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对自己在这场试炼中的表现,你并不感到满意吗?”
钢笔敲击着桌面,青年用这样一句话为迄今为止的交谈做了总结。
“……确切地说,是不完全满意。”艾·克里斯汀说道:“我没做成什么事。但在黑议会的威胁中,我确实救了几个同学。如果不是我,他们就算不会死也可能因为断肢没有及时得到冰霜魔法的保存落下残疾……算了,我不能说我真的在乎他们。”
“你还是更加在意之后深渊领主出现时的情况吗?没能好好战斗?”
“与其说是没能战斗,不如说是什么都没能做。”艾皱起了眉毛:“我很讨厌这种感觉。”
“的确是呢,从故乡到学院再到成为依娜的前辈,艾总是自己主动做了什么。但是这一次却没能这样。”
圆桌旁,「光辉」推了推细框眼镜。听到这句话时,艾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坐在她对面的六年级生看着自己记录至此的文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对于这次试炼的主题呢?克里斯汀小姐。「价值」……你们也真是选到了一个棘手的主题啊。”
“……学长没有遇到过吗?”
艾反问。青年耸了耸肩:“虽然光辉学院每次季节试炼的主题是从一个固定主题库里随机分给不同班级的,但六年也只有十二次试炼,大部分主题都是遇不到的。当然,或许明年春夏季,我最后一次的季节试炼会遇到也说不定。扯远了。”
“……在试炼本身这个过程中,我并没有感到什么值得一提的价值。回程中,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思索此刻的答辩上,然而得到的答案是无,无价值。”
沉默了片刻,艾开口了:
“我或许见证了此生不会再有的奇观、或许经历了一番难以三言两语概况的风波,我增长了阅历,闯过了难关,可是这些都没有价值。然而在回到光辉学院后,这个答案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我的面前。”
青年没有追问“那是什么”他看着学妹说完这番话后沉浸于回忆。城市的意志露出微笑,与艾一同回忆着。
没有每经一个站点都要停下来的纪念活动,没有各国的招待。自大陆西侧回到光辉学院的车程比去时短得多。即使到了光辉学院这个始发站,也并没有盛大的活动。在进行季节试炼的时候,这条线路已经正式运营了起来,虽然不算太多,但列车也时而抵达此处,并从这里出发。
所以当艾走下列车,在「光辉」的问候中呼吸着早已比故乡更为熟悉的冬日空气时,当站台上传来高兴的呼唤,她抬起头,看到自己和莉莉安·阿兰斯的后辈三人高兴地跑过来时。一种难言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结束季节试炼回到光辉学院时被迎接了。只要依娜的季节试炼结束得更早,她就会在亚楠、或是光辉学院的飞空艇枢纽——这次是列车站旁临时租住下来。一旦从「光辉」那里得知自己即将抵达,她就会放下其他事赶到。
在麒麟和莎莉两人笑着把依娜推到自己怀里后,她们就去迎接自己的前辈了。艾和依娜在站台上看着彼此,小小的后辈在端详了好久后,开口说“欢迎回来”,将暖呼呼的围巾递了过来。
“……是的,那份温暖还有笑容,就是我在这次季节试炼中找到的最大价值。”
这句话,艾没有任何迟疑。
“如果拉克丝导师和克里斯汀小姐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就让我们开始评分吧。首先,根据答辩的记录,我认为艾·克里斯汀小姐的评价是「良好」,在试炼途中有所表现,也对试炼的主题有个人的理解。”
“良,老娘没意见。艾,你呢?”
拉克丝点头。
“……我认同。”
季节试炼的最终评分分两步。首先,导师和完全随机——但了解学生主要攻读方向的第三方审查者会在不合格、良好、优秀三个评级上进行评定。三方都可以对结果提出申诉,但最终,导师的评级,审查者的评级,是可以不一致的。
「光辉」的存在是作为三方内心想法的一个监管者,避免情绪主导和胡搅蛮缠。而当三方达成一致之后——
“那么就是你自己的评价了。在一百分制的情况下,艾·克里斯汀小姐,你会为自己在这次试炼中打多少分呢?”
“70。”
艾毫不犹豫。
这是学生的自我评价。而当这个数字和导师以及审查者做出的评级所代表的系数进行相乘后,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次季节试炼中学生能获得的学分。
“……那么。艾·克里斯汀小姐,你的答辩结束了,数日后,你就会知晓自己到底得到了多少学分。”
在所有参与了季节试炼的学生完成了答辩后,评级的系数会公开,最后得到的学分也会为学生所知。
“……”
艾平静地站了起来。拉克丝和六年级的学生将自己写下的记录递给了「光辉」,由她放进了一旁用魔法密封的盒子中。
“下一位……啊,该换人了对吧?我这就去交接。”
学生站了起来。随机抽选的审查者,每个人负责审查的时间是相同的,这是为了尽可能减少疲倦和思考的麻木,减少评定的偏差。当手拉着手的三人一齐进入房间后,刚刚才在圆桌旁坐下的一位教授助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个……答辩是单人进行的……”
“但我们在这次试炼的经过,必须要一起来说才有价值!”
中间的琳大声地说道,让习惯安静的审查员捂住了耳朵。她连忙去看资料,结果还发现左边的女孩不在特F班的名单上。
感受到审查员求救的视线,拉克丝把本子扣在了脸上,半响后,她叹了口气:“……为这三个白痴……就麻烦你听听他们想说的吧。如果听完之后不认可,就让他们三个滚出去一个个来。你们没有意见吧?”
