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克斯的意识浸入深渊之中。
这是为了超越愚钝的凡人的感知,也超越自己并称不上优异的魔法造诣,用深渊领主的感官来感受莉莉安·阿兰斯将怎么打破这到宝具之下无能为力的壁障。
作为实战派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和好奇心、求知欲这些学者风的词汇不相称的。不,就是如此、
所以被苍白兽海的公主激起的好奇心才如此强烈。
眼前的风景被黑暗淹没,而后无比广阔地呈现在了男人的意识之中。尽管这是通过魔法自深渊领主的意识中转换而来的,天然地失真,但也因为是魔法的再现,人类的感官所感受不到、无法了解的景象,也能够直观地感受。
就好像这螺旋的领域。
即使以他这个操纵者的肉眼去看,也只看得到沙滩上的螺旋刻痕,看到滋长的深渊晶体,做多再加上上空再度逐渐凝集的漩涡云。可是现在,他能看到六大元素以自己——以深渊领主为中心,元素的涡旋条理分明,最为庞大的是气与暗、底部则是地与水。除此之外,一种介于紫与灰之间的色彩填满了其余的空间。更多异色的丝线被撕扯,凝聚成与元素的风暴类似的螺旋。而在远方,这些丝线还描绘出了山岳、城邦、甚至是高悬于天的明月。
这就是深渊领主眼中的世界。
万物皆为螺旋的领域,就是深渊壁障。
那并非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墙壁,而像是深渊领主本身的延伸。
“……不,即使如此抽象,这依然是已经为魔法所改写,适合人类理解的光景了,通过这个景象去理解一定有误。”
在意识之中,男人如此自言自语。
“……说到底将「法与理」称为「丝」、「弦」本来就是对于古语魔法术语的沿用,不意味着「法与理」真的就是以丝弦的形态组成这个世界的最显著的证据,就是高悬于天的戴安娜之月,并未变为丝线勾勒的轮廓。”
这是魔法的原典上反复强调的注意事项,巴拉克斯严格地按照警告,调整着自己的认知。
“……如果仅仅将深渊壁障理解为一个深渊领主扩张的空间,将一切卷入其中扭曲为螺旋,那么就无法解释为什么领域边缘的事物不是被拉扯进来而是反而随着领域的扩张而被推开。也无法解释明明在深渊领主的这个知觉中不存在,但用人类的肉眼可以清晰看到那些结晶的滋长。”
“……所见绝非彻底的真实,可能够看到人所无法感知之景象也并非虚假。所以必须要谨慎。即使魔法本身做足了防护,控制者与被控制的深渊领主主观感受间产生了混淆,依然会造成问题……呼,好了。”
如此对自己反复告诫后,巴拉克斯适应了巨大的感官冲击。
在这异质的世界里,如月神一般维持着本来样貌的事物,还有一个。
那在深渊壁障的边缘闪耀的,银白魔力光。
巴拉克斯原本以为那位牧骸姬的力量会以某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穿透深渊的壁障,漂亮地一举撕碎这螺旋的领域,可眼下并没有这样的迹象。他在意识沉入深渊领主的意识之前就没有看到银白魔力光的侵入,而现在也没有。
仿佛她只是放出自己的魔力,只是让魔力无意义地闪耀着。
……究竟会是怎样的魔法呢?
巴拉克斯期待着。
“……”
在自己魔力光的掩护下,莉莉安几乎按捺不住脸上的激动。
计划的第一步,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果然只要是魔法师,就不可能没有对未知的好奇。接下去,只要自然的权能那边——
地动山摇。
代替专心于技法的妹妹,奥西维娅扭头看向岛屿的另一侧。奥伦法的长公主看到火光自黑色烟云中迸裂,看到大地震动,而海水涌向岛屿。就在她忍不住想还要多久这种自然的暴乱才能被遏制下来时,安芬的孤山再次喷出烈焰,巨大、炽热的岩石飞舞,坠落于岛屿与周围的海面。
“莉莉安,我觉得自然神的力量要直接爆发出来了——你可以吗?”
“不、不行,我现在,接触不到任何似乎是自然权能的力量……”
自然的神明,是一片自然的神格化。可是,并非自然的所有变动,都是这位神明的意志与行为。
自然自有自己的「法与理」。
“……那边进行的不顺利吗?莉莉安,这样下去……”
“嗯,这样下去的话,我只能尝试单独获得「深渊壁障」的力量……乌珊小姐,你们可以吗?乌珊小姐?月歌?克莉丝,乌莉亚小姐?比安德先生?”
当小公主的声音刺破脑中的蜂鸣时,乌珊才艰难地爬了起来。她按着脑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巫女小姐记得自己开始了祈祷,也记得在祈祷开始之后,安芬索伽神做出了某种回应,但之后发生了什么?就连克莉丝小姐和月歌小姐都刚从地上爬起来。地面裂开了缝隙,背负仪式用具的骸骨兽正把比安德从缝隙的边缘叼起来……
“痛……”
低下头,乌珊看到自己的手心已经焦黑。大量的水泡已然破裂焦糊,烧伤的裂痕让这些黑色的痕迹就像是蛇鳞蠕动。散发着硫磺与灼热岩石的气息。
“月歌,刚刚的是什么?妾身的法术序列被触发了。但是「魔力护盾」的容量没有削减……”
“那不是攻击。至少,不是针对我们的。”妖精摇头,淡粉色的血丝从她尖尖的耳朵里流出。她的神色狰狞,似乎在压抑着某种爆发式的、焦灼的情绪。
靠着冥想,月歌平静了下来。但她依然能感到某种惊人的热力正充斥着这个房间。
“乌珊姐,你的手!”
“我没事,乌莉亚,我没事。”乌珊与妖精对视一眼,从目光的交换中,她们意识到只有彼此感受到了这个事实。
“失败……失败了吗?”
比安德惊慌失措。就在刚刚,他差点被地上的裂痕吞没了,现在脱险,见到墙壁的皲裂和支柱的弯折,他首先想到的是计划失败了。然后是庆幸,庆幸工厂地下的工人们已经被尽可能地被骸骨兽们转移走,在这场地震中,应该不会有太多受害。
“这个地方不能用吗?因为被我们亵渎了?”
还有什么呢?
