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上的曙光,从牢笼的窗户中投下。过了足足半分钟,男人终于意识到了手里的药瓶已经空了。舌尖残余的麻木感间歇地冒出针扎般的疼痛,酸涩带着发酵的气味挂在喉咙上,迟迟不曾消失。
“……这已经算是酷刑了吧。我先不说,其他人有不少都算是你们的学长学姐吧?就不能稍微优待一下吗?”
“只是延迟行刑的你们,还想有什么优待不成?把药喝了,老实点。”
“是是……我现在还活着,还能抱怨什么呢?”
男人把药瓶递给了用警惕目光凝视着他们的女孩。等到她把暂时削弱元素亲和使得魔力更加惰性的「枷锁」魔药瓶收走,站在门边的少年少女换手。
一直用冷漠的目光凝视他们,有着冰霜般卷发的女孩与手里的箭头指着每一个人的少年站起身来。
“艾、凯特,换班了……特别是凯特,你需要好好休息才行。”
“我还好,兽人的血统就是这点号……呼啊……”后者打了个哈欠,开口问道:“我还以为会直接等出发时才换班呢。”
“安芬索伽神要对莉莉安进行正式的感谢,距离出发还有一点时间。你们还是去休息一下比较好。”
“那就麻烦你们了,莎夏、鸦。”
门关上了。
莎夏坐在椅子上,附身触碰她画的魔法阵。轻微地颤动,这个房间被魔法的力量与地面分割开来。房间的氛围微妙地变化,黑议会的俘虏们顺着气氛的流向,将目光聚焦在摇晃着粉发,目光在另一个层面上更加冷厉的少女。
“……哦,这位小姐的风格和那两位不太一样啊。怎么,过一会要转移,所以现在先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吗?”
“还是说是给阿兰斯小姐找回场子的?”
“找回场子……别说得好像是你们赢了一样。”莎夏眯起了眼睛,她的确有自己的事要做,但在那之前,她并不介意让这些败者好好认清这个事实。
“的确。战胜了史莱姆的军势,杀死了我们之中唯一的宝具级,就连当初真神也只是封印了留下来给凡人当试炼的深渊领主都被她消灭了。未来一百年光辉学院都不一定有人能有这样的战绩。在学院在校生的所有战绩里,这个战绩也是稳坐前十、甚至前五的。当然,前提是我们的前辈们没有还偷偷藏了什么秘密战绩。”
海因里希点头,仔细思索一下,就在昨天短短一天发生的事,他的语气还有些激动。但他很快回忆起昨晚的事。当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的时候,语气有些消沉。
“唯一的瑕疵是差点让我跑了。但是我现在既然在这里……”
巴拉克斯在墙角坐下,语气有些悻悻然。
“没人否认她的大获全胜,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打垮了黑议会的这次成果发布。但是另一个层面呢?昨晚在沙滩上宣言和我们不一样,绝不会像我们一样干出‘为了更大的价值牺牲更小的价值’的人可不是我们。被自己的话架起来左右为难,气得好像要直接消灭对手来结束争论的人也不是我。”
“……比起魔法战斗的水准,你的嘴巴确实更厉害一些。”
鸦忍不住眯起了眼睛。温妮,这个发出冷哼的女人对海因里希的态度和昨天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昨夜的沙滩上,她也是绝对的主力。
“嫉妒的女人真是可怕。”
“这我倒是不否定,所以呢?你要继续站在你亲爱的朋友的立场上,将我们驳倒吗?你还清楚地记得吧,阿兰斯女士的宣言:‘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才不会像你们这样为了某种价值牺牲无辜’。”
“不,我大概没法驳倒你。”
莎夏靠在椅背上,用手卷起了脸旁的垂发。
“莉莉安的那句话表达的事项有两个,其一是如这句话所说,她不像你们那样会为了一个更大的价值牺牲所谓价值更小的。其二,是她绝不认同你们划分价值的方式。但之后的争论事实上是她在反复质疑你们到底有什么权力定义他人的价值……”
“比较价值这一行为是不需要任何人赋予的权力。那位小公主倒是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转而从我们怎么能‘以这样的方式随便决定一些人的价值可以牺牲’的层面开始攻击,但这只是把之前的问题换了一个表述。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可以,判断哪一方高哪一方低,哪一方必须要守护哪一方可以抛弃,这本来就是最天然的权力。道德、法律、暴力可以影响、可以规制、但就是无法完全剥夺。”
温妮想起那位小女士意识到这一点时咬紧的嘴唇,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还顺便给她科普了一些关于功利主义、激进进步主义的知识。她也转而开始质疑这些是否正确。但看得出来她没有什么哲学功底,连辩论技术也没学过。从头到尾都是道德谴责,我靠着离开学院前的残存记忆也让她哑口无言了。”
“……”
莎夏无声地叹息。她闭上眼睛,沙滩上的争论还铿锵有力地回荡在耳畔。
“——即使如此也无法让你们的行为有合理性!”
被这种主义那种思想的术语轰炸过的莉莉安把拳头攥在胸前,试图混淆论点的莉莉安。那或许并非她的诡辩,只是一种本能的逃避。
“但我们难道不是在讨论理念上的东西吗?”
自然,温妮直接把话题拉了回来。
然后就是她单方面的语言暴雨。
“为什么你的国家,还有其他所有封印有深渊领主的国家都没有研究出这样的魔法?因为魔法的研究是要人才、资源和时间的投入的!包括你的国家,奥伦法,你们可曾为了解决封印于国都下的深渊领主投入大量的资源而不是用在其他的方面?民生、贸易、交通、粮食、建设……你们可曾从这些领域将资源集中起来,让魔法的人才专心研究你们国家真正最大的威胁?你们根本搞不清楚哪边更有价值,无论你们把依托先祖武勇建起的小小王国经营得多好,深渊领主的突破封印都能让一切价值化为无!”