“是!”
琳迫不及待地,从光辉武斗祭时菲娜没能通过预选开始,到潜入跨大陆列车的旅行,在安芬岛上被拉克丝狠狠教训,再到面对鹿首精、史莱姆军势时的经历……
就连拉克丝都对这个红毛笨蛋的口才感到惊讶,她就像吟游诗人,将发生的一切讲述得跌宕起伏,等到最后说完,审查员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直到「光辉」轻轻咳嗽。审查员少女才反应过来,她看着一边聆听一边记录的手稿,开口问道。
“……虽然很感人,但是,你们有想过吗?万一你们在试炼中遭遇了不幸?”
“嘿,正是因为我们三人在一起,在面对史莱姆军势时才没有像其他几个同学那样被削去了肢体——不,这不是说在幸灾乐祸,我只是很庆幸我们不用面对骨骼修补的问题……”琳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而且,如果知道他们遭遇了这样的危险,而我没有和他们一同面对。对于我来说,这才是最糟糕的。”
菲娜轻声地说道。
“无论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这就是对我们来说最大的价值。”
“话虽如此,在菲娜离开特F班时,你们倒也没有带着必死的决心过来找老娘。”
拉克丝瞥了这三人组一眼,从后面的视线,让三人都绷紧了身体。
“毕竟……就算在同一个班级,我们的课程本来也不一样嘛,我是武技,菲娜是魔法,法尔是魔法和炼金……”
“……那么,让我们来开始评分吧。但问题在于,你们三人的讲述是一起的,给每个人分别评分有点……”
“就三个人一起吧。”
“拉克丝导师?”
“就给他们三个人一起。这次季节试炼的学分也是三个人一起,加在他们这学年的总学分身上。反正他们三个能升上下一学年的学分要求是固定的。如果有人独享这次季节试炼的学分也依然升不上第四学年,就三人一起滚蛋,怎么样?”
“……拉克丝导师,整体而言,这是降低了这三位同学升学的难度……我不确定学院议会会不会允许。”
「光辉」想了想。
“只是暂时这么记录。如果被驳回了……嗯,就让他们重新答辩一次吧。不过那次可能就不是这位小姐,或许是对纪律更加注重的人。你们的评级和学分可能会变得更低——既然你们坚持三人一同面对才是价值,那么风险也一起承担如何?”
琳看了看法尔和菲娜,注意到两人也在做相同的事。相系的手灌注了更多力量,三人异口同声:“没问题!”
答辩就这样继续进行着。
“我?嗯……虽然差点完蛋了,但我倒是对这次试炼挺满意的,虽然要不是同学们及时,我估计就死在鹿首精那里了……啊,价值,对,价值……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价值,但让我聊聊我的父亲吧。他是个……我甚至觉得可怕的人,从不对森林中遇难的人伸出援手,冷漠地目视他们死去,并把这一切归咎于自然的意志。但是这次试炼中,我见到了真正自然的意志,虽然有些可惜没能和安芬索伽神说上多少话……但是……嗯,现在我有勇气回去了,也有勇气狠狠地驳斥他那错误的想法。”
“看起来这次试炼的确让你收获颇丰,但是老娘要给你两个建议,第一,不要试图改变狂信者的想法。第二,别因为他是你的父亲,或者他表露出了改变的姿态就放松警惕。”
“您是说……”
“老娘希望你还能回到这里。”
“……我会记住的。”
“好、好的,那么拉克丝导师,凯特先生,我们开始评分吧……”
“价值啊……确实,价值呢。这次试炼,我和我妹妹的经历可能谈不上有价值,但我们确实为其他人裁定了价值。这样算是……吗?哈哈,果然不行吧。说到底,随便什么人都能以随便什么基准判断价值,这种事本身也没有什么价值。”
“可以请你不要浪费时间吗?艾吉奥先生?”
“……啊咧,拉克丝导师,我觉得这位审查员小姐好像对我比较冷漠……”
“这是当然的,艾吉奥先生。虽然你可能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是在第一学年你兴冲冲地加入梵思馆的浴场突击行动时,这位女士当时正在入浴。而似乎在那些人中,艾吉奥先生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呢。”
“……啊、哈哈哈,非常抱歉,请千万手下留情!相信我,如果不是我现在这条腿不好,哪怕是土下座我也——”
“我会客观、公正地进行评判的。那么艾吉奥先生,你关于本次季节试炼主题的论述呢?”
“……唉,非要说的话……是认识到了宝具的价值吧。”
“……宝具?”
“那个艾德洛伊亚在历史上就是被一个宝具级的刺客干掉的吧。如果我有宝具,我想,阿兰斯小姐就不用一个人那么苦恼了。我也可以毫无负担地干掉那些黑议会的家伙,什么价值什么比较什么的,反正我是不在意。”
“……就连那位牧骸姬也是你的狩猎范围吗……”
“不要用那副‘哇这个男人连那样的身材也想偷窥好恶心’的表情看着我!我完全不是那个意思!我完全、彻底地喜欢前凸后翘!对小女孩没有任何多余的喜好!”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真的有宝具。至少能让她少思考点完全不像小女孩该思考的东西。多少……也算是向这个荒诞的世界反抗吧?当然我知道像我这种家伙能有宝具就够荒诞的了,但这不正好吗?荒诞,就该一面撞在荒诞上。”
“……”
“……”
“……那个,不说点什么吗?拉克丝导师怎么也用一副怪怪的眼神看着我?”