或许是,对长辈的又一次怀疑与失望吧。
这个地点是亚潘和委拉斯提供的。在莉莉安·阿兰斯讲述她的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环,而乌珊巫女说神殿已经无法使用后,由比安德从未见过的,超乎想象地颓废的男人亲口提供的。
——我们只想让这件事赶快结束。
亚潘如此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对神殿……或者圣地有什么特殊的需求,不过,如果你们还记得……还记得我们的第一工厂是建立在哪里吗?那座白璧环绕的山顶,我们胜利后在那里建起了我们的工厂,除此之外我们什么也没做,没有去……亵渎。
因为这些移民的村落本就远离这处岛民的圣地。他们消灭了德鲁伊后最先要做的是返回剩余的同伴身边告知这个好消息,然后要做的是驱赶人数依然远大于他们,但是因为德鲁伊的死亡而感到恐惧的岛民离开,这之后……
按照委拉斯和亚潘所说。他们为食物疲于奔命,想尽办法找到能在这座岛屿上发展壮大的办法直到得到了第一笔投资,建起了第一座高炉,然后……
可是他们的记忆不可信。亚潘和委拉斯口中的第一笔投资来源不清不楚,完全没有提及古语魔法帝国的遗迹,即使他们不断回忆,那段第一工厂开始真正建设之前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模糊不清。即使是魔导工学部里的那些长辈也是一样。十余年持续不断的催眠影响,彻底掩蔽了当时的记忆,更不曾有什么文件留存。
比安德无法不怀疑他们实际上亵渎了这处土地,而不仅仅只是插上了胜利的牌匾。
“……不,不是这个原因。”
“那就是因为第一工厂大量使用泥炭导致死亡和腐朽的气息在这里沉积吗?就像仙蒂小姐说的……”
“也不是那个原因。”月歌有些不耐烦地低吼,比安德的话令她本来冷静下来的心情迅速地滑向暴躁:“腐朽和死亡本就是自然的,异常地聚集也是通过伤害生者进而引发自然的失衡。这两者毫不邪恶,也不会亵渎自然神的圣地。”
“那到底是……”
月歌来到乌珊的面前,看着她手上的伤痕。
“……已经获得了神明的些许刻印吗?不……这只是单纯的伤害?”
“看起来……是呢。”乌珊巫女咬着嘴唇。炙烫感消退后,纯粹的痛苦让她几乎要流下泪来。可是在这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告诉其他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默念着这样的话语,乌珊将那令人失望的结论诉说:“安芬索伽神……好像还是完全没有醒来……虽然我确实感受到祂了,前所未有清晰地感受到,但是……”
可即使如此,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了她痛苦下的兴奋,甚至是——喜悦。
“为什么乌珊姐反而一副高兴的样子啊!”乌莉亚就要把圣水浇到姐姐的手上,却被乌珊制止了。圣堂教会的圣水是另一种信仰的神圣产物,用其治愈来自自己侍奉神明造成的伤痕,乌珊直觉性地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
“即使你是祂的巫女,自然的力量依然是危险的。贸然的触碰,还是会伤害到你。”
月歌皱起了眉。
“……而如果这位安芬索伽神始终不醒来,乌珊巫女的祈愿无法传达的话,莉莉安主人的计划也就无从进行,即使能够撕开深渊领主的壁障,也只能依靠苍白的兽海打一场会让黑议会大肆宣传的战斗……”
“……为什么那个神在这种时候还在呼呼大睡啊!”
将圣水换成了另外的伤药,用棉签为姐姐涂抹着,乌莉亚大声地抱怨。
少女不是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很紧急,可她真的心疼自己的姐姐。
那些什么黑议会是蒸汽工匠协会招来的吧?
这个深渊领主,是这座岛屿的神明应该对付的吧?
明明岛民和乌珊姐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为什么,她还要为这些事奔波、冒险、受伤呢?
“都到这种时候了……”
“……乌莉亚,我想,安芬索伽神也是没办法的吧。”沾着药液的棉球将伤口染成棕色,乌珊摇头:“你还记得奶奶给我们讲的故事吗?很久很久以前,安芬索伽神每隔数年就会给予巫女启示。在巫女的率领下,我们离开家园,离开开垦的土地,乘上大大的船只,搬走多多的食物。我们乘着船,离开我们的家园,前往最近的其他岛屿。在我们身后,安芬索伽神会怒吼、哭泣漆黑的烟遮蔽日月,灼热的泪点燃山林……等到神明的悲伤止息,我们重新回到岛上,重新建立房屋,重新开垦田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
月歌默默地听着。这……并不是故事。而是安芬岛上先民的生活。依附于火山的神明,在其顺应自然规律喷发时,由作为巫女的成员获得启迪,带领部族暂时搬迁。直到灾害消佴后再度回归。
每一次他们都要重建聚落。同时在过去他们并不是完全的渔猎部族,而是可以经由火山爆发后获得肥力的土地进行耕种。
“终于有一天,安芬索伽神不忍自己总是会造成这样的伤亡,不愿再点燃山林,让魔物们惊恐死亡。不愿意看着我们漂泊在海上长长的时间,以至于总是会有人无法回到故乡,在某一天之后,祂陷入了深深的安睡。我们的先祖们失去了肥沃的土地,可是神明不再愤怒与哀恸,我们不再需要宛如候鸟一般在神明的启示间往来……但也渐渐地,再也听不到安芬索伽神的声音。”
“……等一下,你是说,在你们的传说里,安芬索伽神是主动沉眠的?”月歌露出了错愕、急切的表情:“在德鲁伊的石碑上,我没有看到这件事……”
“嗯,因为这是口口相传,每一个岛民都知道的传说。安芬索伽神并不是抛弃了我们,恰恰相反,正是因为爱着我们,爱着在祂身上生存的每一个生命,祂才忍耐着寂寞,祝福我们能好好生活下去,一直、一直地深睡着。”
乌珊看着自己的妹妹,想到曾经的自己也对这件事半信半疑……巫女感到一阵羞愧:“现在我知道了,这个传说是真的。安芬索伽神在漫长的沉睡中,已经积蓄了太强太强的力量,一旦醒来,对祂爱着的一切生命都是一场灾难。所以即使是现在……即使感到了痛苦,即使因为痛苦在挣扎着,安芬索伽神或许还是不愿醒来吧。”
这依然是自己的猜测。可是乌珊认为——乌珊相信这就是事实。
她这位仅剩的巫女也仅能微弱地在神殿感受到安芬索伽神的存在,并不是因为神明抛弃了她们,恰恰相反……神明已经变得过于危险,所以为了保护她们……
……即使现在痛苦不堪,祂仍旧没有醒来。
“……但祂终究会醒来的。没有学院长的压制,「法与理」层面的冲突,保护自己的本能最后还是会驱使祂苏醒,和深渊领主一战。”
克莉丝摇了摇头。
“最好的减少损害的方法,就是尽快唤醒这位神明,让祂理解情况,将祂能够控制的力量对着深渊领主宣泄。然后由莉莉安主人替祂掌控祂碍于「火山」的本质会造成毁灭的所有力量,无论那积蓄了多少年。只要全部用来对付深渊领主就好了。”
“……只要莉莉安真的能代行自然的权能,这当然是最好的。可是只有乌珊巫女可以和安芬索伽神沟通。如果她无法将意志传达,那么一切都不成立。”月歌的耳朵微微抖动。她的手指拂过「珊瑚记忆」雕琢的耳饰,压下不安。
“……我相信莉莉安,但是乌珊巫女可以吗?安芬索伽神身处主动的极深的沉睡之中,巫女仅有你一人。你能冒着极大的风险,将这一切传达给祂吗?还是说……让莉莉安采取备用的计划?撕开深渊壁障后用亡灵的军势,尽可能快地将深渊领主消灭更切实?”