“那、那是……”
“但阿兰斯女士,你的国家毕竟在深渊领主突破封印时孕育出了一对奇迹的双子,击杀了杰克弗拉德。但更多的王国压根不曾考虑过消灭被封印的深渊领主这种事。因为这是他们立国的合法性,甚至是唯一防止他们重新被过去统治他们的国家再度兼并、征服的唯一合法性!他们当然不可能把资源和人才投入到这个工作中。阿兰斯女士,你说我们的理念是邪恶的,那这样的理念呢?战胜深渊领主,让人们不再担忧这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危险才是更大的价值,但这些英雄的后裔们没有为此做出牺牲,他们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贪婪、奢靡这些渺小到微不足道的价值置于其上,这样的理念是难道就不是邪恶的吗?”
“而美德教会呢?他们认为宗教不干涉政治更有价值。圣堂教会呢?他们认为他们已经做好了面对深渊领主的准备只等洗刷耻辱。魔法师协会呢?他们认为探寻真理和不搞坏与国家的关系更有价值。甚至光辉学院也觉得,学生们自己的选择更有价值!”
在当时,莎夏也觉得挺讽刺的。
整个大陆最关心深渊领主问题,投入最多资源的居然是黑议会。再想到自己的祖国甚至数年前还爆发的政变……即使是现在,温妮的这些话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眼前的少女在闭眼时回忆着什么并不难猜。而温妮也不觉得她通过回忆后就能找到反驳自己的话语。
最后真正从精神层面打倒莉莉安·阿兰斯的,是她自己。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脑筋忽然变得灵光。莉莉安无非也就是在动摇中坚持己见。”莎夏点了点头。
“生命保险……真是疯狂的东西。”
望向巴拉克斯,鸦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是的,这才是昨晚事态真正的转折点。无论莉莉安怎么无法招架这个女人的言辞,她们的争论都是在理念上的。落实到实际,将他们杀死依然是无可争议、众望所归的。
直到这个男人开口说起了黑议会为他们这些实验组的主要人员——也就是他们七个人所做的,最坏情况下的终极保障。
简而言之,那就是通过一系列的魔法、仪式,把出发前的这些人的灵魂、思想意志通过一种古语魔法。复制一份在他们的一个器官中。
将这个器官切除,移植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后。
等到确信他们已经死亡,或者变成了其他不能称之为人的状态,黑议会那边就会启动魔法。他们的灵魂和意志就会覆盖那个被移植的倒霉蛋,在他们的身上完成重生。
这些被移植了器官的人,就是所谓的生命保险。
而即使如此,用魔法备份过去的灵魂和人格侵占新身体的成功率也不到三成。
这些也全都被巴拉克斯说出来了。说完后他还自嘲“再怎么受重视,也就能用上这样的保障罢了。但终归是好过死了便一了百了。”
之前没提是因为包括温妮和海因里希在内,黑议会的人们都不觉得莉莉安他们会因为知道这件事就放弃杀死他们。
直到莉莉安被温妮逼到不断重复“我绝不会像你们一样视他人为无价值,肆意践踏”为止,巴拉克斯才灵光一闪。
而他的确打出了一张近乎逆转一切的牌。所以一提起这件事,还在努力无视嘴中魔药苦涩的巴拉克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非要杀死我们,就是将杀死我们这些邪恶的价值置于作为我们生命保险的无辜的倒霉蛋之上,并判定他们是价值更低,是可以牺牲的。如果让我们活下去,就是将那些倒霉蛋的生命的价值置于所谓的正义——还有这座城市的受害者想要对我们复仇的权力之上,并判定这是价值更低,是可以牺牲的。甚至她已经亲手杀死了这次实验组中唯一的宝具级,将其的宝具变为自己的战利品。再加上我们安置在魔导工学部的倒霉同伴,已经有两位作为生命保险的人判了死刑!”
他还记得莉莉安当时脸色骤变,拿出了那本已经沉寂的魔导书宝具。如果那个宝具级已经通过这种方式复生,那么他理应可以唤回自己的宝具。但是宝具毫无反应。这没有让莉莉安松一口气,因为这只能代表黑议会还没有启动那个宝具级强者的生命保险,而有一个人已经必死无疑。
“她刚刚还当着所有的人面宣布自己和我们不同,可是她已经因为无知完成了这样的裁决——杀死一个黑议会的宝具级更有价值……咕!”
匕首伸进了男人的牙关,冰冷的刀锋微微割开聒噪的舌头。只要一用力,鸦就能在他的牙齿间完成一次漂亮的切除手术。
巴拉克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鸦哼了一声抽出匕首,让冰晶凝成的刀刃破碎落地。
将专门用来拷问的匕首收回,男人慌忙用脸颊压迫着姑且还被冰霜冻着所以没有流血的伤口,不服气地哼哼:“所以,那位小公主现在想通了吗?”
“想不想通都没有意义。说到底思想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行为。”
这个时候,海因里希开口了。
“无论我们和实验组的人思想多么邪恶。研发出能够支配深渊领主的魔法的人是我们黑议会。研发出有望在未来改变战争形式,让尸山血海的战壕不再堆满人类尸体的操控史莱姆的魔法的也是我们黑议会。”
对海因里希的话,温妮的反应很冷淡。
和昨天比起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鸦无关心地想到在巴拉克斯要说出「生命保险」这件事的时候,海因里希甚至突然出手,想杀死自己的同伴。
而他的目的仅仅是,不希望在他眼中作为亡灵魔法前所未有的天才的莉莉安,因为这种事产生自我怀疑。
但他当然失败了。而正因看到了这件事,温妮才会对这个男人幻灭了吧。当然,也因而对嫉恨不已的莉莉安火力全开……
而莉莉安呢?