“……开始评分吧。”
“嗯,开始评分吧。”
又经历了一次换人。
“……你确定你要给自己这么低的分数?”
“我确定,拉克丝导师。我在那座岛上干成了什么事吗?哦,如果没有阿兰斯小姐的干涉,我或许的确可以做点什么有价值的事。但很可惜,没有如果。在之后的事件中,我也完全一事无成。”
“……所以你对阿兰斯小姐感到不满?”
“为什么不满?是的,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和熔铁帮关系不至于决裂,能按照预定做些什么。但我没发现我观察的另一个帮派所在地地下的隐秘难道是她的影响?鹿首精时几乎没有任何战果难道也是她的干涉?史莱姆军势里,我和艾吉奥那家伙连艾特妮安小姐也没保护好,难道是因为莉莉安·阿兰斯的错?当然不可能。这次试炼证明了她的价值,同时也证明了我的无价值。这就是这次试炼于我而言的最大价值。”
“听起来你要加倍地发奋图强了?”
“……这或许不是努力而是选择的问题。从古至今,如果无法获得宝具,纯粹的武者就是无法和魔法职业跟神术职业相比。而我没有魔法天赋,所以……好吧,我确实有在考虑神术方向的事。”
“你知道价值不能只以战斗力来决定吧。”
“毫无疑问,但在需要力量的时候没有力量——既然我已经经历过一次,又有谁能保证不会有第二次呢?我的自我评价就是这个分数。我决定了。
“那么,尊重你的想法,凯撒先生。”
「光辉」的箱子里,三张一份的记录,越来越多。
“这次试炼的价值大概是让我意识到了我并没有真的释怀曾经发生的某件事吧。甚至会因为类似经历的人有一个好的结局感到愤恨……什么?不,我很高兴。莉莉安对我做过的那件事从来没有给予评价,但这一次我确实看到了,她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会努力去做。这就足够了。”
“这次试炼中发生的事,让我对炼金术产生了一些思考……嗯?最好全部说出来吗?好吧,虽然可能有些乱,但是……我依然认为纯粹炼金术的路子不是一个错误的方向。自古语魔法帝国以来炼金术和魔法实在太紧密了,以至于影响到了学科的独立性……”
“作为学生会书记,明明是站在应该表率的立场,结果这次试炼……啊哈哈,真是太丢脸了。但是,这也提醒了我不要太过仰赖天然的优势。虽然以前我总以为我在这件事上足够清醒了……但在那一刻,我还是想省「闪现术」,自信自己飞得出去。果然还是要吃痛才能真正反省呢。”
“我没能保护好奈特。以后,她会不会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自由地飞翔了呢?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将我的翅膀给她……是的。这就是我在这场试炼中感到的最重要的事。或许对安芬岛的诸位很抱歉,但我不在乎他们。如果那时,我在奈特的身边……是的,一定要概括的话,就是这样吧。奈特之前从未受过这样严重的伤,所以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了仅有的亲人的价值,远比我原本以为地更加重要。”
“这次季节试炼,我实在没有什么收获。凯撒先生和艾吉奥先生与我合作时,我也因为魔力消耗的疲惫导致最后没能好好保护他们。让他们受了重伤。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对我魔法那独特的迟滞性太自信的缘故……嗯,我必须彻底地理解、掌控这个特性,远比现在更深入,这就是这次季节试炼对我来说的价值。”
“………………”
“…………”
“……”
最终,走廊外空无一人。
最后一程的审查员告辞后,拉克丝站了起来伸了懒腰。从上午到现在夕阳西下,她全身的关节都咔咔作响。
即使有间或的休息,参与学生的答辩也是件辛苦事。特别是季节试炼实际上没法有一个客观,量化、适用于所有学生的评判标准。
到最后,也只能是学生自己,立场上作为监护者的导师和第三方审查员三方主观评判的统合。
“辛苦了,拉克丝导师,那么,我将在这里等待运输这箱档案的学生会成员抵达。”
“说辛苦还太早呢,还有最为棘手的一场答辩要去参加,然后……我自己也还有答辩要做。”
稳定下来后,光辉学院的老师是比学生要轻松一些的,但如果要在光辉学院教一辈子的书……那也是个颇有挑战性的苦差事。
活动了一番身体,拉克丝振作精神现在的她相当疲惫了,但也已经听过了其他学生的表现。这样以来,也更有底气面对那位最特别的学生了。
“「光辉」,麻烦通知「翡翠女王」,我准备好了。”
“嗯。”
片刻后,拉克丝沉入了梦乡。
……
灰色伊甸中,克莉丝将手中的茶壶放在了藤蔓缠绕成的桌面上。
“塞希尔,蜜拉蔻已经没事了吧?”
“已经治疗完毕了。话虽如此,损失的身体还是要慢慢生长。”
黎明的妖精王女越过树梢凝视着黄昏,看树海在暮色中缓缓舒卷。
“对于那孩子或许不需要如此,本来就是莉莉安主人用魔王的魔力大量灌注,又因妖精的秘法诞生的。不要用常规魔物的视角去看或许比较好。”
克莉丝坐在桌旁,为塞希尔倒好了茶。
“我现在是灵体,又没法喝。”
“但不是没有感官,无法享受茶的香气与芳醇吧?”
