂,比起帮助乔克那搞不清状况的小子,不如选择我吧,我想一名替身使者的人情,可比穷小子的问诊费要划得来得多吧?”
如果是你这种初次见面就以性命相逼的危险家伙,这种人情我宁可不要。医生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但表面上却是没有半点透露,仍装出一副在认真思考的模样。
“正如乔可拉特先生你所言,我的替身能力的确可以作用于精神领域,但又要如何才能帮助您呢?在处理人格问题上我可还从未使用过替身。”
“很简单,我们现在的情况是‘两个意识同处在一具身体中’,其中一人昏迷另一人就能完全掌控身体,而你要做的事就是——”乔可拉特用食指指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让这小子的意识再也醒不过来。”
“逼疯,搞垮,击碎,杀死,怎样都行,只要让这小子的精神力‘完全不足以同我本人争夺身体的控制权’,我就心满意足了。若能将他的意识从躯体里彻底抽离倒也不错,就是不知道医生你的能力有没有这么方便呢?”
“后者我办不到,但前者,是可以试试。”医生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应该说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哦?看来比尔医生已经有所对策了,”乔可拉特操控替身从对方桌上捡起张名片,漫不经心地念出了其上的名字,“不知是什么方案呢,说起来我其实也是名医生,虽然从事内外科手术,但在心理方面也有所涉猎。”
“也很简单,就是暗示,或说催眠。”
“倘若你们并非真正的双重人格,而只需要压制住一边,另一边即可正常生活的话——”
医生此时身上虚影浮现,而随后,一道淡蓝色的异形虚影从中显露身形,那显然正是他的替身,不过为不惊动面前之人,其只显露出了不到一半的身形。
“我的【I Am The Walrus(海象人)】应该能帮上忙。”
......
......
......
“嘶——疼死了。”
乔克本想抚平额头上创口贴的皱痕,可却不料触碰到了伤口,顿时引起一阵剧痛,让他疼得眯起了眼。
乔克自认为一向与“好运”二字无关,但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倒霉,虽然还没遇到能赚大钱的机遇,却也顺利从那个偏僻的海边小镇逃离至此——
可虽说这般,他也不得不承认,今天实在是倒霉透了。
首先是房东的事,再就是自称“乔可拉特”的幻象,之后更是在去诊所的路上狠狠摔了一跤,当场破了相。
虽然这点挂彩对不甚重视形象的他来说无足轻重,可一连串的遭遇还是让他忍不住埋怨。
当然,他脸上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并非骑车所致,而是乔可拉特的暴力后果,关于为何乔克对此没有半分印象,便不得不提先前在诊所中发生了什么。
医生对自己替身【海象人】其能力的介绍是:在对话中藉由话语植入“暗示”,并通过一些谈判技巧占领对话的主动权,从而令“暗示”得以生效。
且与寻常暗示不同,无论“暗示”的内容多么不可思议,只要比尔占据了对话主动权,就必定能够生效。
先前那位女士就是如此,女士自称她患有严重的焦虑症,无论在家庭还是公司,她稍不留神就会不可抑制地心生焦虑,对任何事态的发生都会忍不住多想,特别是当她最近发现丈夫的出轨证据后——
而比尔所做的,就是通过植入“没有事情会压迫你,你的丈夫也并未出轨”这个暗示,再占据对话主动权的上风,令暗示得以生效。女士不再感到焦虑,更不认为丈夫会出轨后,那么她的问题自然也就解决了,至少在比尔这里是如此。
这么做的隐患暂且不论,乔可拉特相当欣赏这个能力,并且根据乔克这小子对“专业人士”的敬畏心理,“暗示”想要生效简直轻而易举。
指示比尔接下来要做什么之后,乔可拉特的意识便离开身躯,准备看一场好戏。
果不其然,乔克苏醒后,因为他看不见替身,本身昏迷前发现异状也只有一瞬间,且还有比尔的“能力”作为引导,对比尔本就没有太多戒心的他很快就相信了如下说辞:
他脸上的伤是因骑车摔倒所致,而先前昏迷则是因为接受了医生的“暗示治疗”,最终得出的诊断结果便是:
乔克太缺乏社交互动了,被剥夺社交属性的他才会在无所事事时于心中勾勒出幻想的形象,也就是“乔可拉特”。