小小的妖精拿不定主意。她平常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可是眼下的情况又又不得她武断。
“……我可以的。”
“姐姐!”
“在神秘学上,最初、仅有、最后之类的存在,不都是特别的吗?作为仅有的巫女,我相信我一定是有某种使命的。或许……就是现在吧。”
乌珊凝视着自己被烙上蛇鳞般焦痕的双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神圣的伤疤,说不定还让我与安芬索伽神更近了呢。”
她重新站起,灰烬中的蛇神雕像微微发光,升腾着白色的热气。地震暂时中止了,不详的蜂鸣从地面的皲裂深处传来。
仿佛真的有巨蛇在大地的深处翻滚,鳞片粉碎岩石,即使痛苦不堪,依然沉浸在祂孤独的梦里,为了所爱之物不愿醒来。
祂有没有做错呢?
就像那位妖精小姐一时没能控制住的表情中所诉说的那样?
但无论如何,安芬索伽神必须醒来。
略微后退,即使时间紧迫,月歌和克莉丝仍以无言向这位巫女致敬。
自知什么也做不了的比安德躲在了她们的身后,思索着他们视之为家园的城市最终系于曾经迫害之人手中这件事。
只有乌莉亚看到了姐姐的回眸。安芬索伽的巫女的黑发黏在了深色的肌肤上,在妖精的魔法下,晶莹的汗珠滚过黄金的饰品。被自己鄙夷为讨好男人的下流衣着流动着辉光,那个笑容堵死了她所能说出的一切话语。
“安芬索伽神,我等的温暖、我等的繁荣、我等的庇护啊。”
乌珊回头,步入灼热的灰烬。她附身祈祷,以双手捧起陪伴了她迄今为止几乎全部人生的神像。
“——聆听我的祈愿吧。”
热浪扑面而来。
汗水霎那间蒸干。蛇神的鳞片渗出暗红色彩,在乌珊的眼中褪去石壳。
前所未有地靠近过的神明仿佛活了过来,等注意到的时候,身周的景色已经越发脱离了现实。乌珊抬起头,只见映红的黑暗宛如深渊无限延伸至天空的尽头。
隆隆雷鸣与尖啸般的长音回荡,可四周仅有火光。好似有一位隐形的画者,肆意挥洒着红与黑,而两者又绝无交集,以至于那豪放笔触究竟绘出了何物也无从知晓。
手掌的伤口再度渗出了热量。触及神明所受之伤一如预想地成为了新的联系。在愈发复苏的神明的意识中,乌珊这一次,确实地感受到了安芬索伽神的所在。
是的,就在下方,那无尽的火海之中。
这座岛屿的神明,在那里孤独地久眠。
“……”
受手心热度的牵引,少女附身而下。她无从判断距离那片火红还有多么遥远,以至于非凡的炽烫突然包裹了身体时,她惊叫了起来,于是四周的光景一并扭曲消散。神像坠回灰烬。大地再度动摇了起来。
“……或许是之前获得的伤口拉近了与神明的距离吧。你毕竟是安芬索伽神的巫女,而这位神明曾经庇护过一代代像你这样的人。因而,受到了庇护。”
月歌飞快地检查了她的状况,给出了这样的回复。
“……也就是说我可以去到安芬索伽神的身边对吗?不用担心危险?”
“……我不能保证。我判断不了这种庇护的程度,也判断不了那位神明现在有多危险。”月歌摇头。
“这就足够了。”乌珊说。
她询问莉莉安的情况,黑发的魔使沉默了片刻,聆听着自家小主人心焦的不安。
莉莉安·阿兰斯是个优柔寡断的孩子。这边的不顺利只会让她的不自信和自我怀疑不断膨胀,或许随时会因此倒向另一个不那么好的计划。到现在,克莉丝压根不敢告诉她乌珊面临的风险比计划时预想地还大。
即使如此,克莉丝也做不到催促眼前的巫女。
“没关系的。”乌珊说。
她再度握住了神像,再次直面炽红的火海。这一次她忍耐住了灼热,尽管她觉得自己好像炉中的一根蜡烛,好像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这片光芒中。
鳞片与什么磨蹭的声音依旧如雷声远远近近,可是那崇高的神明啊——
巫女咬紧紧咬牙关。凝集着不断涣散的意识。
——您究竟在何处?
每次接近时,乌珊都以为自己靠近了安芬的神明,可是每一次那声音远去时,她又只能徒劳地失望。哪怕是追逐着声音不断靠近这样单纯的行为也做不到。不知何时连黑暗也被染红、没有除自己之外的事物存续的这片火海中,少女飘荡着。已经连上或下,左或右也无法分辨。远近的概念似乎也已经从脑海中消失了。
渐渐地,唯有祈祷还若有若无地维持着仅有的联系。
——我是您唯一的巫女,您是赋予了我存在意义的神明。我感恩您给予神殿的长久温暖和神圣之水,但是现在,为了更多地拯救岛上的生命,为了可能为您所爱的事物,您一定要醒来,一定要,听到我的祈愿才行。
渐渐地,祈祷也好像融化了。在一瞬间,乌珊几乎忘了自己为何身处此地,尽管紧接着她的脑海里闪过了那在夜色中飞舞的银色发丝,但是这一恍惚,好像又有些身体融化在了热力里。
与这温暖融为一体。
安心地。
平静地。
所有的烦恼,似乎都可以在这温暖中消失无踪,不用再去担忧。
说到底,自己真的必须这么做吗?