话说到这里,温妮也有好奇的事:“……这么说起来,那位小女士在理解了自己怎么做都会违背自己的宣言后。忽然摆出了奇怪的姿势,身前也冒出了一本黑书。说实话,她当时到底在做什么?”
“……”
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温妮和巴拉克斯的这些话语、黑议会的卑劣。亚潘、委拉斯和比安德这伊卡洛斯的爷孙三代这时也闹了起来,他们生怕莉莉安真的放过这些城市的仇人。圣堂教会也是,虽然年轻的弗兰克大主教没有说话,但苏森和其他牧师都让莉莉安千万不要被迷惑。
自己和其他同学都在思索根本找不到的破局的言辞,只有琳和密托在声援莉莉安不要被其他人的话影响。还有琳达说了一些意义不明的话,“你会在这里展现你真正的力量吗?”“会拿什么做祭品呢?”之类的,又很快被克劳德按住了。
……一定是这些,还有自己的善良,把莉莉安逼到了极限吧。
就像温妮说的,她的身前忽然浮现出一本黑色的书本。她抬起手,就像是要作势切断什么东西。当时所有的声音都因而回归了寂静,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我一开始以为那本黑色的书是她的宝具呢,但似乎不是。虽然说她好像打算停止争论直接杀死我……但那时我感觉她看的不是我,也不是我们的同伴。她举起的手像是要切断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从她游移的目光来看似乎飘忽不定,或是说无处不在。”
不是她们吗?
莎夏有些意外。在当时,她也想着,莉莉安是不是打算直接杀死这些人了呢?
思想是杀不死的。
但只要杀光能承载思想的人,思想自然就死了。
她和鸦在这件事上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可是过了很久、很久、莉莉安放下了手,那本书也消失了。
到头来,谁也不知道莉莉安当时想了什么,以及想要做什么。
见莎夏没有反应,温妮也没有追问。
正派就是这样的角色,当反派大大方方地说明了一切,他们却绝不会满足反派偶有的好奇心。莉莉安到底怎么获得了自然的权柄也没有揭示,怎么越过「深渊壁障」控制了巴拉克斯的精神,又给艾德洛伊亚下达了什么命令……
她继续强调自己的胜利。
“但反正,她已经做出了行为。我们活下来了,圣堂教会的骑士的牺牲,伊卡洛斯的城市的损毁,他们相对我们复仇的心和正当性被判为可以牺牲的价值,而成为我们生命保险的人,被她认为有了更大的价值。无论她多么讨厌我们的理念,但她做出的行为却依然遵循我们的这个理念。而这个行为事实上也证明了她不过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空洞地声称自己讨厌某个东西,却又只能依附其上。”
呜哇,嫉妒的女人还真是丑陋。
鸦忍不住想到。
明明一副已经彻底踹了海因里希的样子,在这间临时的地下牢房里也总是在离他最远的角落,但对于青年崇拜的莉莉安,她反反复复地指摘,简直是要把他心目中的莉莉安形象彻底践踏。
虽然鸦也蛮好奇在海因里希心里,莉莉安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的,但是现在可不是询问的时候。
“你确实说了,莉莉安的「行为」吧。”
气氛不知不觉变了。一直都被温妮的气势压制着的莎夏换了翘起的腿,十指交错,放在了膝盖上。
“是啊,无论她嘴上怎么说,心里怎么想,她让我们活了下来。价值终究是由行为决定的。她还是将我们的生命保险的价值,放在了杀死我们,放在了那些人的复仇之上。”
温妮也感受到了,她有些好奇莎夏能基于此做出怎样的反驳,并再度强调了一次现在的“事实”。
“所以你们确实以为自己活下来了,认为莉莉安和你们一样,屈服于错误的理念,做出错误的行为。然后因为偶然的成功大放厥词,用有利于自己的论据来赋予正当性性。”莎夏摇了摇头:“你们完全没有想过,莉莉安会做出正确的行为。”
“正确的行为?你想说什么?”
“温妮小姐,还有其余的诸位。基于「生命保险」这一可鄙的魔法,为了在细数你们的罪孽时不伤及无辜,是的,你们现在会活下去,但这只到找到那些人,并且将这个魔法从他们身上解除为止。”
“——这实际上就意味着我们会一直活下去。”巴拉克斯失声发笑:“那些人不会有特别的表现,不会有特定的来源,你们不知道时间、地点、没有任何线索。也不可能通过我们的肉体和灵魂与之的联系找到他们。难道你们以为这个魔法和巫妖化的魔法一样,会让我们和作为‘命匣’的器官有联系吗?”
“或许吧,但黑议会能够多久不露马脚呢?”
“什么?”
“你们确实说了,如果你们还活着,启动这个魔法就等于创造出你们的复制体。而且只有不到三成的成功率。我是不知道这个魔法要不要特别的维护,但是他们总要确定你们确实还活着吧?那会用什么方法呢?只要我们没有在报纸上印上你们还健全地活着,他们就会启动魔法?那如果在之后,你们的复制体得知了作为本体的你们还活着……这会有多么麻烦,你们自己想象一下也能明白吧。”
“……”
“黑议会许诺你们参与发表会的奖励,除了接触最新的成果之外,还有让你们在历史上留名吧。虽然我们是无所谓,但是黑议会内部和支持者们多少还是会在意的吧?他们会贸然启动这个生命保险吗?假使真的启动成功了,黑议会里出现了你们的复制体,而我们这时又公开你们其实还活着……黑议会的其他人会怎么想呢?他们会认为这是黑议会履行了承诺吗?还是说……会觉得实验组的人冒着莫大的风险参与实验的发表,但本应由他们本人获得的荣耀,却被黑议会用一个复制体攫取了呢?”
