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初星学园,融入下午的车流。
冬马和纱报出一个地址,让朝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拢,有些惊讶的握紧。
那个地址是他童年时和母亲在日本短暂居住过的老房子,他以为那里早已荒废,或者换了不知多少任主人。
“去那里做什么?”
开车,他问,视线专注前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冬马和纱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深蓝色的校服得她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到了就知道。”
得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回答,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答复者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气息,如同绷紧的琴弦。
如此,朝衡不再追问,只是按照导航的指示,将车头转向那条通往旧日时光的道路。
熟悉的街景渐渐浮现,带着与记忆中不同的、被时间打磨过的陈旧感。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安静的、带着小庭院的旧式一户建前。
院墙有些斑驳,但庭院里的植物显然被精心打理过,绿意盎然,不见荒芜。
“就是这里。”
冬马和纱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
她率先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院门前,没有回头,似乎在等待。
将车子开到这栋屋子的停车位,朝衡下车,随后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门牌看起来并不新,甚至有些旧的,上面刻着“冬马”两个字。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小的电流穿过他的神经,他和母亲当年住这里时,挂的是母亲的姓氏。
“这是……”
他看着那个门牌,又看向紧闭的玄关门。
房子外观和他记忆深处模糊的影子重叠,却又透着不同——更整洁,更有生气。
“妈妈帮忙买下来的。”
冬马和纱终于转过身,那双总是带着冷冽感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进来吧。”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了玄关的锁。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木头、书本,以及怀旧的、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气味触动了朝衡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某种感性稍稍泛滥。
玄关很干净,地板光洁。
朝衡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投向客厅的方向,那里曾是他和母亲共度时光最多的地方。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
客厅的格局被彻底改变了。
原本摆放沙发和矮柜的地方,现在静静伫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像一只优雅的黑天鹅栖息在房间中央。
墙壁似乎重新粉刷过,是温暖的米白色,挂着几幅抽象的音乐主题画作。
原本的电视墙位置,变成了嵌入式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厚厚的乐谱和音乐相关的书籍。
整个空间宽敞、宁静,充满了艺术气息,与他记忆中那个堆满生活用品、带着烟火气的客厅判若云泥。
“琴房。”
冬马和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宣告般的意味,
“我练琴的地方。”
她走了进去,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朝衡跟在她身后,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与记忆相似的地方。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看起来就很舒适的墨绿色绒布沙发,沙发旁的小茶几上放着一盏设计简洁的台灯和一盆小小的绿植。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很有冬马和纱的风格——简洁、克制,带着音乐人的清冷审美。
“为什么……”
朝衡开口,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架崭新的钢琴,又看看四周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自己趴在小桌子上无奈的写小学生作业的样子,窗外传来的邻居小孩的嬉闹。
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片段,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但却又被眼前这截然不同的空间冲击得支离破碎。
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的感觉攫住了他。
冬马和纱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光滑的琴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接着,她掀开了琴盖,露出黑白分明的琴键。
“坐。”
她指了指那张墨绿色的沙发,语气不容置喙,目光却依旧停留在琴键上,没有看他。
依她所说的,朝衡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质感柔软而支撑力足够。
随后,他看着冬马和纱在琴凳上坐下,挺直了背脊,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优美的肩颈线条和专注的侧脸。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吸入肺腑。
然后,她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钢琴响起的声音如同竹林水叶片的滴落入园林寂静的潭水,清泠、透明,带着微微的涟漪荡漾开来。
肖邦的《船歌》,作品60号。
那熟悉的、带着威尼斯水城般摇曳韵律的旋律,在安静的琴房里缓缓流淌开来。
没有一丝一毫的冰冷或距离感,与冬马和纱平日的性格截然不同。
时而温柔如叹息,时而带着饱满的、近乎澎湃的情感。
专注的,朝衡倾听和纱的演奏。
既如水波温柔地托着小船,又带着深切的倾诉感。
她完全沉浸其中,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有着细微的律动,阳光在她黑色的长发上跳跃,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扇形的阴影。
这旋律朝衡再熟悉不过。
在向冬马曜子学钢琴的时候,这是他为了音乐表现力而练习得最多的曲子。
这首曲子本身就充满复杂的情感色彩。
而此刻,经由冬马和纱的手流淌出来,又带上只属于她自己的情感色彩,包裹着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长久以来的注视,压抑在骄傲外表下的委屈,小心翼翼的试探,孤注一掷的勇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无法再隐藏的某种心意。
琴声在房间里回荡,缠绕着旧日的气息,也弥漫着冬马和纱炽热而压抑的情感。