黑发的使魔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吹散热汽。
“……现在,莉莉安主人,应该已经开始答辩了吧?「翡翠女王」的权能,已经让她入梦了。”
“你在担心莉莉安的答辩?放心吧,在在校生的战绩里,莉莉安这绝对是历史前十的水准。”
“只是前十吗?”
“你呢?在这些战绩里排得到哪一位?”
“我在学院里也就拿过光辉武斗祭的冠军。十三日圣战时我已经从光辉学院毕业了。虽然干掉了好几个深渊领主,但真正杀死的只有一个,而且也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塞希尔毫不在意这一点:“光辉武斗祭的冠军年年有,只拿一次的就更多了。以‘在校生’的战绩而言,我可是不入流的。”
“另一个意义上的战绩,恐怕没人能和你相比吧。”想到塞希尔的绰号,克莉丝忍不住微笑。
“这不是还有普莉姆拉吗?我只是一时得到了光辉学院那个时代的很多人的喜好。亲爱的学院长可是自光辉学院开始有「最想成为恋人」榜单以来就雷打不动的第一名。”
塞希尔转过脸来,飘到座位上。她用魔法让茶水变为水球,漂浮到自己的口中。
“……不错的茶叶。”
“森林中的树妖们做的。她们这么高兴妾身还是挺意外的,毕竟,这是拿她们自己的叶子来制作的。”
“用的是自然脱离的叶片,只要教导她们别用嫩芽就行……唉,妖精的这个习惯被人类学去后,他们很快就变得只用嫩芽制茶。这本来是一种不会伤害到树木的消遣,却被人类变成了一种扼杀萌芽的技艺……但聊这么多也够了吧。克莉丝,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放下茶杯,灰色的眼眸中,平静的伪装消失了。
“……我在担心莉莉安主人的精神状况。她又有些……钻牛角尖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莉莉安睁开了眼睛。
纯白的空间中有桌椅,拉克丝导师已经到了,「光辉」就坐在她的身边。
桌子旁最后一张椅子是给她的,而这次答辩的审查员,正以她本来的姿态,端正地趴在桌子的另一端。
“「翡翠女王」阁下,您好。”
翡翠的巨龙微微点头。莉莉安在椅子上坐下,祂直入主题地开口:“让我们开始吧。莉莉安·阿兰斯,对于这次季节试炼,你有什么感想吗?”
“……”
要从哪里说起呢?
答辩的一般流程是学生先讲述在试炼中发生的事,由导师和「光辉」确认无误,但是莉莉安却不想再做一次回顾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这次季节试炼。我觉得……我无法说服自己。”
“无法说服自己什么呢?”
“无法说服自己这样是对的。我厌恶黑议会随意将一些价值定义为可以牺牲的,但对于做了同样的事的伊卡洛斯,我却并没有那么厌恶,甚至连我自己也随意地定义价值,将一些视为可以为另一些而牺牲……这样真的对吗?”
“……”
翡翠的巨龙歪了歪头,黄金的竖瞳中满是困惑。
“做一个想象实验吧。莉莉安·阿兰斯,现在因为诸多原因,你必须死,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这时你应该怎么做?”
“诶?”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犹豫地回答:“只能……保护好自己吧。”
“如果保护好自己必须将其他的事物毁灭呢?”
“……”
“对价值进行比较,为了某种价值而否定、毁灭其他价值正是最根本的叙事、行为逻辑、准则……或者随便你如何称呼。你用于评判的‘对’与‘错’本身也只是其衍生。你试图将这一准则与另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事物进行比较,尝试判别哪一方的价值更高。这一行为又完全是这一准则的具象化。你就像是用一把锤子审判它自己。我无法理解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翡翠的女王将视线转向拉克丝和「光辉」,试图从她们身上得到解释:“而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不是不明白这一点,而我没有给出其他的答案让你很失望。这也让我很困惑。”
坐得端正的教师挠了挠头,用不太确定地语气开口:
“老娘……我的学生只是因为见证了这一准则或者说理念引发的灾祸。然后觉得不应该遵循这种理念,认为这只会引发更多的悲剧。她尝试找到一种可以改变或者取代的理念,用来指导自己和其他人的行为……就我的观察,就是这样吧。”
“莉莉安小姐很拼命地思考过了,可是她找到的理念,能做出的行为,都只能在一个孤立,狭小的范围中看起来否定了这一理念。一旦深入和扩展就立刻展现出相同的本质。这令莉莉安很痛苦……就像是明知道最根源的问题在哪里,却完全无法将之解决。”
「光辉」轻声地说道。
小公主点点头,作为城市的意志,「光辉」的存在中也有莉莉安的一部分。这是对她现在心情最接近的描述了。
“荒唐……不,也不尽然。”
翡翠的女王想了想,尝试以对眼前女孩的了解做出推理:“你认为只要抱持着这种理念就一定会做出为了某种价值牺牲其他的行为……因果倒置了。是人们必然会做出这样的行为,这种理念才会诞生以赋予行为的正当性。”
“所以只要人们不再做出这样的行为……”
“不可能,比较不同的价值,为了其中一些而抛弃其他这样的行为是不可能消失的。就像刚刚那个想象实验。除非再也没有能判断价值、能做出选择的事物存在。我希望你并没有疯狂到认真考虑这种事。”
“……所以只能这样吗?总有更大的价值?总有价值可以被牺牲?即使这会无休止地创造出悲剧,也只能这样吗?”