海因里希猛地跳了起来。莎夏毫不意外地看着这个或许是对黑议会和自己行为的价值最深信不疑的男人,忍不住讥笑:“还需要我提醒这件事最大的漏洞吗?黑议会把发表会搞得这么张扬,对这件事,你们内部的人一定众所周知,为了不引发组织内部的信任问题,他们必须不断确认你们的情况,而且不是在一个什么人都能轻易渗透的地方,而是在——”
“……光辉学院。”
巴拉克斯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在那里有「光辉」,虽然她一向尊重每个人的隐私……”
“也没有尊重到会让黑议会的人在城里随便打探呢。没有案底的还好说……不,这次光辉武斗祭后,即使没有案底的你们的成员、你们的思想的追随者,也会很难在里面活动吧。需要多久呢?抓到你们的观察者,顺藤摸瓜找到你们的生命保险,在解除了他们身上的魔法后,将你们吊死在寒脊山下的刑场……”
莎夏的语气忽然有些复杂。
现在的光辉之城可不会随便让人在城市意志的视线之外了。但她真是不愿意承认,那群费瑞登自由民居然还做出了些有益的贡献。
“高兴吧。毕业后还能回到光辉之城常住的人可不多啊,能这么做的肄业者就更少了。”
“……好吧。”
温妮抬起了双手,相较于半天说不出话的巴拉克斯和一脸凝重的海因里希还有其他人,她对这件事的接受是最快的:“虽然依然不对成功抱有太大期望,但既然你们确实找到了不用牺牲那些人的办法。那么那位小女士的天真就还不算完全错误……虽然我们的人际关系方面的价值依然被牺牲了,但从这方面胡搅蛮缠也太难看了。”
“不算完全错误?你还是搞错了因果。”
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们以为莉莉安是在找到了这个办法之后才安心地觉得自己的想法原来没错吗?你以为她在你们面前落荒而逃后,是得到了安芬索伽神的帮助、是从普莉姆拉学院长那里启发了思路才找到了这个办法?不要搞错了,莉莉安的确在和你的辩论中落败下来。圣堂教会和伊卡洛斯的家伙还在不断给她压力,但是她最终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她不会像你们一样,即使她说这样的自己很虚伪,但她坚决否定了不顾生命保险杀死你们,或者让你们靠着危害无辜者就这么存活下去的方案。在这个前提下,她不断地思考、不断地苦恼,最后才找到了这个要花费不少时间和精力,但是并不是没有可行性的方法!”
她微微挺起胸膛,但温妮只是不咸不淡地讽刺了一句:“那么必死无疑,但现在肯定还活着的那两个人呢?他们就只能是白白牺牲……不。你们会隐瞒他们的死讯是吗?”
“这个魔法不是在受术者死亡后就立刻自动启动真是帮大忙了,你不这么想吗?虽然完全的切断联系让我们无法通过神秘学上的联系反向追踪,但正因如此,他们也无法确认你们的死活。”
“那么就只有圣堂教会和伊卡洛斯的人对我们的复仇心被判断为更低的价值,让位于这个更大的价值而被牺牲了吧?
“并非让位,更谈不上牺牲——有生命保险的就只有你们这些领导者。但部分协助者可没有你们这么幸运了。”
“……啊……所以我们被分开关押了啊……他们已经全部被处刑了?”
“算算时间,现在也差不多了吧。”
过了许久,海因里希却释然地笑了:“……拉尔那家伙,至少能在学院长面前死去,在信念没有动摇的现在。作为人生的终结这还不坏。等到我们被处刑的时候……学院长会不会抽空来看就不好说咯。”
温妮撇了撇嘴,身体完全放松了下去,靠在墙边:“能给我杯水吗?说了这么多,我渴了。”
“啊啦,你觉得对话已经结束了吗?”
“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是说,在替友人狠狠教训了我一番后,你们还有什么要做的?还有什么……”
始终没有开口的男孩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对咯、对咯,这位粉发的小姐好像特别讨厌我们黑议会里研究古语魔法的家伙呢。但是我们也说过了,我们不可能知道研究组的人在哪里……”
莎夏瞥了他一眼,的确,脱离这个自称复仇者喉舌的家伙的影响前,她也什么都没有问出来。
但她露出了危险的笑容:“现在你们还觉得这个「生命保险」是一步妙棋吗?我甚至可以肯定,只有你们这批实验组的成员用上了这个古语魔法作为生命的保障。而理由只是因为这些研究古语魔法的人想要实验。而据我所知,黑议会的成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特别推崇古语魔法帝国,推崇这已经被基本替代的魔法系统。在手术前后,你们真的一个人也没有向负责对你们施术的人打听?凑近乎?询问些有的没的?”
“即使有这么做……”
“据我所知,黑议会内部,七翼魔法派和古语魔法派,是最大的两个派系。能够施展古语魔法的人和专门的古语魔法研究完全没有联系?很有可能。但同为稀少的古语魔法使用者,他们之间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有?”
莎夏冷笑一声:
“他们高傲、沉醉于自己的独特之中,认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和天赋要求那么低的七翼魔法修习者根本是两个物种。他们喜欢搞小圈子,不是同样的‘后继者’绝对不会被吸纳进去。而反过来,他们非常热衷增加自己的同类,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们那个荒谬的令古语魔法再次伟大的愿景。相信我,我比大多数人了解这些自诩帝国真正后继者的家伙是什么德行。”
“但我们的确没有……”
“我不像莉莉安那样,能够断定你们有没有说谎。实际上我也不太期望现在就从你们的嘴里得到情报。也请放心,光辉之城是讲人道主义的,我们不会刑讯逼供。”
粉发的少女,没有让另一个男人的话说完。
“但是等回到学院后,我会随机拜访你们的。可能只是关注一下你们的健康。可能只是问问你们有没有改变想法,又或者……只是告诉你们中的某人,你们的生命保险已经被撤销了。”
“……?!”