朝衡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个沉浸在音乐世界里的身影。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那个总是倔强地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孩,那个在钢琴前废寝忘食练习的少女,那个在乐队里冷着脸的音乐科学生——这些身影与眼前这个用琴声剖白心迹的演奏者重叠在一起。
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淹没了他。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那琴声紧紧攥住,有钝痛感,也有些酸涩的暖意。
最后的演奏带着悠长的余韵,在空气中震颤着,最终缓缓消散,归于彻底的寂静。
冬马和纱的手指依旧轻轻搭在琴键上,她没有立刻回头。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车流声。
沉默持续着,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
终于,冬马和纱缓缓转过身,从琴凳上站了起来。
她的脸颊因为刚才投入的演奏而泛着淡淡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火的星辰,直直地、毫不退缩地看向沙发上的朝衡。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冷冽和骄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孤注一掷的紧张和期待。
“朝衡。”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带着演奏后轻微的喘息,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砸出来,
“我的回答呢?”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朝衡坐在那里,迎着她灼热的目光,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换做是平时,他可以给出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但现在,琴声带来的震撼和那些翻涌的、关于过去与现在的复杂情感,全都在他脑海里激烈冲撞。
他需要一点时间梳理,需要空间思考,这份过于沉重和直接的感情,他无法在这一刻立刻给出清晰的、不负责任的回应。
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话语此时都成了废案。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无法立刻回应的为难。
这份迟疑,哪怕只有短短的几秒钟,在冬马和纱此刻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下,也被无限放大。
她眼中的期待如同风中残烛,瞬间被冰冷的失望和愤怒扑灭。
那抹因演奏和告白而升起的红晕迅速褪去,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又是这样……”
她低声说,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和尖锐的讽刺,
“永远都是这样……需要回应的时候,你就只会沉默。”
话音未落,冬马和纱向着朝衡的方向走了两步看了他一会,朝衡没有做出什么抵触或为难反应,随后她动作快得像一阵裹挟着寒意的风。
朝衡甚至来不及做出后续反应,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陷进了墨绿色沙发柔软但此刻显得逼仄的怀抱里。
冬马和纱俯身压了上来,双手用力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完全禁锢在方寸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她黑色的长发有几缕垂落下来,扫过他的脸颊,带着她身上焦糖与旧书皮革的味道。
她的眼睛因为愤怒和某种绝望而睁得很大,里面燃烧着火焰,清晰地映出朝衡惊愕的脸。
她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宣告般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向朝衡,
“我是冬马和纱!”
下一秒,她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不容拒绝的气势,用力地吻上了朝衡的嘴唇。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充满了惩罚和宣示的意味。
她的牙齿甚至磕碰到了他的唇瓣,带来一点细微的刺痛。
气息滚烫而急促,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和长久压抑后爆发的占有欲,强硬地侵入了他的领地。
朝衡的瞳孔骤然收缩,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冬马和纱的气息、唇瓣的触感、她压在身上的重量、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所有的感官信息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但抬起的手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只是徒劳地抓住了沙发粗糙的绒布表面。
冬马和纱的吻短暂而激烈,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和标记。
几秒钟后,她抬起头,拉开了几寸距离,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
她的嘴唇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显得更加红润,眼神却依旧如同捕食猎犬般的锁着他,带着一丝水光,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两人还未平复的呼吸。
还有,灯光有点晃眼。
冬马和纱长长的黑发铺散开来,盖在朝衡的胸口和肩膀上,带着点汗湿的凉意。
她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他身上,像只累坏了的大型犬,脸颊贴着他的颈窝,一动也不想动。
朝衡的手搭在她光滑的背上,指尖能感觉到她微微起伏的脊柱线条。
沙发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陷下去好深一块。
“和纱。”
朝衡的声音有点懒,带着事后的散漫,打破了安静。
他动了动被压得有点麻的肩膀。
“嗯?”
和纱的回应含含糊糊,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不想抬头。
“今天…要是没陪你回去见你母亲,”
朝衡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种不知道是释怀还是担忧的无奈,
“明天,不,可能今晚,你妈那儿的电话就能把我手机打爆。”
他想象了一下,当冬马曜子知道她女儿把他拖回旧房子,还发生这些事后,自己却连面都不露的场景,
“劈头盖脸一顿骂都是轻的,搞不好会直接杀到事务所来。”
这样的话让和纱闷闷地笑了一声,气息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
她终于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还有一丝慵懒。
“怕啦?”
声音软软的,拖长了调子。
“不然呢。”
朝衡抬手想要捏了捏她的鼻子,
“那可是冬马曜子。”
他太了解那位女士护短又强势的性子了,尤其是在关于和纱的事情上。
和纱皱了下眉头,躲开他的手指。
“谁让你磨磨唧唧的。”
她小声嘟囔,又趴了回去,
“弹琴给你听,你还想跑。”
语气里带着点小抱怨,但更多的是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