“她太接近了,但是没能将神明唤醒。这样下去乌珊巫女会融入自然神的意识之中的。”
“融入自然神的意识?”
“……这种事意外地不少,从概念上,自然神本来就是一片区域生命的综合。乌珊巫女又是祂唯一的巫女。这种情况下,因为过于接近而融入进去的情况并不算太少见……”
“那要怎么办啊!”
好像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些什么,遥远,仿若从其他的世界传来一般。
这是我的命运吗?少女迷迷糊糊地想。这些生命让她想到了一些什么。
……或许是吧。
神殿的传承本该在德鲁伊们因为天真而覆灭时断绝,可也是蒸汽工匠协会的人也害死了了她们的父母,使得双胞胎的自己和乌莉亚被送到神殿。甚至那位贪婪的奶奶为她的一己私欲所做的事,又确实培养出了自己这位仅剩的巫女。
就连自己这位巫女也本应在邪恶势力的觊觎下被掌控,或者死去,可是一次、两次、来自光辉学院的善良的人们又拯救了她,而现在,又有了仅有她可以做到的事。
这或许的确是命运吧,但是,那也……无所谓了……
“……这种时候是没法把她强行拉回来的。必须先让她建立起清晰的自我认知,否则……”
“否则会怎样?”
“……”
身体忽地一激灵。在包裹少女全身的温暖之中,一抹凉意环绕了上来。少女一怔,在耳边,那似乎源自另外世界的,被这股凉意传递到了耳边。
“咕——!!”
这声惨哼,仿佛怀抱炽热的岩石。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我已经不是安芬索伽的巫女了。但我……还是乌珊姐的妹妹!”
这句话语,如同紧握重要的事物。
她不由得扭头。在肩头看到虚幻、不知被何种光芒勾勒出的轮廓。
“而你是安芬索伽神的唯一巫女……你是安芬岛神殿的主人、是岛民们信仰的象征。你的圣水重振了德鲁伊消失后衰败的神殿,即使神明沉睡,也是你维系着岛民的传统,尽管我一直讨厌那些,但是毫无疑问,是你维持着数千年来我们的先祖赖以生存的传统!而且你见证了父母的仇恨得报,看到了仇人获得了报应……”
看到那因痛苦而扭曲的唇瓣,吐出这些话语。
那双眼睛也睁开来,乌珊觉得这双熟悉的眼睛应该是看到自己了。那痛苦的嘴角被强行挤出一个微笑。
“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姐姐,我这个总是让你担心,现在也只能担心地对你大喊大叫的没用妹妹唯一的姐姐!”
这样,拼命的呼唤着。
“乌莉亚……”
等注意到的时候,名字已经脱口而出。乌珊想起来了,自己不能沉溺于这温暖的理由。这有别于神明的另一种温暖是什么,还有——
在这只第一次见到,却完全不感觉陌生的,黑与炽的巨大竖瞳前,必须传达的事物。
……
第一工厂的方向传来了轰鸣。那已经被深海史莱姆的水刀劈开一道缝隙的岩壁,还有上半部几乎全毁的工厂被黑色的浓烟吞没,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亚潘中断祈祷错愕地抬头,委拉斯坐在床沿,愣愣地看着浓厚的烟云遮蔽月与星的光芒,睁开一双炽红的竖瞳。
他回到了自己正当壮年的时候,回到了那场胸怀恶意而夺取的胜利的战场上,他凝视着死去后逐渐变回人形的德鲁伊,被炼金药剂腐蚀得七零八落的脸庞,唯独那只眼睛,唯独那只还完好的眼睛。
如同跨越了时间,在此刻凝视着自己。
老人悚然一惊,那黑色烟云中的红色雷电,就仿佛落在了他的身上一般。就连岩壁也坍塌破裂。岛屿的神明夭矫升腾于天地之间,毫不犹豫地携雷霆、风暴与大地的崩裂扑向了黑曜石的螺旋塔。只是瞬间,城市被撕裂。烟云的风暴与红色的雷鸣便在螺旋领域的边缘扩散,吞灭银光。
“这、这、这……”
被寄托希望的光芒瞬间消失,亚潘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别在那里惊慌失措的!”密托茨黛拉虽然这么呵斥着,但是尾巴上的绒毛也完全炸起来了。枯草色的兽瞳担忧地看着海岸,要不是鸦拉着,她好像就要立刻飞奔出去。
“……不行吗?”
海因里希喃喃自语。黑议会的成员中,他的揪心最为明显——但若是巴拉克斯知道了同伴的想法,一定会嗤之以鼻。
正在拼命抵抗的是他才对。
一度,他以为是那位苍白兽海的公主找到了某种特殊的办法,让精神魔法能越过并未崩溃的螺旋领域作用在自己身上。还心想着:的确相比起深渊领主自己这个只是略有才能的人类还是更好对付。虽然物理上无法越过「深渊壁障」,但精神的领域毕竟更为诡谲,就像他们的一个同伴也是通过诅咒魔法的范式使用精神魔法,会是和他战斗的经验启发了她吗……之类的。
他完全不理解在被深渊领主保护的情况下,自己的灵魂和精神是怎么隔着「深渊壁障」遭到干涉的,但他不得不赞叹光辉学院学生的优秀。在他获得的原典上,研究组的人们自负地写下了当处于深渊领主的精神中。同时展开「深渊壁障」的情况下,是处于完全免疫精神魔法的绝对防御状态——这样狂妄的使用心得的。可是第一次现世之时,这个绝对防御就被未知的魔法打破了。
巴拉克斯甚至无从判断那究竟是不是魔法,尤其当他忽然感受到自身的意志被违背,向艾德洛伊亚下达了并非所想的命令。那不是让深渊领主自杀,也不是让巴拉克斯投降。在男人试图理解的时候,这无法理解的命令已经下达,而深渊领主也进行了他也无法理解的行为。
“——阿兰斯小姐,可以麻烦您解释一下您到底在做什么吗?”接二连三涌现的未知无法平息被激发的好奇心,确信自己基本上还保持着对自我的掌控,巴拉克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但回答他的却是另一个声音:“稍安勿躁,这位手握深渊领主力量的先生。我的妹妹正在全力以赴,既然你这样迫切地想要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肯定也不希望看到功亏一篑吧。”