“既然你们都一副已经死而无憾的样子,我这种小伎俩肯定没用的对吧?我很期待回到学院后与你们的每一次相见哦。又或者……”
在人们眼前,的脸上,露出了残忍、嗜虐的笑容。她的皮靴轻轻摇晃着,在光亮的皮面上,映出了一张张扭曲的表情。
“有人愿意摆出正确的姿态,把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我呢?”
“……你这家伙,绝对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吧。”复仇者的喉舌有些吞咽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嘴角抽搐:“呆在那位天真的小姐身边,真的不会难受吗?”
“或许有唯一的一种不同吧,不会因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就笃定成为这样的人是唯一正确的——”
见没人乖乖爬过来,莎夏也不恼。
“——也觉得莉莉安的那份天真非常宝贵。”
看了眼窃笑的鸦,她从空间储物戒指里拿出一本书,悠闲地读了起来。
她有很多、很多时间和这些人耗。
至于复仇的急迫感?
那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了。
……
赤着上身的男人跪倒在温泉旁。地面的裂缝已经弥合,混乱的水脉重新得到了梳理。但泉水混浊,弥漫的水雾带着令人不快的粘稠。
拉尔明白,这里就是他的重点了。
纯白的妖精抱着膝盖,坐在他的面前。男人想从那双眼眸中找到一抹怜悯、一抹失望。可是无论他怎么寻觅,都只能找到一种哀伤。
“……总感觉、有些抱歉。让普莉姆拉学院长看到这样的结果。”
“现在后悔了?”
“……或许有点吧。但即使再来一次,我或许还会这么做。接受黑议会的邀请,加入这次发表会,留在这里……是的,或许是有些后悔吧,但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这就是,你找到的,属于你的光辉吗?”
“嗯,尽管微不足道。”
那双纯白的眼眸中没有赞许,没有失望,只有化不开的哀伤。拉尔相信自己不会从其他任何人的眼里看到那种悲伤,不会从自己的父母眼里,不会从友人眼里,不会从曾经有过一段缘分的那个人眼里。
想到这些,拉尔的心底又不免涌上些歉意。但令他吃惊的是,对那双纯白眼眸中的哀伤没有想象中那样强的负罪感。
反而,有些许自豪。
师生二人久久地凝视彼此。到最后,纯白的妖精轻轻地拥抱了这朵即将凋零的、不再纯白的花儿,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起身,离开。
“……普莉姆拉学院长。”
然后停顿。
纯白的妖精回过头,拉尔仰着脸,问出了最后的一个问题。
“……一直都会的。”
“……啊啊,那就够了。”
纯白的妖精走过乌珊的身旁,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这反而让巫女微微松了一口气。
“乌莉亚。”
“好、好的……”
握着石刀,明明是处刑者却比死囚还动摇的少女不断遮挡着自己的身体,跟在姐姐的身后,还差点滑倒。
她来到了一个女性的身后,心想至少不用面对他们的脸。就在她不安时,自己的姐姐已经发出了一种诡异的声音,台阶下的岛民们齐声合唱,昨夜拥抱着乌珊姐在身上留下的烫伤痕迹,开始渗出热意,仪式开始了。
石刀从后方切开死囚的脖颈。没有预想中那么痛苦的拉尔,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回到神殿门前,默默注视这一切的普莉姆拉。
他伏倒了。
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泉水。乌珊从他的后背切开血肉,掰开骨骼。还在跳动的心脏被活生生扯出。巫女向着神明颂唱,如蛇一般将肉块紧紧攥住,吞咽入腹。
“……见到曾经的学生走上歧途总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
虽然时间不长,但苏森也曾在神学院当过教师。
普莉姆拉摇了摇头:“我的学生们还没结束他们的试炼,不需要别人在他们的耳边谈论这些。”
在神术的治疗下从狂暴的昨日恢复精神的中年男人只好闭嘴,静静看着这场按照圣堂教会的标准无疑是邪教,需要彻底地禁止与移风易俗的献祭。
鲜血蒸腾为雾气,泉水变得清澈了些许。乌珊拿着石刀走向下一人时,乌莉亚正用不知哪里涌上来的力量将女人的心脏掏出。
肉块还在手中泵出鲜血。一颤、一抖。
滚烫的体温烧灼着手心,把心脏放到嘴边。
张嘴。
血液滴到唇上,合拢。
沉默。
张嘴。
血与肉的腥气扑鼻而来,合拢。
沉默。
振作一点啊,乌莉亚。少女不断在心里呐喊。这是你主动要求的,这是你想尝试的。这不是一次为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与族群梳理的赎罪,也不是为了向神明证明自己归属的试炼。是你,乌莉亚你自己想尝试的……
她张开了嘴。以凡人之口替神明吞下玷污者的灵魂。在胃袋里的心脏似乎还在搏动,乌莉亚捂住了嘴,感觉唇舌直至胃中的每一处黏膜都抽搐起来。
乌莉亚俯下了腰,酸水从指缝间溅出,她拼命憋住呼吸,直到翻腾的喉咙平息下来时,已经双腿发软地坐在了地上。
这还不是作为一位巫女,作为德鲁伊最糟糕的事。如果她真的留下,成为巫女,为了恢复已经失衡的自然,为了重建岛上的魔物群系也为了掌握对抗外敌的武力。她还要和其他合适的女孩一起,给魔物生孩子。即使她因为不适合免于这样的使命,乌珊姐也……
不行!果然不行!
一双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乌莉亚,你还好吗?”