莉莉安按着胸口,再次向着自己,向着面前的人,向着世界质问。
这悲哀至极的询问也从黑发的魔使口中吐出。她无奈地看着塞希尔。黎明的妖精王女的五官都皱成一团了。
“如果在我的军队里有人会问这种问题,我会把他操练到没有力气思考这种蠢事。莉莉安的话……就算打一顿屁股也没办法吧。”
“莉莉安主人在这种事上意外地严苛。不去思考本身会被她视为逃避问题。”
“这问题没法解决。哪怕是十三日圣战,我们也是在已有的无数个悲剧之上再度创造无数个悲剧,并且宣传跨越这全部悲剧的彼方,一切都值得。”
“只是宣传?不是发自内心地认同?”
“反正结束后不认同也认了,但实际上……还记得泰迪吗?她为了故乡和已经不再是她同胞的存在,站在了圣战军的对面。即使已经被恶魔扭曲,那也是她故乡和人生的最后残余。一旦毁灭就彻底没有了。即使真的消灭了深渊领主。也会是遥远的土地迁来移民,她的故乡再也不可能重建了。”塞希尔撇了撇嘴:“那十三天里,不止有一个泰迪。”
“这倒是挺意外的。”
“有什么意外的呢?对于聚集起来的宝具级强者,支撑他们去和深渊领主拼命的价值,最可靠的反而是活到战争结束后的英雄身份,荣华富贵。国家?家族?孩子们?历史的遗留?不会被恶魔支配的世界?前三个八成已经没有了。第四个倒是有大片幸存,但遗憾的是宝具级强者大多不觉得这些东西在没有前三个的前提下有什么意义。既然如此,由谁统治本身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何况,大部分宝具级都不在自己的故土战斗。还发生过有世仇的两个国家的宝具级,在战胜了深渊领主后,屠戮一方仅存幸存者的事。因为另一方的国家已经一个活人都没有了。上千个此前或许从未并肩作战,几乎失去一切的宝具级编成的军队,你又能期待什么呢?”
说完后,这位在后世被认为是圣战军统帅的妖精,长长叹了口气。已经凉掉的茶水重新飘回茶杯。
“我也时常会想,最理想的情况根本就不是什么让我们自己解决我们世界的灾难,而是真神直接降临干掉所有深渊领主,拯救所有的幸存者。但这当然没能实现。那么次好的情况是什么?把上千位刚刚失去一切,自己可能也是苟活下来的宝具级不问国家种族地纠集起来向深渊领主发起攻击?还是全部调配到东国或者法瑞兰,让他们休整,凝聚意志,然后像过去每一次大陆沦陷时一样,由巨龙和妖精重新把大陆夺回?”
“听起来后者是更加稳扎稳打的选择。”
“这个方案中,牺牲就更多地转移到妖精的身上了。是的,我的族人不会真正死去。我们是自然的儿女理应向自然之敌冲锋。”
塞希尔幽幽地说:
“所以我们的痛苦、悲伤、长久的别离就可以让位于凡人的生命,理应为凡人自己招致的灾祸而牺牲吗?”
她顿了一下,又漠然地说道:
谁又能有答案呢?
“……这么说起来,妾身一直很好奇,十三日圣战中,妖精强者的数量,在记录上意外地少。这是为什么?”
克莉丝转变了话题。
“就我所知,其实就是法瑞兰和东国当时有能力,也正在抵抗进犯的深渊领主。这两个地方因为信仰的缘故,羊首教徒们没有机会在文明中心处招来他们的主子。光辉学院也是。而当真神第一次降临时,三方普遍地不信任这个初次出现,一边声称自己有莫大能力,甚至可以调集全大陆的宝具级,另一边又说着什么《虚空原生文明监察规章》之类的东西,不愿意亲身出现和我们并肩作战的人。说起来,我还是最初尝试相信真神的妖精的呢。”
“也就是说其实在妖精看来,凡人已经完蛋了,或者说不值得为了剩余的幸存者分散宝贵的战力。应该积蓄力量,像是神话纪元的湮灭之灾一样,准备一场旷日持久的,收复大陆的战争……的确,这是更加务实的做法。”
“至于我们这帮圣战军,就是谁都没有报以期望,甚至我们自己也没有多大期望的敢死队而已。没人想到真神真的十三天的时间里和我们一起击杀、封印了所有被召来的深渊领主。之后的羊首教徒和其他恶魔,也只用了十年不到的时间就扫荡一空……扯远了。总之,即使是十三日圣战,本质上依旧是践行着莉莉安所厌恶的理念和行为之战,无论是羊首教徒还是圣战军还是真神都是。每一方都认定自己追求的价值凌驾于其他之上,就算是我也一样。如果莉莉安来问我这个问题……”
金色的妖精叹了口气:“不,那孩子很敏锐,就是清楚没法得到满意的答案,所以一直没问我。”
“也可能是,莉莉安主人准备在塞希尔你这里被彻底打倒。由你这位和先祖一同战斗过的英雄告诉她这是在一个不该去思考的问题,或者说就该遵从这个理念,从而彻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
“……这样也,有点讨厌呢。”
妖精苦笑着,看着树海顶端凝聚的乌云。
小公主听到的话语,完全无法驱散心中积郁着的难过的心情。
“如果你只是要一个希望,我会说一切规则和理念都有其适用范围。但你所反感的这个,目前来看适用的范围是一切。”
巨龙的话语,只是让她的声音更加消沉。
“……我口口声声说我绝不会和黑议会这些家伙一样。但只是撒谎。我和他们做的事只是结果有所不同。而面对连结果也和他们相似的事时,我则是视而不见……”
“那是指什么?”