银色的光芒中,奥西维娅看着自家妹妹额上滑落的汗珠。
一手触碰「深渊壁障」一手触及安芬索伽力量的莉莉安那小小的身体里,惊人规模的魔力涌现,无穷无尽地穿梭在黑色的火山灰中,将红色的雷电也固定其间。而另外的魔力又环绕在她的身体周围,那些烟雾、雷电、地面的震动与开裂,海浪、风与螺旋——银白的光芒努力地捏合着这一切,以非凡的速度。
奥西维娅从未见过这样的魔法。即使如此,看着妹妹生涩地引导魔力,编织出魔法结构,她还是理解了莉莉安是在如何利用她与普莉姆拉教授的一切,并隐隐勾勒出了那个成果的轮廓。
可是一次又一次,不是这里错开就是那里冲撞。庞大的力量卵壳般包覆着莉莉安,她逐渐显露疲态,却不是为了突破这束缚,而是为了将之织成戎装。
在累积起来的疲倦感中,莉莉安咬牙再度尝试。
最为不安的部分意外地并未受到阻碍。她赌对了,虽然依文洁琳说对权能的掌握将会引起权能持有者的反击,但实际上,眼下又确实是一个特殊的情况。
巴拉克斯作为深渊领主的控制者,期待着自己技法的完成。安芬索伽神,肯定也愿意用对岛屿伤害最小的方式进行战斗。
只要接纳这两种意志,再经由这份意志,让自己在掌控权能时不会被反抗,那么始终做不好的那一步,对权能力量的掌控,理应能只有最低限度的反抗——不是自己获得能够在双方的反抗中掌握他们权能力量,而是利用这个特殊的情况,让安芬索伽神和巴拉克斯控制下的深渊领主主动适应,接纳自己对他们权能的利用。
虽然乌珊巫女那边似乎遇到过一点麻烦,也担忧过到底怎么才能让巴拉克斯听从自己的这个计划,但这一步超乎莉莉安想象地顺利。安芬索伽神听到了巫女的祈愿,而深渊领主的行为和力量中,也包含着巴拉克斯的意志。
这个技法可以接纳、掌控的并不仅仅只有魔法和其他力量。
只是作为创造者的依文洁琳从来没用过,以至于在卷轴彻底损坏,莉莉安拼命想到这个方法后,她都是用最后的力量实际尝试之后,才给予了莉莉安确定的答复。
再试一次。莉莉安咬着牙,褪色的世界里,有着颜色的只剩自己。拉长的时光中,必要的条件已经全部到齐,只要她真正编织出一件可用的「术式兵装」……
再试一次。
只要她超越了卷轴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再试一次。
在这毁灭缓慢到来的时间里,只要……成功一次……!
力量汇聚于身周,在魔力的编织下,在新生魔王的意志下相互冲突扰动。脑海中勾勒出的框架总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出现问题,尤其是来自深渊的权能。那无止息的螺旋,强硬地要让一切化作其的姿态,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其他力量融洽地为自己所用……
疲劳堆在眼皮上,已经重得像是一座山。再试一次。莉莉安强打精神,再一次。疲惫之山挂上新的砝码。再一次,银色丝线缠扰的烟与云、炽热的火光与雷电,大地和海皲裂的声音,无尽的螺旋——
精神一振。
并非自己的精神,并非自己的想法,透过肉体,直接撞入意识之中。纷杂的思绪互相碰撞,但在这片纷乱中,一道魔力的指引,清晰且坚决。
来不及思考,出于对姐姐的信任,莉莉安将魔力的流动改变了。环绕于身的魔力,按照莉莉安不熟悉的方式,精密地运转了起来。
莉莉安的魔力操作能力不算强,但仅仅是按照被魔力的指示调动自己的魔力的话,无论是谁都做得到。
但莉莉安猛然注意到姐姐的轮廓也迅速模糊了下去。
“奥西维娅姐姐,你——”
这声音几近一次爆鸣。
奥西维娅毫不在意地说道,语气有些严厉:“你还有闲心关注这些吗?这些魔法结构对你来说本来就陌生,专心!”
而姐姐的呵斥,又如同一道长长的鞭笞。
莉莉安咬紧牙关,遵循着长姐的指引。「深渊壁障」壁障的权能不需要频繁使用,只要容纳于这个框架之中,与其他力量全部隔绝。自然的权能将是接下去的主力,要调动自然的磅礴伟力,用作操控的部分,这里需要足够的冗余容纳在引导庞大力量时可能产生的反馈。为了有效地操控这个统合了诸多力量的介质,需要建立的魔法结构……
西克鲁尼的女武神指引着自己的妹妹,「深渊壁障」的权能与「自然」的权能,无论如何也无法交融的力量在一个框架中逐渐相安无事,考量到莉莉安的魔法水平而组合的结构逐渐连为一个整体。
世界恢复色彩的霎那,忽然涌现的风暴吹散了一切云烟。
大地的鸣动停止了,城市的开裂也停止了。
自回到这座岛屿以来,前所未有的宁静环绕在了莉莉安的身边。她抬头看着逐渐破碎消散的奥西维娅,少女有些遗憾地看着她,这个身体蕴含的魔力并不多,几乎全部用在引导莉莉安之后,这场跨越千里、跨越昼夜的驰援也到此为止了。
“……无法看到你大显身手,真是遗憾。”她说道,用柔和的眼神看着莉莉安:“无论有什么话,等你凯旋之后再说吧。伴手礼,就麻烦带操纵史莱姆的那个魔法啦。”
“莉莉安,去实现你的想法吧。”
混有着优雅花纹的银色魔力光和纯白的花儿一起,化作了花瓣飞散。
困倦让莉莉安已经无法回答,她强撑着精神以点头回应。抬起手。
“——你,莫非掌握了自然神的权柄?!”
在巴拉克斯错愕的质问中,螺旋的领域消失了。
岩脊刺破大地,斜斜地撞在黑曜石的螺旋柱上。海浪越过惊恐呐喊的牧师们的头顶,这双巨手绞住了深渊的领主,祂挣扎反抗,天秤两端的圆盘发出吱呀的轰鸣。然而地元素的排斥在此刻自岩脊的前端迸发,银白的流星笔直地刺入螺旋与天秤的交界处。奋力挥动的小小拳头,仅一击,大气、大地与大海,三股伟力统一了方向,自显现以来寸步不动的艾德洛伊亚那庞大的身体向后倾倒,如一支被弹射出去的飞棍,撕裂了大气,向着远海落下。
“不仅如此,还有深渊领主的权能!你是怎么做到的?!这到底是什么魔法?!”