“抱歉,乌珊姐,我……”
“没关系的,不要吐出来,其他的交给我吧。”
“嗯……”
现在才停下又有什么意义呢?乌莉亚想着。
她已经代替神明将罪人的血肉、灵魂化为粪土,为他们玷污的土地赎罪。将人世间的罪行消弭于人之间——但无论以描述得何等冠冕堂皇,绝对不容于她所熟知的文明的禁忌肉块,还在她的腹中做着死亡前最后的颤抖。
她吃人了。
“……真为那个女孩感到难过。虽说是她自己的尝试,但是,同为人类竟相互啃食……人必须坚守的底线,就这样被轻易地打破了。”
“呵。”
琳达在一旁不屑地笑。普莉姆拉对此没做任何评价。于是,苏森主教就只能继续如坐针毡下去。
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留在那所谓的魔导工学部了。
不过想到如今在那里聚集的人们正面临怎样的抉择,他还是按下了翻涌的反胃感。
这里的反胃只是个人的生理感受。但是在那里的人们要做的决断,却将会被教会、被英伦王国、被这里的人们和光辉学院铭记。
……
“最后一次表决,让我们决定吧。”
拉克丝揉了揉一头乱发,首先举起了手。
“维持大部分市民的催眠状态,直到他们已经被运上船为止。在催眠效果自然消失前,我们不进行提前唤醒的行为。”
过了数分钟后,用手背支撑着下巴的弗兰克,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有些理解为什么阿兰斯小姐在改口前说,她痛恨的是这种理念了。有了理念的背书,那么衍生出邪恶行径也不过是概率上的问题了。”
只要概率不为0,就一定会发生。
黑议会的发表会,以他们被彻底打败而结束了。但是他们是否失败了……弗兰克却无法下定论。
“……真的不会有转机了吗?”
在之前数次表决中都没有举过手的亚潘,试探性地询问着:“安芬索伽神毕竟允许了委拉斯先生和比安德去旁观那次处刑……”
“那是因为安芬索伽神认同你们在这件事上的确作为受害者有亲眼见证施害者末路的权力。但一码归一码,你们对于安芬岛,对于安芬索伽神的身体来说,也是加害者。”
拉克丝有些厌烦地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对于蒸汽工匠协会和伊卡洛斯城,这位神明以咆哮给予了最愤怒的裁决。
——滚,或是死。
认清现实吧,她说道:
“安芬索伽神不介意把伊卡洛斯沉下去。或者干脆用岩浆重塑被你们扭曲改变的一角。你们走不走都改变不了这一点。这是祂的领地,祂的身体。还允许你们活着离开,就感谢那位巫女妹妹的求情和那位老人二十年如一日的祭祀吧。”
“如果是阿兰斯女士……她有可能在安芬索伽神所看重的价值与市民们看重的价值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吗?”
“别把这种难题抛给老娘的学生,她已经为你们这帮家伙做得够多了。你指望她现在像是宗教的先知一样顿悟一种能够承认一切价值,不做任何比较也不区分高低的思想并让压根不在乎文明的自然也认同吗?要点脸吧。”
拉克丝目光中的嫌恶更多了几分。
“这一切都是源于你们那和黑议会无二的理念和行为。因为觉得被流放之前的生活更有价值而践踏岛民的生存方式,因为同伴的性命更加宝贵于是对威胁你们的魔物和守护它们的德鲁伊赶尽杀绝。因为过去的生活比岛民式的生活更有价值于是不惜违背法律偷偷将古语魔法帝国的遗产卖给底细不明的人也要建起属于你们的城市。因为让自己人活下去更重要而不惜以火并的方式从周边岛屿获取粮食。因为让工厂的产品更好买有更多市场而不惜使用泥炭……莉莉安从黑议会手里救了伊卡洛斯的人,却救不了被这座城市,被你们杀死的生命。”
“谁不是呢?谁不是为了自己认为更有价值的东西而战呢?!就因为我们现在成为了更没价值的一方,就活该被舍弃吗?两代人的付出付之一炬,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阿兰斯小姐明明连脸都没见过的人都愿意拯救——”
“老娘说,别把这种解决不了的问题抛给老娘的学生了!真神在上,她才12岁!!你们和黑议会那群混蛋干的狗屎事让一个12岁的小女孩在为你们做了这么多之后,还自责地认为自己根本就是伪善!!!”
弗兰克默默地将手举了起来。
“……唉。”
二比一,这样的表决已经进行过两次了。
但拉克丝一次也没有强迫亚潘承认这就是结果,就这样通过。弗兰克能够理解她的想法,他也可以理解如果真的通过这个决议,真的舍弃伊卡洛斯这片土地,对于亚潘和成千上万的人来说是一场灾难。这个男人不仅仅是在为自己的切身利益殊死挣扎。
如果莉莉安·阿兰斯在这里面对这个注定要否定一种价值,注定要牺牲什么的死局……
不。
现在,或许以后,她也不该面对这个问题。
还是让这个问题赶快终结吧。
“……而且,虽然你们这一代,甚至包括比安德先生那一代都无法踏上这片土地。但是之后的世代,或许能够重返这里。”
亚潘垂下的眼睛,再度抬起了。
“……真的吗?”
“世系延续的仇恨是文明的产物,准确来说,是脱离了妖精后,凡人文明的产物。安芬索伽神长年沉睡,保留着最为原始的自然神的特色,即使岛民们会在数个世代依旧仇视你们。但你们的后裔未尝没有挣脱仇恨的可能。”
年轻的市长、工程师、匠人、蒸汽工程协会的会长,目光闪烁着。
最终,他抬起了手。
全票通过。
苍白的兽海已经回到它们的女王缔造它们的世界。催眠状态的市民们将继续维持这一状态,直到圣堂教会,英伦王国,或许还有其他提供协助的势力将他们从安芬岛运走。
其实,弗兰克觉得事到如今,市民们就算醒过来,面对自然神的裁决也没有反抗的余地。但果然还是催眠状态下所需物资减少,即使干渴、饥饿也不会闹事的人们更容易管理,更容易转移。
这既不合法也不人道,更是以极少数人的意志凌驾于大多数市民之上。
但这又怎样呢?