“……就是,我们没有留在试炼地的岛屿帮忙善后的事。”
拉克丝对此进行说明。
“由我本人,圣堂教会和当地世俗政权的领导者表决通过用大规模催眠使城市中的数万市民长时间维持催眠状态来避免在缺乏食物、饮水等物资的情况下可能造成的骚乱。可以预见的是,一定会有为数不少的人在数日中因为无法自行获取饮水和食物遭遇生命威胁。英伦王国接手后,也很难期待他们有充足的物资和管理能力能够确保每一个人安全无虞。但当下,没有充足的物资,没有合适的行政管理力量,没法决定市民的去向……这是最能避免再次发生大规模冲突、惹恼复苏的自然神,直接给他们一起沉海或者用岩浆烧成灰的方案了。”
“莉莉安小姐对这一决策觉得不妥……但她始终维持了沉默。”
“为什么?”
“……因为我……也没有办法。不,其实是有的,但是……我不认为值得那么做。”
如果让灰色伊甸提供市民们所需的物资——莉莉安曾经这么想过。
这是做得到的。那个世界丰饶而广阔,提供数日的生活资源,甚至不太会影响到自然。
但是真的这么做之后,莉莉安自己和奥伦法将迎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拥有一个丰饶的异次元——大陆唯一会联想到的就是古语魔法帝国时代的异次元殖民。莉莉安畏惧着这些麻烦。
而且心中,她也已经厌倦了为这些人再做些什么了。
“……我始终认为他们是有罪的。即使并非首恶,他们终究从恶行中获益。即使他们不该付出生命的代价,但也不值得我再去救他们了。我明明没有仔细了解过他们每个人,却还是下了这样的判断。明明可以避免悲剧的发生却没有去做,只想着自己的感受……说不定比黑议会还要卑劣吧?他们牺牲其他价值的行为基于更大的价值,而我却……”
“于是你就觉得自己言行不一,伪善,并且对自己进行了道德谴责。”
翡翠的女王有些无语。
“我觉得你的思维有些奇怪,不太像是正常人类会有的。”
“……啊哈哈……”
可不是嘛。
自己,早就不能自称人类了。
“莉莉安小姐,现在应该怎么办呢?我想,无论怎么讨论下去,也不可能有莉莉安小姐希望的答案出现。虽然说只要不妨碍行动,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一直思考下去也没关系,不如说,这些思考,或许能让人做出更加不会后悔的行动,但是……莉莉安小姐好像没法这么轻易接受呢。”
“……嗯。”
“……也许你确实不太适合做魔法师。”
翡翠的女王忽然说道:
“魔法师不会太过执着于这种根基的正确与否。除非他们确实找到了可靠的方法进行验证。魔法师通常也不会去思考太多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相比之下,你更像是一位信徒,极力寻找着某个能够解释一切、主导一切的准则。”
“我觉得她恰恰不适合当一个信徒。翡翠女王阁下。信徒通常不会深究到根源。也不会因为不符合心意就舍弃原本的信仰,然后寻找一个在其看来更完善,更好的。”
拉克丝摇头。
说得对,哪有自己这样的信徒呢?莉莉安开口:“……已经够了。我还是……先不要下决定比较好。”
“嗯,这样也没关系。”
「光辉」轻轻点头。
“这就是你对这次季节试炼主题的全部理解吗?”
“诶?不,那个,到现在,不都是我自己在纠结和判断价值和比较价值层面的事吗?对于「价值」本身……果然我只能这样认为;价值并不存在,当被需要,价值便被创造出来,并且被不同人定义。”
莉莉安有些不安地看着翡翠的巨龙,手指不安地在胸前碰撞。
正因为意识到这一点,她不愿意陷入到庸俗的唯我论中,不愿认为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就是好的价值,自己不喜欢的就是坏的——可仔细想想,她不就是基于此在排斥讨论到现在的准则吗?
她别无选择。
就连不接受这一行为本身,也是在践行这一准则。这无处不在的糟糕感受,这种想要将这一切都彻底摧毁的烦躁感……
自己厌恶这样的理念,但或许,还没有厌恶缔造了这个准则的世界。
魔王的力量长于毁灭,却并不一定能创造自己想要的世界。说到底自己本身也不能对一切价值一视同仁,又要如何创造一个不会诞生这样的理念,不会有人践行该理念而造成悲剧的世界呢?
“……开始评分吧。拉克丝导师,你认为呢?”
“优。我觉得这没有争议。”
“……的确。我也是相同的意见。莉莉安·阿兰斯,你觉得呢?”
“诶?双、双优吗?会不会,太高了……”
“……”
拉克丝默默地按着自己的脑袋:“老娘的学生里,你还是第一个得到了双优的季节试炼评级却觉得太高了的……啊,失礼了。”
“该你给出自己的评价了。100分制的情况,你会为自己的表现打几分?”