对着一同远去的这个问题,莉莉安仅仅是看着垂落的宽袖与裙摆边缘,看着飘摇的大气与水波,看着开裂又合拢的裂隙上长出青翠的草木,看着那些鳞片样的纹路,轻声回答:
“「术式兵装」……「吞噬深渊的大蛇」。”
……对这紧身晚礼服样式的兵装而言,倒不算是个糟糕的名字。
「术式兵装」在缔造完成后必须赋予名字来增强其稳定性,尤其是这个,格外不稳定的兵装。莉莉安深吸了一口气,却在半空一个踉跄。
在极短的时间里她重复了太多次精密的魔力操作,更不用说海量魔力的消耗又恢复——她太困了,虽然这也在预想之中,但自己的困倦还是超出了预期。
刚刚几近偷袭的一套组合技,本来就应该是同时爆发的。可她不得不分成了接替的四连击,这才避免了岩基升起时地元素力量的爆发掀飞城市和地面的塌陷,避免了数以万吨计的海水砸在教堂之舟上。
不安。
担忧。
紧张。
可除了用这样的状态去战斗,已经别无他法。
“——并不是别无他法哦,莉莉安主人。”
这样的莉莉安,在飞向艾德洛伊亚和巴拉克斯的方向前,今夜第二次地,被从身后拥抱。
“……克莉……丝?”
“非常疲劳、非常疲惫,是吗?而且时间紧迫,看来没法让您在妾身的怀里好好休息恢复精力了呢。”
吹息在耳边的嘴唇,又落到了被汗水浸透的脖颈上。
刺穿。
“……嗯!”
微痛与血液流失的感觉,几乎立时被一种酥麻感取代。莉莉安眨了眨眼睛,刚刚还重若千钧的眼皮,挂在上面的名为疲劳的砝码随着血流一并落下,而怀抱自己的手臂越发失去力量。
直至齿尖拔出时划过右肩的肌肤,无力地垂落。
莉莉安回过头,看着被骨龙用尾巴卷起的黑发的少女。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合拢前,最后的一句话是:“这样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吧,乌珊巫女也没事。”
“……克莉丝,谢谢你。”
她没能得到回应。门扉关闭。莉莉安低头看向海面。教堂之舟被冲到了更远的地方,但是上面几乎没有人了。船首的克劳德和琳达,看起来那么小。城市开裂的地方,骸骨兽们将附近的市民救起,到现在还没有人因为坠落而死去。
“……现在,只有我了。”
莉莉安自言自语。
“咕!”
但是耳边传来了有些困惑的低鸣,就像是在说着“还有我呢。”
骨龙低下头,用力地磨蹭着莉莉安逐渐浮现出蛇鳞纹样的脸颊。
“……是啊,还有你呢。”
莉莉安眨了眨眼睛,将骨龙的小脑袋紧紧贴在自己的脸旁。
茶会的大家,特F班的同学们帮不上忙的现在,伊文导师、普莉姆拉学院长都结束了她们的协力,姐姐也跨越了大陆,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原则,就连克莉丝也通过血液吸去了她全部的疲劳而昏迷不醒。在已经得到了这么多帮助的自己依然没有自信,感到寂寞的现在,依然有谁陪伴在自己身边,依然有一双翅膀能怀抱自己飞翔。
莉莉安忽然明白了。
“……你是我的翅膀,你是这个没有外力鞭策就只会踌躇的我创造出来的决意,你是我相信‘我可以’而诞生的孩子。走吧。就用这场胜利……”
骨龙兴奋地高鸣,它的翅膀也缠上了风。
“来为你具名!”
玻璃质感的黑暗自海的方向铺天盖地而来。巴拉克斯把扩音术的音量提升到了最大:“阿兰斯女士,这就是你的计划吗?不是让深渊领主和亡灵大军来一场世纪之战,而是要用你从神明那里借取的力量,用你的手粉碎艾德洛伊亚,只是为了不让我们获得更多的实战数据吗?你知道这阻止不了什么!”
“……不对。”
如果不是与深渊领主的感官相通绝对听不到的声音,淹没在音爆中。数秒间抵达深渊领主与环绕它的孽群之前的莉莉安,袖尖,裙摆与手同时抬起。
宛如白昼时黑议会陷阱的再现,整个海面自下而升天。
教堂之舟几乎跟不上退潮的速度,船舷两侧的海水在数秒间就变为了近海底部的珊瑚和沙滩。
月光在天空照亮了另一片海洋,而当克劳德之外的人慌张地完全从侧倾的船只撤离时,那片海洋已经搅碎了月光,飞溅的水雾在周围迅速化作黑色的浓云,规模远超密托茨黛拉和艾特妮安布置魔法阵所创造的雷云同时凝集了惊人的暗元素,天之涡旋中本应绽放的无数电芒全部被黑暗遮挡。漩涡逐渐拉长,黑色的龙卷将艾德洛伊亚完全卷入。
“这就是……神明的力量吗?”
凯撒喃喃自语,它想到了故乡教堂中那些恢弘的天顶壁画,这一幕完全就是神话的再现——如果没有有哪一则神话曾经描绘过如此的光景,那么现在有了。
“……”
琳达无声地摇头。这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有人都被那遥远而不似现实的光景震撼了。就连纯白的妖精的眼眸中,也闪烁着惊异的神色。
“难以置信、难以置信,这么短的时间、这样简洁的行为,凡人篡夺了神与恶魔的权柄!”巴拉克斯大吼,他的话语,仅仅因为描述现实就足够诗意。
“艾德洛伊亚的螺旋孽生体足以承受大魔法的攻击。十三日圣战时为了给突击的宝具级强者清出通路,发生了历史上唯一一次三重禁咒连续轰炸!如果不是妖精的百年守望,那个战场至今仍是魔法肆虐的不毛之地!但是你举手投足便展现了近乎等同的威势!”
艾德洛伊亚的痛苦在四周回荡,但男人充耳不闻。这禁咒等级的破坏力降临时。女孩腰间漆黑的吊坠和她身上的礼服再度旋转,将二度张开的「深渊壁障」再度抹去。巴拉克斯依旧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莉莉安没有追上来时他质问过深渊领主,可是只知道自己受控下达的那个命令让祂的一部分顺从、配合了“那个渺小的人类”。
他当然已经下达命令让艾德洛伊亚不要配合了,可是那对于「深渊壁障」的掌控力显然没有立刻消失。
“你的身体能承受多久?你已经破开了「深渊壁障」,但你的掌控能维持多久?你摧毁了螺旋孽生体,但调动如此规模的元素、魔力和「法与理」的力量,你的精神和肉体又能承受多久?”