他们只能选择更大的价值,即让这些人以最大限度的稳定和安全迁走。
做出这个决定后,弗兰克露出了苦笑:
“牺牲的东西和为了达成的目的不同,除此之外我们现在和黑议会没有任何区别。虽然的确,这两者的差异就足够区分我们和他们了……”
“这下我们为了消弥一场可能波及数万人的大骚动,就这样牺牲了市民们的知情权,选择权,人身自由权。莉莉安说得一点没错「总有些价值更大,总有些价值可以牺牲。于是悲剧永无休止」。呵,我们很快就会离开,后来的处理者八成也会延续这个决定,他们又会创造多少悲剧呢?”
弗兰克无言地抬头,看着依旧在运作的古老炼金机械。亚潘也将头抬起,想到了昨晚比安德在自然神做出宣判,他们被赶出神殿后,破罐子破摔提出的建议。
放弃存粹炼金主义,与魔法师们合作,制造出伪·永动机的提案。
即使经过这样的灾难,依然让他们重整旗鼓的可能——
“……总有可以牺牲的价值啊……”
亚潘喃喃自语,
……
神殿的处刑结束了。无心的尸体被岛民们拖到了附近的树林,以泥土掩埋。
经由生命,与巫女的仪式。罪人洗清了他们的罪恶。残躯将回归泥土,回归自然的宏大循环。
神殿的大门也在此打开了。
莉莉安走了出来。
这个仪式的目的是让人的罪行于人之间处置,因此神殿门扉紧闭。事到如今依然在处理艾德洛伊亚残躯的安芬索伽神,对此不闻不问,而是和莉莉安交谈着什么,并且给与她应得的奖励。
“……虽然再在这座岛上叨扰几日也未尝不可,但是季节试炼该结束,而且等英伦王国真的开始处理这件事,只会有数不尽的麻烦。我相信我们没人想和那帮官僚打交道,所以……”
“没关系的,安芬索伽神已经给予了我足够贵重的事物了。”
“是什么是什么?该不会直接封你为巫女,把那超级夸张的权能和你一起分享了吧?”
在乌珊和莉莉安的对话间,琳好奇地问道。
“……权能,是无法分割的。即使巫女能被赋予部分神的威能,自然神的权能也有很强的地域性。”
月歌摇了摇头。
“那么以后莉莉安遇到难缠的敌人可以引到这座岛的附近,然后用权能进行攻击?”
“……我倒是想看看什么人能逼得莉莉安要逃到这里……”
“不、不是啦,安芬索伽神给了一簇特别的火焰。不过……那个有点危险,被我收起来了……”
“收起来,收到哪里去了?”
“琳,再问就不礼貌了。”法尔和菲娜把自家大小姐拉走,意识到自己失言的少女也连连道歉。莉莉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如今在「灰色伊甸」的高塔中,那源自两种权能相互容纳,冲突的产物,是一件珍贵的宝物。
“但是出发前,至少还能参加一场感谢诸位的宴席吧。”
在这之后,便是宴会。
神殿里储存的食物大多完蛋了。但好在一些受影响较小的村落里还有酒。一大早捕获的鱼和其他海鲜被做了简单的烹调,岛民们借酒,唱起古老的歌谣。
宴会首先是为感谢莉莉安她们做出的英雄行径,酒足饭饱后,莉莉安她们因为要启程而离开后,这场宴会又会变为庆贺安芬索伽神的苏醒和灾难的消失。不过乌珊和乌莉亚什么都没吃。乌珊的肚子此时还仿佛十月怀胎,而乌莉亚……她觉得以后每次吃肉都需要做好充足的心理建设。
“……结果,我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自仪式后沉默了一整场宴席的少女,借着些醉意在莉莉安她们起身告别时,忽然说道。
一团黑色的烟云从神殿中蹭地飘了出来,祂撞在神殿的门口,凝实烟雾组成的头颅被挤成了门扉的形状,在钻出来后又柔软的膨胀:
「——乌莉亚还是要离开吗?」
圆滚滚的脑袋,圆滚滚的眼睛。烟雾组成的身体体劈里啪啦地冒着细微的红色雷电。从数千年的沉眠中醒来的神明,有些紧张地看着乌莉亚。
祂不会说通用语,但是祂的声音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嗯。我已经尝试过了,但果然不行。说不定就像黑议会那些家伙一样,我也被所谓文明的理念完全洗脑,已经很难接受这样的生活了。而且……”
虽然有些畏惧,但用一身斗篷遮挡住身体的乌莉亚,还是凝视着那双圆溜溜,不知为何有些不安的眼睛:
“虽然伊卡洛斯就要废弃了,我会去和学院里的大家道别,但我还是想当一个炼金术士。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去王都……听说王都的炼金术水平很高……”
「——乌莉亚会经常回来看我吗?」
“……诶?”