“……50分……吧。不,那个,55也可以……”
“也许在考虑你适合什么之前,你需要解决一下自我评价过低的问题。”
“我、我觉得完全没有过低。这次试炼,我就是完全的半吊子!心态上,想法上……行为上更不用说了。就连后面对付深渊领主,如果不是巴拉克斯先生放任和月歌的偷袭,说不定也没法……”
“这就是自我评价低的表现。”翡翠的巨龙抬高了音量,片刻后,祂又长长地叹息:“55分就55分吧。答辩结束了,回去等结果吧。”
莉莉安连忙站起来,再度提裙行礼。在将这位小公主送离这个梦境之前,翡翠的巨龙忽然又开口问道:“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还愿意接受封印的刻印吗?这不会影响你的成绩。”
“诶?”莉莉安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锁骨。
在那里的爪痕,已经消失无踪了。
她想到了自己的苍白兽海是怎么打破史莱姆的军势的,又想到了如果自己真的在最开始就用苍白兽海接管了城市,说不定之后的很多事都可以不发生。然后她又想到了那位圣堂教会的老人的话语,那些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被教过的事——
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呢?
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和表达的意思完全相反的女孩,翡翠的巨龙抬起爪子。
莉莉安的身影从梦中消失了,等到长出一口气的拉克丝和「光辉」也相继消失。圆桌旁,又一张椅子浮现了出来。纯白的妖精坐在椅子上,掂着一片流淌着金辉的羽毛。
“……真神冕下。”
翡翠的巨龙低下头。如果是原初的十三位龙王,足以与这位降临而来的真正神明平等对话,但祂“女王”的称号是凡人给的,只是代表她在梦境领域的成就和支配梦境世界的权柄。
“哦,辛苦了,那么,你们怎么看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翡翠女王又一次叹气。
“我现在格外希望莉莉安·阿兰斯是个飞扬跋扈,劣迹斑斑的恶劣女人。这样相处起来……我至少不用为自己的态度烦恼。”
“真到那时你们肯定又不会乐意了。唉,老娘懂你们,懂得很。”羽毛中传来浓浓的叹息:“但老娘这次告诉你们的事……没准无助于建立你们的信心。就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这个世界就被这位小公主毁灭了。就在她打败了深渊领主但是被黑议会辩驳得无话可说的时候。”
“……您说什么?!”
“真的。按照老娘的资料,那时她应该已经感受到了世界的敌意——简单来说就是她纠结个没完的‘为了某个价值牺牲另其他的价值’,她当时已经认知到这个的存在并识别为敌人了。”
“……人到底要怎样才能将这种近乎底层逻辑的东西视为敌人?”
“就是可以,因为她想摆脱这种束缚,但摆脱不了。作为魔王的本能就会自然地将其视作敌人,或者至少是一种束缚,而她拥有毁灭这一束缚的能力……于是就这么做了。据说魔王的力量就是干这个的:死不能杀死的事物、摧毁不能摧毁的存在。”
“……当时,莉莉安真的能毁灭世界吗?”
“包能的。就感觉来看,没准就像挥去粘在身上的蜘蛛网一样轻松。”
面对无尽虚空中也可称为最超乎常理的力量,真神也只能感到畏惧。
“她感到的那种束缚并不是一种独立的存在,而是多重因素相互影响产生的复合现象,背后就是这个世界的诸多「法与理」。当时她要是下定了决心,就那么把手挥下去……根本没法预计会杀死多少东西,破坏多少世界运行必不可少的法则。即使这个次元没有被杀死,世界的样貌也会永远地改变,至于会变成什么样……”
“莉莉安最终没有这么做。或许是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或许……她还没有对遵循她讨厌的理念运作的世界讨厌到必须毁灭的地步。无论哪一个,都是我们的幸运。”
纯白的妖精举起羽毛,露出一个笑容:
“这证明了一件事,我们最初的理念就是正确的。让她爱这个世界,这是唯一让她能够不毁灭这个世界的方法。”
“至少这次季节试炼里,我们只能从她没有真的毁掉这个世界这一结果判断她姑且是爱着这个世界的,谁说得好呢?爱是最难捉摸,也最容易变成恨的。”
“那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是吗?”相比于真神的忧心忡忡,巨龙的欲言又止,普莉姆拉的声音还是很温和:“无论给她多少枷锁,只要她想就可以打破。无论纠集怎样的力量,就算可以通过可耻的背叛杀死她一次,她也可以复活并且将我们全部毁灭。”
“……除非她还没有能力借助那本书复生……但……还是不要尝试比较好。”金色的羽毛沉默了一会,甚至声音都有些绝望了:“新生的魔王基本上还不具有真正「无限」的性质,但依然拥有最接近无限的复生能力和力量。理论上确实可以堆死新生魔王,但已知所有的新生魔王都是自我毁灭。”
至于自我毁灭会拖上多少个世界陪葬……
通过羽毛入梦的神明叹了口气,
“我们就是拿她没有办法,不是吗?她要不要毁灭这个世界,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普莉姆拉说道:“除非那些石头中,你找到了什么转机吗?”