大概原型出自曾看过的什么漫画吧,比尔继续诠释:乔可拉特热衷于批判和否定,也正是乔克因不参与社交,自身作为“社会人”的强度被削弱,从而缺乏自信所致。
他潜意识里想要否定自己当前的生活,回到自己看不起却也有些羡慕的小团体中,但介于自尊心又不承认这一点,这才令“乔可拉特”得以诞生。
说完这些后,乔可拉特都想为自己的构想鼓掌了,何其逻辑自洽的分析,想必被写进精神分析治疗的案例中也是迟早的事吧。但为不露馅,他还是维持先前的形象,不痛不痒地批评和嗤笑了几句。
乔克似乎不太愿意认同,但在替身能力的作用下,最终还是接受了这点,这才略带苦恼地骑行在回家的路上,等待下一次问诊。
比尔给他开了一剂药方,让他这些天定期服用,并每天都来找自己进行一次催眠治疗,等到他再也看不见乔可拉特后,疗程就算结束了。
当然比尔没说的是,到时候他“乔克·拉特”的人格也会彻底被遗忘在记忆深处,取而代之的则是替身使者“乔可拉特”。
做到这件事的原理也很简单,比尔的“暗示”无法让一个人当场忘却自己的人格,这就和揪着自己的头发想要飞天一样痴人说梦,“暗示”终究是一种念头,想法,主体不可能借此完成自己本“绝无可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倘若一个人有两种人格,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比尔可以通过慢性“治疗”,每天定时用“暗示”让乔克相信——自己才是那个被虚构出来的人格,而乔可拉特则是身体的原主人。
在这般暗示的作用下,终有一天比尔就会相信并接受这个事实,无论届时他是否愿意消失,都会因此失去“身体的主动权”,任由乔可拉特这个“入侵者”摆弄。
想到这么轻易就找到了破解之法,且即将迎来自由,乔可拉特也忍不住发出轻笑声。
不过,他也很是谨慎,比尔的能力实在过于诡异,植入“暗示”甚至不需要说服对方,只需要占据对话的主动权即可,这就意味着和比尔对话时,自己也必须时刻保持尖锐的态度才行,否则稍不留神就会中招,说不准还会迎来比如今的乔克还要凄惨的下场。
并且他有理由怀疑——比尔对自己替身能力的说明并不完整,肯定留有后手,终有一日会向自己露出獠牙。
能够觉醒“替身”之人,都绝非碌碌无为之辈,起码在精神层面就已远超同辈,他不相信自己的威胁能一直震慑对方。
总之,小心总得为上。
乔可拉特已经下定决心,在被逼到迫不得已之时,就如先前那般抢过身体的控制权,继而大规模发动【青春岁月】的能力,将这座小城化作人间炼狱。
失去暂时的容身之所再怎么说也好过被人利用,一时的妥协只会让自己陷入更为凄惨的境地,再也无法爬起。作为曾经的黑道打手,乔可拉特深谙此道。
“乔可拉特先生,你又在笑什么?”
大抵是已经自认为“理解”了对方的存在,乔克此时的态度也比先前柔和不少,或许还想着“如何与对方和解,以加快疗程的进行”这种蠢事吧。
想到这里,乔可拉特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
当然是......感慨你这蠢货有多么好骗。
“啊啊,当然想到你小子先前还在和我争执不休,现在就要握手言和这点,就忍不住觉得好笑。你真的觉得这就是所谓‘治疗’么?”
轻飘飘地抛出这句话后,乔可拉特装出副无所谓的模样。
“是吗?”乔克沉吟片刻,接着回道,“不过我想,人的‘成长’就是这般吧。”
“人说到底生来赤裸,什么都不具备,也没什么必须去做的事情,都是通过学习来不断获取‘作为社会人应有的一切’的。就像是吞食一样,不断摄入外部物质,以此延续生命。”
“如果说,乔可拉特先生你的诞生是我在‘成长’中不得不跨越的一道坎,那么我想,我理应是该理解你的。”
原来如此,这小子已经在脑内构想出一套自洽的逻辑了。
但说到底,成长就像是成人礼一样,只是随着时间推动而自然发生罢了,没有意义亦不存在价值。一如跳水,只是场被围观的仪式而已,无论是谁在跳水又是谁在围观都不重要。
乔可拉特又忍不住要发笑,可不经意间,这些话也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就这么保持沉默。
二人在沉默中,迎来了城市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