「——嘶?」
蛇神歪了歪脑袋,可怜巴巴地和少女大眼瞪小眼。
“……我会经常回来的。先不说推广问题,至少也要让姐姐的生活更好一些……”
「——那就太好了!也要告诉我你的见闻哟。」
圆滚滚的脑袋在神殿门前的平台上拍了拍,开心地缩回神殿里去了。乌莉亚和乌珊面面相觑,用目光交换着“安芬索伽神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流传下来的歌谣,也毕竟是在安芬索伽神沉睡的数千年里,由我们的先祖传唱的呢……”这样,充满着难以释怀的微妙心情。
但是,是啊。
这是一位身为火山,却因为爱着生存于自己身上的生命,宁愿孤独地沉睡漫长时光的神明。
也许祂本就应该如此。
“我还以为乌莉亚小姐会说,要来光辉之城呢。”
仙蒂打破了这有些微妙的空气。
“啊,我也很期待去光辉学院,但是,那个……我不觉得我能考上,作为游客去的话,钱包又有点……”
乌莉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感觉以前纠结的很多东西,都没有意义了。
“……而且,安芬索伽神还希望我经常回来见祂呢。至少在祂再度陷入沉睡之前……”
“安芬索伽神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陷入沉睡了。”普莉姆拉轻声说道:“作为火山的神明,祂本来就应该遵循自然的「法与理」,周期性地活跃、平静和沉寂,但是祂半是强行地沉睡了漫长的时间,又刚刚进行了这样一次爆发,这一带地壳下方的熔岩海很长时间都会处于相对平稳的状态。我想……这应该远超人类的寿命吧。”
“……这样啊。”
“在此期间妖精也会关注这里的。”在乌珊巫女的肩膀上,两只海鸟叽叽喳喳,但很快又被纯白的妖精戳了戳面颊,温和地说道:“洛媞亚,安洁缇娜,你们应该尽快经由星脉回到法瑞兰去准备复生,就算优先复生你们,适应新的身体,重新磨练体魄和技艺到可以在大陆上遨游,也需要近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这种依附的魔法只能是临时的,而且对被你们依附的孩子们也是负担。”
“我们知道的……”
“在可靠的同族赶到前,我会留在这里的。”
“安心安心,莉莉安没有做任何坏事哦?虽然无法彻底的断言,但基本上不太可能有问题,交给我吧。现在,你们的季节试炼只剩下最后一个目的,那就是平安地回到光辉学院,好好休息,然后,进行试炼的答辩。”
抱着莉莉安,普莉姆拉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发丝。在妖精的怀抱中,莉莉安也轻轻地“嗯”了一声。
是时候离开了。离开坠落的伊卡洛斯,离开这发生了惊天动地事项的世界一隅。回去,回到光辉的城市。照顾在昨日的战斗中受伤的骸骨兽和蜜拉蔻,努力备战期末考试,在寒假回到故乡,向奥西维娅姐姐和查理哥哥,向父亲和母亲大人讲述这一切。告诉他们自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自己了。
“那我们告辞了。各位,我马上把骸骨兽放出来……啊!”这个时候,莉莉安才后知后觉地,僵硬地,扭脸看向了普莉姆拉:“学院长,那个,我……打破了禁制……”
纯白的妖精一愣,她的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种释然的笑意。
“没关系的,莉莉安。没关系的。”
没来由地,莉莉安感觉到,有什么,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不知为何有些高兴。莉莉安放出了骸骨的狮鹫,这些调皮的孩子从银白的门扉飞出,高兴地盘旋。特F班的人们也不恼,魔法、结合瞬动的大跳,从一旁的树木上借力,纷纷来到半空中。骸骨兽们灵巧地接上了乘客,向着伊卡洛斯的码头飞去。
它们飞过天际的喧嚣声,吸引了在海边的教堂之舟等候着苏森大主教前来,一同踏上前往伊卡洛斯归途的两人。
处刑结束之后,岛民们的宴席自然没有蒸汽工匠协会的人的份,他们也婉拒了莉莉安的骸骨兽。即使明知这些漂亮的亡灵拯救了他们,但本能的恐惧,依然挥之不去。
“……委拉斯先生,我想阿兰斯小姐他们在伊卡洛斯还会处理一些事。这艘船也很快,肯定还赶得及送别……”
“实际上光辉学院的诸位会搭乘这艘船一起回到兰西王国。”船上的牧师开口道:“思想和记忆完全幼儿化的骑士们不急于转移。又没有其他完好的船只。如果让他们骑亡灵道海的那边去,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放心吧,我们肯定赶得及。不过……”
牧师欲言又止,但比安德知道,他有些怜悯的目光是在问他们还能向这些来自大陆第一学院的学生说些什么呢?
伊卡洛斯已经完蛋了。从结果来看,蒸汽工匠协会没能保住他们的城市。即使比安德自己提出了特别的提案,能否真的重整旗鼓也很难说。更何况这个方案,直接来源于黑议会……
蒸汽工程学院的年轻人们基本幸存,可是他们一直受着纯粹炼金主义的课程,能不能适应这种变化也……
光是想想,比安德的胃酒开始痛了。
“就坦率地感谢他们就好。在他们面前该羞愧的是我们啊。”相比起来,委拉斯却好像还轻松一些。
“委拉斯先生……”比安德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青年和亚潘最担心的就是这位在安芬岛上硕果仅存的第一代开拓者,可是在昨晚,获得了滚或死的判决,确定几乎奋斗一生的成果将轰然坍塌后。这位老人反而像是获得了某种平静。
反而像是,重新燃起了某种雄心。
“蜡做的……翅膀?”
“这是昨晚从有黑色翅膀的那位少女口中听来的。伊卡洛斯……我们取这个名字是因为代达罗斯有点不详,好像即使我们工艺精湛,后裔也会遭遇不幸一样。而伊卡洛斯则寄宿着一种向高高在上的太阳飞翔的无畏精神。但是,在魔法师中,伊卡洛斯似乎还有一种象征,进而演化成了一句箴言。”
仰望着飞翔的人们,委拉斯咳嗽了两声,轻声说道:“如果要向太阳飞翔,就不要用一双蜡做的翅膀。”
“——咕!”
从昨晚开始,这只骨龙就兴奋不已。祂低下头,蹭着莉莉安的力度,比平常有力了大概一倍。祂的翅膀急不可耐地拍打,长长的尾巴不断摇晃。
“带我飞吧,米艾尔(Miaile)。我的……翅膀!”
“咕!”
步入深冬的天空晴朗。拥抱着脆弱却又顽强的主人,米艾尔高声鸣叫。安芬的孤山以低沉的蜂鸣回应。重新蓄了水的山顶湖泊旁,一些小型食草魔物纷纷抬头。银白的光芒远去后,只余悠扬的寂静。
为这座岛屿经历的久久的动乱,画上了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