迄今为止的所有问题都无法理解,也没有解答。
男人那被引发出来且没有其他约束的好奇心,如今滑向了测试眼前女孩的极限和支撑时间。在那出现了无数细小裂缝,孽生体刚刚脱离螺旋便被卷走粉碎的身体上,惊人的热力在这时爆发。飞舞在这场毁灭风暴之外的莉莉安看着水雾之中,天秤的一侧破云而出,上千米的手臂,握持着锁链相系的秤盘挥来。无论天空中飞舞的大气精灵如何阻拦,那如山的巨物速度也不曾有丝毫衰减。
世界的色彩骤然褪去。莉莉安猛然回头,在拉长的时间中,她看到了风暴里亮起的六点光芒。
手臂与眼的合击!
真空刃自风暴中浮现斩向手臂。「闪现术」的解读唱破,带着骨龙,她的身影猛然下坠。六道夸张的热光紧追而来,灼热的视线犁开了海洋,直到被艾德洛伊亚自身那个巨大的圆盘阻拦才停止。
莉莉安无暇去关注这次攻击有没有对比安芬更远的岛屿造成损害,世界恢复色彩的同时,她呼唤着骨龙带她直坠而下。海面近在眼前,女孩分开双臂,在大海中央撕出一片陆地。自然的权柄下,被水元素压抑的地元素猛然活性化,无形的力量拉拽着上方的一切——大气、尘埃、还有刚刚蒸腾了缠绕自己的风暴,自滂沱热雾中侧身旋转的艾德洛伊亚。
祂在半空中调整好了体态,但在钉入大地时。托盘上的身躯和手臂依然向下弯折,没有了「深渊壁障」,艾德洛伊亚的身躯并非坚不可摧。莉莉安希望那能将之折断,但可惜的是没能成功。
那股力量粉碎了岩盘,又在一场碎石的海啸中将祂螺旋中伸出的细小手脚与身躯砸了个粉碎。滚落下一并被撕开的地层,在倒涌而上的岩浆中消融。暗元素汹涌而至,这是这个夜晚最多、最有活力的元素。其次是远比深海史莱姆的规模更大的高压水刃。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将它压入那熔岩翻滚的深渊。
半空中的莉莉安几乎成为了一颗炽红的星辰,银白的布料早已晦暗。衣装在身侧撕开一道巨大的裂隙,所有的裂口如流泪般淌着滚烫的液体。那并非真正的岩浆,但滚落到肌肤上,依然烫得女孩面容扭曲。
抬起身体,艾德洛伊亚发出了愤怒的吼声。
那不似任何一种魔物,甚至也不似岩石的破裂,金属的粉碎。这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这些比拟禁咒的轰炸让她痛苦不堪。
裂痕与破碎是伤口,而暗黄的浓烟似乎就是这个深渊领主的鲜血。
烟雾涌动着,与狂风角力,不断被斩切,又不断填补。缭绕在黑曜石的巨大身躯之上,成了某种剧毒的防护。现在的莉莉安可以感到,就连大气、透过其间的光与暗影也被毒害了,失去活力,沉寂——而后扭曲,变成了奇怪的东西。
六只眼眸飞出无数火光,大海升腾,以激流阻拦,但还是有些穿透水体直逼莉莉安的身体,直到被骨龙以咆哮创造的庞大真空刃粉碎。
从几分钟前单方面承受自己的攻击转变为开始进行反击。
“……还没有结束。”
“是的,还没有结束。我也大致有结论了,艾德洛伊亚不是本体强大的深渊领主。没有「深渊壁障」也不驱动其他权能,只靠身体承受自然神的怒火还是会死的。我们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你想做什么?!”
即使是这一刻,莉莉安也真的升起了一种无力感。
“您可是回答也没给我,该不会期待着我像海因里希那样吧?而且,这是随便什么人想想就能知道的答案——艾德洛伊亚的称号是「螺旋天平」,而迄今为止,无论是「深渊壁障」还是「螺旋孽生体」,都只是这个称号一半的展现,接下来要展现的是什么……也不言而喻了吧?”
天平一侧低垂,另一侧抬升。抬升一侧中,那些自六只眼眸飞出的火光骤然膨胀。原本如萤群的飞火变为夺目的大星。海浪的壁障蒸腾,浓雾中星空倾泻,莉莉安在天空飞舞,惊险地躲避着这些散发着硫磺气息的死亡之星。
与此同时,就连本应被大地力量压制的黑曜石的身躯也重新从海中升起,不再为重压。
“这就是「天平」的权能吗?!”
莉莉安担心的是黑议会接二连三抛出史莱姆军势、深海史莱姆、深渊领主这样,完全意想不到的底牌。如果只是动用到现在为止没有动用的权能……
……也完全称不上令人安心。
普莉姆拉「教授」的内容,也包括艾德洛伊亚的权能。光辉学院的学院长不是深渊领主的研究者,但作为妖精,普莉姆拉对于这个世界的危险敌人认知颇深。
「螺旋」的权能主要体现为在通过「深渊壁障」可以扩张的范围内的一切螺旋化。生命进入的话会难以抵抗地扭曲致死,就算是没有生命的物品也会被强行扭曲,失去原本的功能。除非特别保护,螺旋孽生体是这个领域里唯一可以活动的生物。不过,常规的魔法护盾和神术保护都可以抵御,减弱这个权能的直接杀伤力,弗兰克主教就是这样撑到了普莉姆拉的救援。
「天平」的权能则由其手持的天平展现。当使用权能时,天平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捕捉”事物在天空中深渊领主手臂的挥舞,或许就有使用这个权能的意图。
被捕获的事物会被囚禁在秤盘上。即使是和艾德洛伊亚一般巨大的事物也可以。如何,艾德洛伊亚会进行称量。因其自身就是天平,称量的标准与结果完全由其决定。它可以称量一方沉重另一方轻盈,于是一方会失去自己的重量,而另一方会因为庞大的重量而动弹不得,甚至被压得粉碎。它可以称量一方脆弱而一方强韧,这会令一方——通常是它的螺旋孽生体——变得无比强韧难以被消灭,而另一方脆弱得风一吹便血肉模糊,一次呼吸、一次心跳便碎掉了重要的器官死去。
「天平」的权能有两个限制——进行新的称量会消除上一次称量的效果。称量的结果一定是相对的。
应对的方法也有两个,不被其捕获或者,或者在被捕获后立刻离开。
现在的莉莉安做得到。
她觉得正因如此,艾德洛伊亚或者巴拉克斯——她不清楚主导战斗的到底是谁——才会称量地元素的力量和释放的火球。
大地的力量因而削弱,而这些火球的力量提高到如今以大海的环境也难以熄灭的地步。
每一次呼吸喉咙都带着疼痛,空气已经灼热如火炉,以至于水雾也无法存在,月与星光阳炎般摇曳。
当骨龙带她惊险地穿过两颗热星重叠的光晕,仅仅是数秒的飞翔,魔力护盾的容量就大幅减少了。即使火球碰撞,它们也不会破碎,在重叠为一后,宛如「抗拒火环」的热光从重叠的火球中扩散,甚至在远海的彼岸也不曾消失。
真是恐怖的力量。
按照普莉姆拉学院长的说明,十三日圣战中这个深渊领主的结局正是一举俘获了突击的宝具级强者中的众多,并称量他们完全无法伤及自己。而天秤的另一端是一个螺旋孽生体,完全受祂支配的存在。
莉莉安不觉得自己能复制这个战术,她竭力躲避这这些足以毁灭伊卡洛斯和安芬岛的炎热星辰,自大地深处向飞至天空的深渊领主射出成千上万的熔岩之蛇。而艾德洛伊亚就在这片大海中央的陆地上空飞舞,巨大的火球开始接二连三汇聚。
“阿兰斯女士,无差别的攻击要来了,让我看看您要如何面对吧!”