“……那些石块到底是什么来源我还是无法确认。但确实可以认定和莉莉安·阿兰斯这位新生魔王有关。至于是预言还是什么的……”
羽毛微微颤动,给出了无法令人安心的回复。
但普莉姆拉反倒安心了。
“那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呢?完全不去考虑对付莉莉安的办法,我倒觉得轻松了,想象一下那个努力的孩子,要被我们在暗地里这样针对,我就要被负罪感压垮,根本不敢见她了。就按照平常心对待那孩子吧。让她判断,这个世界是否值得她去爱。”
“……如果你们可以放心,老娘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而且,我有一个乐观的猜测,是关于莉莉安的自我评价很低的。”
“什么?”
“心理学的方法,我和幽酱学的。虽然她现在还在大陆西边游历……总之,莉莉安的自我评价低得不自然,尤其是这次季节试炼中,她的成就已经堪称伟业。但她觉得双优的评级太高,自我评价的分数也是相当低……可从她的话语里却感受不到太多的自卑。更多的是‘这样也没办法啊’之类的情绪。”
普莉姆拉斟酌着用语:
“会不会是因为莉莉安其实已经预见到了这样的未来呢?她掌握着庞大的力量,想要消灭什么,毁灭什么,就只是凭借自己的喜好,随心所欲。”
“是的,莉莉安不喜欢这样。所以她格外执着于不能随便判断事物的价值,会坚持为了什么价值而牺牲其他是不应该的——她自己清楚这不可能,却还是想找到一种有别于此的准则。”
“学院长,你的意思是……”翡翠的女王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她之所以讨厌这种思想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也能遵循这种思想随心所欲地带来毁灭或者……用她的说法,制造悲剧,她抗拒这种思想就是在抗拒‘自己也能这么做’的想法……吗?”
“莉莉安总是在寻求一种约束,一种限制,一种可以指引自己和他人的准则。可一旦不合心意,就立刻舍弃转而寻求其他。嗯,算上这次试炼,这样的准则一共有两条,第一条是‘罪必以罚来赎’,第二条就是‘总有更大的价值,总有价值可以牺牲。’这两者的共同点……”
金色的羽毛忽然有些激动:“全都可以为她随意审判、毁灭什么做正当性的背书。她一旦理解了这些准则在无法被制约的力量下会造成怎样的悲剧,就会立即将之抛弃?”
“至少可以这样解释。莉莉安作为王室确实有受洗,但她绝对不是信徒,也一直没有追求过神明的教诲。在这样的情况下却追求这些……没有特别国家、宗教、民族色彩的原则、准则,本身就很奇怪。再联系到真神冕下的确是说,新生魔王的末路都是自我毁灭……是吧?”
“至少已知的那些是。”
“能知道缘由吗?”
“不知道,只是推测,哪怕只是接近「无限」,对于成为新生魔王之前完全就是无尽虚空中寻常存在的知性来说还是太沉重了吧。”
“好,那么,暂时认为这种自灭是一种新生魔王中普遍存在的趋势,或者倾向,或者是无法成为真正魔王的必然结果。这是因为他们转变为新生魔王后才有的。谈及拥有了巨大力量后的自灭,心态问题总是最常见的。莉莉安的性格、低自我评价,柔弱、优柔寡断的性格寻求约束、烦恼于正常不应该这么烦恼的问题之类的行为,都是在维持变成新生魔王后的自己和之前自我的一致性,在对抗这种趋势呢?可不可以看作是她对抗这种自灭结局的一种方式呢?”
梦境之中安静了一段时间。
翡翠的巨龙忽然用力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不是,整个答辩中,我都没有感受到明确的目的性。她质问那一准则,却并没有表现出非要找到可替代的思想不可的执着。给我的感觉是她只是提问,而不奢求答案……或者说即使没有答案也可以接受。”
羽毛忽然尖叫,那些泛着金光的绒毛都乱糟糟地炸了起来:“就像普莉姆拉说的,莉莉安·阿兰斯的行为或许是她维持自我一致性,对抗成为新生魔王后某些问题的方式,但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做了!就好像主观上不知道问题怎么解决,甚至不一定意识到了问题的全貌,但无意识地就做出了规避、或者解决问题的行为,这是有可能的!”
“但至少她确实会试图维持着原本的那个她不是吗?优柔寡断,敏感、讨厌过分的事,会为了他人的悲剧而悲伤,不会贸然断定什么东西有怎样的价值,什么东西可以牺牲的莉莉安。”
用手指把羽毛捋平,普莉姆拉笑着说道:“这样,应该可以让你们对莉莉安多一些信心吧?”
“要说的话……确实。但实际上,还是没有改变你们只能听莉莉安由命的状态。你不需要增加自信吗?”
“不需要啊,我一直相信莉莉安。”
普莉姆拉摇了摇头,轻快地回答着。没有任何犹豫,她的脑海里也没有浮现任何光景作为例证。
“为什么呢?老娘认真的。每次靠近莉莉安你应该都本能地能感觉到危险才对。莉莉安姑且算是你们这个世界本土诞生的。如果是外来的魔王或者新生魔王,基本上一进入世界就会刺激世界的意识,或是知性的潜意识之类的,产生世界规模的末日警告了。这可比什么人类本能地害怕亡灵、血族劲爆多了。”
“这也是真的,每一次我都需要冷静下来,才能一如既往地面对莉莉安。不过其他妖精和巨龙倒是不会,我一直很好奇这是为什么……大概和我变成纯白有关吧。不知道以后能不能知道理由。”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那么复杂哦,我自认是一个教育家。”
普莉姆拉起身,抛起羽毛,消失在梦境之中。
“要是不相信学生,教育不就无从谈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