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那条承载着过多回忆的街道,汇入傍晚的车流。
冬马和纱靠在副驾椅背,脸转向窗外,街景在她深色的瞳孔里倒退。
朝衡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中控台的屏幕上快速滑动两下拨了一通电话,冬马和纱看到了电话备注的名字。
短暂的等待音后,樋口円香那把辨识度极高的、略带倦怠的嗓音在车厢里响起,背景有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喂?”
“円香。”
朝衡开口,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路况,声音平稳但语速稍快,
“我这边…出了点意料外的状况——和纱的事。”
这通电话本身只是说明,在电话很多事情都很难说清楚,
“详细情况等我回去当面说。”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只有极轻的呼吸声。
接着,是円香没什么起伏的回应。
“知道了。”
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随后,电话被樋口円香挂断了。
下一个电话拨给浅仓透,接通的速度更快些。
“嗯?”
透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背景音是舒缓的电子乐,带着她特有的、仿佛刚睡醒的飘忽感。
旁边有翻书声。
“透,”
朝衡重复了类似的说明,
“和纱这边有点情况,晚上回去之后我会跟你和円香解释…晚餐不用准备我的那一份。”
“哦。”
透的回应更短,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听不出情绪。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可能她换了个姿势。
“路上小心。”
她说。
“嗯。”
通话结束。
朝衡瞥了一眼身侧的冬马和纱,她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看上去有些心情复杂。
车子最终停在冬马家那栋熟悉的独栋前。
庭院里的景观灯亮着,勾勒出修剪整齐的灌木轮廓。
冬马和纱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滞。
她推开车门下车,脚步落地时,身体有瞬间极其轻微的摇晃,但立刻被她稳住了。
另一边,从驾驶座下车的朝衡绕到了她身旁,正准备扶住她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适时亮起,门也从里面被拉开。
冬马曜子从室内走出到了门口,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手里还拿着一个喝水的玻璃杯。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从略显凌乱的发梢,到微微泛红的眼角,再到那一点点不同于平日的、带着倦意的站姿——所有细节都没逃过这位母亲的眼睛。
说到底,她自己就是过来人。
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两秒,随即猛地转向朝衡。
那目光不再有平日的慵懒或调侃,而变得锐利,可以说是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同时又混合着了然与不悦的复杂情绪,狠狠扎在朝衡脸上。
“回来了?”
冬马曜子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裹着一层薄冰。
“嗯。”
冬马和纱含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想从母亲身边挤进去。
曜子却没让开,身体依旧堵在门口,目光牢牢锁着朝衡。
“进来。”
她用的是命令句,下巴朝屋内扬了扬,眼神不容拒绝,
“正好晚饭。”
朝衡知道这不是商量。
他点点头,没说什么,跟在和纱身后进了屋。
餐桌上已经摆了几样的晚餐,热气腾腾,气氛有些微妙地安静。
曜子拉开椅子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于是,和纱挨着母亲坐下,朝衡则坐在她们对面。
曜子拿起筷子,却没立刻夹菜,目光再次落到朝衡身上。
“解释。”
她吐出两个字,言简意赅,手里的筷子尖轻轻点着碗沿,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无言了一小会,朝衡迎着她的目光,他当然知道任何粉饰都是徒劳。
但现在要好像说什么别的东西都显得徒劳,而且没有什么意义。
“我会守信。”
开口的话语清晰平稳,没有任何犹豫或闪躲,但心情显然不是那么平静,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的手与肘稳定得像尸体,
“对和纱,还有以前做过的承诺,都不会变。”
这话让埋头小口扒饭的冬马和纱动作顿了一下,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冬马曜子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话里的分量。
她没对这句承诺本身发表意见,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的叹息。
揉杂着无奈,还有早知如此的认命感。
“你那小破事务所,”
曜子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是那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刻薄,但内容却截然不同,
“最近怎么样?缺胳膊少腿的地方,说来听听。”
这突如其来的转向让朝衡微怔。
随即,他意识到这是关心,冬马曜子以作为长辈的身份,转向了她能提供支持的领域。
“推广渠道。”
放下筷子,朝衡没有客套,直接的说出了目前2283事务所最无奈的痛点,
“传统媒体的人脉虽然有,但让人帮忙的资源不够,线上曝光也需要新突破口,目前的平台推流限制很多,见效慢。”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新签了一支乐队,Leo/need,潜力不错,但培育方向需要更多资源对接,磨合期也需要时间成本。”
他提到“Leo/need”时,冬马曜子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对她显然是陌生的,但她没追问细节,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媒体……”
冬马曜子陷入短暂的思索,眼神放空了一瞬,像是在记忆中检索某个名字,
“我认识几个做独立音乐杂志的老家伙,还有两家电台的节目制作人,路子旧了点,但人还算靠谱……回头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样的帮助对于朝衡来说份量却绝对不轻,
“至于线上……”
这个领域对她有些陌生,但很快又舒展开,
“我有个朋友的儿子,好像是在搞什么…虚拟偶像还是网络营销?年轻人玩的新东西。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搭个线。”
说完这些,她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肉,不由分说地放进朝衡碗里。
“吃饭。”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菜咸淡的问题,
“凉了不好吃。”
冬马和纱默默地把盛着味噌汤的小碗往朝衡手边推了推。
最终,晚餐进行了快一个小时,在渡过比较压抑的气氛后,冬马曜子和朝衡的对话又回到了以前的老样子。
这两个人在平时的对话很少会有什么“辈分”或者“代沟”的感觉,聊的东西也很随意。
以至于在回家前一直感到忐忑的冬马和纱都有一种落差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担心什么。
当晚餐结束,余味还还残留在冬马家的空气里,碗碟已经空了。
朝衡站起身,帮忙收拾好餐厅,杯子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而在这一切都解决以后,朝衡准备告辞。
“我该回去了。”
听到将要告别的话语,坐在客厅的冬马曜子放下手里杯,陶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就走?茶还没喝完。”
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但冬马曜子的眼神带着点别的意味,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嗯,得回去。”
朝衡没回避这位女士的视线,
“有些事得跟透和円香说明白。”
有些无奈的,听到那两个名字的冬马曜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片刻的表情。
在这之后,她放下杯子,点了点头。
“行吧。”
她没再挽留,只是补了一句,
“路上当心点。”
冬马和纱跟着站起来,没说话,只是默默陪着朝衡走到玄关。
屋外的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她先是站在门廊,然后又跟着到了车位。
再次进行了道别,朝衡拉开车门,准备坐进去。
冬马和纱却在这时上前一步,动作没有犹豫。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臂,然后踮起脚尖。
吻落在朝衡的嘴唇上,短暂,带着温热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气息,像是一个新的印记。
好一会才分开。
“……走了。”
罕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朝衡在说话的时候没敢看对方的眼睛。
“嗯。”
和纱应了一声,看着他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
大概半小时后。
朝衡推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浅仓透常用的香氛的气味,混合着食物残留的温暖味道。
餐厅的灯光还亮着,桌上放着两个空碗和筷子。
浅仓透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擦碗布,看到朝衡,她没什么表情变化地点了下头。
“回来了。”
“嗯。”
朝衡脱下外套挂好,换上拖鞋走进来,很自然地看向餐桌,
“碗洗了吗?”