巴拉克斯高声宣告,可是紧接着他就注意到火球的移动有所迟滞。他这时才注意到那些被艾德洛伊亚闪避过后的岩浆流都就近落入火球之中,这些外来的火元素成了某种元素的瘟疫,在那渺小的女孩意志下,正在争夺着这些庞大火球的控制权。
六大元素乃万物基石,魔力则无处不在。即使是深渊领主的攻击,也是对这二者的应用;而自然神的权柄本就令其统御自然万物。眼见战斗从破坏力的彼此宣泄进入到对资源的掌控,巴拉克斯甚至产生了一种明悟:
即使是这神话般的厮杀,和两个魔法学徒的战斗在根本的逻辑上还是没有区别!
他本身就是实战派,这样的战斗早已打过不知多少次了!就在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百战的经历磨砺的直觉让他看到了战局的终点。
“——真遗憾啊。作为魔法师,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比得过您,但在掌握了同等规格力量的局面,决定胜负的,就是个人作为战士的素质!而很开心,看起来作为战士,您是无法胜过我的。”
莉莉安没有回答,她正在竭力争夺更多的火元素支配力。如果那些火球全部重合,她难以想象会面临怎样的攻击。
“——咕!”
所以,是骸骨的幼龙高声怒吼作为回应。
而这声稚嫩的龙吼,也沉默于圣洁月光。
相比起高热产生的爆风,相比起向天空迸射的海浪和道道雷电,这道光芒是那样静谧。一首在喧嚣中引人安眠的小夜曲是对其最好的形容。可它又如此冷厉,在坠落的残响中以歌谣传达轻蔑:
“……战士,吗?在我看来,即使作为猎物,你也是三流的。”
正在重叠的火球骤然缩小,大地的力量回来了。艾德洛伊亚自天坠落,祂的六只眼睛震惊地看着苍白狮鹫俯冲而下。身周歌声逐渐回归比天空更高远之弯月的妖精已经没有更多的魔力,即使如此,她的声音依然在莉莉安的耳畔回荡:
“莉莉安!祂无法再行使「天平」的权能了!将祂埋葬掉!”
彻底失去支撑的艾德洛伊亚,怒吼着坠入了大地深处的熔岩之海。
直到这时,莉莉安才朝着裂隙飞了过去,却在中途又停下了。世界褪去了色彩,有什么将要死去。
月歌和骸骨的狮鹫缓缓来到她的身边,拉长的声音,诉说了这场战斗将如何落下帷幕。
“……接下去,交给安芬索伽吧。”
莉莉安微微点头。
被撕裂的大地中,长蛇腾空。被它粘稠的身体裹挟着升上天空的艾德洛伊亚的拼死挣扎,在女孩的眼中,也宛如默剧中滑稽的表演。大蛇绞杀着它的身躯,直到最终,什么断裂的声音,为世界重新染上色彩。
火红的长蛇啃噬折断的黑曜石躯体。回落至祂所涌现的地穴。莉莉安感到了一股强烈的谢意。她看着这由自己开海造成的岩地,看着正逐渐从深深的岩壁深处堆涌上来的岩浆。胜利的庆幸很快又被困惑所取代。
“……月歌,我,我该怎么做?随随便便给大地开了一个通往熔岩海的大洞。我……是不是该等岩浆涌上来后才将海水恢复,让地面直接冷却填补好?”
“……这也交给安芬索伽吧。德鲁伊们认为他们只是安芬岛的德鲁伊,但这位神明的领地不止于近海。祂会处理好的。莉莉安,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怎么会?明明得到了大家那么多的帮助,可如果不是月歌的援助,到现在能不能抢火元素抢过艾德洛伊亚还很难说呢。”
“……”
月歌听着这近乎贬低着自己话语,却在莉莉安的脸上找到了一抹安心的表情。小小的妖精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可惜的是,巴拉克斯先生也被杀死了。他应该是除了黑议会之外世界上唯一掌握这个魔法的人……不过这也是好事吧。”
“……莉莉安。”
“诶?”
莉莉安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月歌忽然抱住了自己。但是不知为何涌上来的一种后怕感让她沉默地接受了这个拥抱。好一会儿之后,妖精与王女的拥抱才伴随着莉莉安身上礼装的片片粉碎而分开。
艾德洛伊亚已死,「深渊壁障」的权能已经消失。这件「吞噬深渊的大蛇」也支撑不住了。魔力结构溃散,概念也好力量的残渣也好、在月光下还残留着暑意的空气中,就如花瓣从莉莉安的身上片片剥落。
“……回去吧。”
“嗯。”
“咕!”
“嗯,也辛苦你了,必须……给你取个世界上最棒的名字呢。”
“咕!”
“这是……”
四周的月光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
“……这个是?!”
而月歌的脸上,露出了莉莉安从未见过的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