“嗯……还没。”
浅仓透把擦碗布搭在椅背上,声音平缓,像刚睡醒,
“刚收进去。”
朝衡没再多说,卷起衬衫袖子就进了厨房。
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冲击着不锈钢水槽。
浅仓透厨房门外,看了一会他的动作,薰衣草灰紫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
樋口円香不知何时也从客厅走了过来,茜色的短发有些随意地拢在耳后,手里还拿着个喝了一半水的玻璃杯,赭红色的眼眸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厨房里的景象,然后和透说了些什么。
但朝衡解决清洁工作走出厨房时,浅仓透和樋口円香已经不在门口了。
他走向客厅。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区域。
浅仓透蜷在长沙发的一头,抱着一个抱枕,下巴搁在上面,青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有些迷蒙。
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则坐着樋口円香,双腿交叠,姿态放松,但那双赭红色的眼睛却清晰地看向走进来的朝衡,带着一种无声的等待。
空气很安静。
电视没开,音乐也没放。
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
朝衡走到长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
深吸了一口气,他在思考怎么回答时紧绷的神经,因为客厅里熟悉的气息而稍微松弛了一点。
“和纱那边……”
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清晰。
话没说完,浅仓透就接了过去,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带着点飘忽感。
“做了?”
很直接。
樋口円香没说话,只是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目光依旧落在朝衡脸上,等他的下文。
顿了一下,随后有些僵硬和沉重的,朝衡点了点头。
“嗯。”
听到这一声,樋口円香放下了杯子,靠回沙发背,茜色的发丝滑落脸颊。
“也是意料之中吧。”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时间问题而已。”
“……。”
另一旁的透则是没说话,她把脸在抱枕上蹭了蹭,然后看着他的表情。
眼神里确实是有不满的,但这种表现却出乎意料。
他看着她们俩的反应。
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种……了然,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这份平静反而让他心里那点莫名的忐忑更深了。
“……?”
他没问出什么话,但表情却足够透露出心里的意思。
樋口円香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问了个多余的问题”。
“我们初中开始就那样了吧。”
她开口,言简意赅,
坐在和朝衡有些距离的位置上,旁听的浅仓透轻轻的“呵”了一声,不知是赞同还是别的意思。
顺便,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无声地播放着某个综艺节目的画面,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
“就是没想到,”
被电视的光亮稍微吸引了注意力,樋口円香的目光从电视屏幕移回朝衡脸上,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赭红色的眸子在光影下显得有些深邃,
“……这么直接。”
浅仓透换了个姿势,把腿也蜷到了沙发上,她看了看朝衡,青色的眼睛清澈见底。
距离稍微远了点。
“所以,现在,怎么办?”
她的问题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
“……”
组织了一小会语言,随后朝衡才进行了回答,
“她没给我太多犹豫的时间。”
他想起旧宅里那架钢琴,想起那首《船歌》,想起沙发上那个带着愤怒和占有欲的吻,
“事情发生的……有点快。”
樋口円香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她的视线落在杯沿上,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浅仓透歪了歪头,薰衣草灰紫色的发丝滑落。
“你答应了?”
朝衡沉默了几秒,
他最终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樋口円香放下水杯,动作很轻。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朝衡坐着的沙发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朝衡抬起头看她。
樋口円香伸出手,手指没有碰触他,只是轻轻拂过他衬衫领口的位置,像是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味道。”
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或许是冬马和纱的气味,或许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明。
这个时候,浅仓透在另一头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困意。
“困了。”
她嘟囔着,把脸重新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一双半眯着的青色眼睛,打量着这边。
樋口円香收回手,没再看朝衡,转身走回自己的单人沙发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稍微调大了一点,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和罐头掌声顿时填补了客厅的寂静。
“去洗澡。”
樋口円香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宣告。
接着,她随手拿起之前放在沙发扶手上的一本乐谱,翻开,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音符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对话都未曾发生。
朝衡坐在原地,看着客厅里各据一方的两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电视依然在播放。
空气中飘散着雪松与无花果叶的气味,他闻了闻,还混合着极淡的、来自他身上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一会,朝衡从沙发上起身,走向了浴室。
确实得洗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