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
贺阳燐羽的手指捏着一张很有质感的名片,边缘硌着虎口,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的目光没有在看朝衡,只是落在名片上的“283”字样上,停顿了几秒。
不久前,在朝衡完成了对贺阳燐羽的邀请后,他为打搅了她现在的生活而进行了道歉。
“道歉就不必了。”
或许是在捉摸自己心里的情绪,一段不短的时间后她终于开口,并将朝衡递给她的283事务所的名片收进了校服口袋,
“说到底……是我自己选的。”
朝衡看着她细微的动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相比起那些决定带来的重量,言语的歉意确实显得微不足道。
“HIF,”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温度,
“Re;IRIS会出场,手毬的进步很大……要看看吗?有空的话。”
抬起眼,贺阳燐羽紫色的瞳孔里映着咖啡厅没有进行照明的顶灯,也映着朝衡认真的表情。
她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这个邀请的分量,又或者只是在想别的事情。
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向下勾了勾嘴角,抿了抿嘴唇,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
“再说吧。”
她站起身,校服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走了。”
没有多余的告别,她转身走向门口推开店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当声。
紫色的双马尾消失在门外黄昏的人流里。
朝衡在位置上又坐了一会,确认了一些工作内容,包括不久之后的S altatio Musica正式公演。
回到283事务所时天色已经快要暗下来了,事务所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朝衡刚把公文包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就听见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传来一点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转头,看见秦谷美铃正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显然等了有一阵子,脸上带着点坐久了的倦意,在他回到这间屋子里以后,那双紫色的眼睛就望了过去,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和紧张。
“社长先生!”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
“您回来了。那个……燐羽她……”
她似乎想一口气问完,又有些踌躇,手指捏着自己校服下摆的一角。
没有立刻进行回答,有些口渴的朝衡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同时也示意她坐下。
“坐吧,秦谷同学。”
他的声音带着点处理完棘手事务后的松弛感,
“贺阳同学那边,谈妥了。”
“真的?!”
秦谷美铃的眼神因为这个回答而带上了惊喜,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
“她……她答应了?怎么……?”
“嗯,答应了。”
朝衡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看着秦谷美铃脸上混合着惊讶和巨大困惑的表情,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无奈。
“过程嘛……你就当是我当了回恶人,用了点不太光彩的手段,把她逼到墙角了吧。”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没有详说的意思,只是模糊地带过。
毕竟确实不光彩,而且关于当初SyngUp的最后一次演出的事情,朝衡也确实答应过贺阳燐羽要进行保密。
只是秦谷美铃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眉头微微蹙起,追问道:
“恶人?您对她做了什么?燐羽的脾气很倔,您不会是……”
“放心,”
朝衡打断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姿态显得很放松,至少和秦谷美铃过去熟悉的那个规矩的制作人不同,
他顿了顿,看着秦谷美铃依旧忧心忡忡的脸,话锋一转,
“比起这个,你更担心的是手毬吧?有想好怎么跟她说吗?”
关于贺阳燐羽的话题并不好展开,至少朝衡不认为适合再继续说。
他多少还是调查了SyngUp三人的关系的,也和她们的家长打过电话。
最重要的心事被直接点破,秦谷美铃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一下,那份担忧几乎要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小毬现在在Re;IRIS很好,有咲季和琴音那样的队友,还有您……我忽然和燐羽重新组队,就像是满脑子只有自己、自私自利的想要打扰她。”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带着一种近乎自我否定的迷茫,
“我怕她……会难过,或者觉得我们多余。”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了,朝衡看着面前的秦谷美铃思索着怎么安抚她。
事务所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朝衡看着秦谷美铃低垂的头,那柔软的发顶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在做出决断后,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奇异地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轻松感。
“为什么……笑?”
带着困惑和些微不满,秦谷美铃看向面前的283社长。
“秦谷同学,”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温和而清晰,
“你把手毬想得太脆弱,也把你们之间的羁绊想得太浅了。”
“诶?”
发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秦谷美铃有些不知道作何反应的眨了眨眼,但朝衡却继续往下说了。
“难过?多余?”
朝衡摇摇头,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她不会,绝对不会。她只会高兴,发自内心地高兴。”
“为什么?”
秦谷美铃不解,声音里带着困惑。
“因为你们终于,”
朝衡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总是充满干劲、眼神明亮的黑发少女,
“终于不再是站在她的身后当绿叶,或者站在她对面,用一种掺杂着保护、安抚或者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她了。”
他顿了顿,让话语里的力量沉淀下去。
“你们,作为偶像,堂堂正正的,和她站在同一个舞台上,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竞争、追赶、超越。”
说着这话的时候,朝衡都忍不住露出些许期待笑意,
“这才是手毬最想看到的局面……她从来不怕挑战,她只怕你们停在原地,或者把她当成需要小心翼翼保护起来的易碎品。月村手毬这名偶像,她渴望的是平等的、能让她拼尽全力的对手,是能让她毫无保留去追赶的背影。”
朝衡看着秦谷美铃的眼睛,使用着确切的语气,如同陈述历史一样的诉说,
“秦谷同学和贺阳同学,是名为“月村手毬”的偶像最重要的友人,也是她最期待的对手,以及伙伴。”
秦谷美铃怔怔地听着,瞳孔微微放大。
朝衡描绘的景象,和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隔阂、冷冽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充满力量感、充满光明和温暖气息的未来图景。
小毬……真的会这样想吗?那个曾经总是需要她和燐羽分担压力、小心翼翼维护自信心的女孩,真的已经强大到可以坦然接受甚至欢迎她们作为竞争者回归了吗?
看着秦谷美铃的表情,朝衡知道她不会那么快的从过去的思维惯式中走出来。
于是,他补充了几句:
“手毬一直都很坚强,比你们想的要坚强得多。”
朝衡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
“Re;IRIS的舞台,NIA的评审,每一次全力以赴的歌唱,都是她燃烧自我与同行者、竞争者的共振……如果秦谷同学不愿意的话,手毬迟早会彻底染上别人的颜色吧?就像琴音和咲季。”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以及轻微的调侃和挑衅,
“所以,根本不需要担心。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小毬,我和燐羽回来了,这次,我们要在舞台上打败你……!’我保证,她脸上的笑容会比秦谷同学见过的任何一个‘月村手毬’都要更灿烂。”
秦谷美铃沉默了。
朝衡话语里的笃定和描绘的画面,就像是雨后穿透云层的光,驱散了秦谷美铃心中盘踞多日的阴霾。
既让她安心,又让她嫉妒。
这个人见过她不熟悉的手毬,那些她不知道的、不一样的手毬。
将嫉妒按下埋藏在心里,紧接着一股暖流,混杂着释然、羞愧和重新燃起的斗志,悄然涌上心头。
她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指,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再抬起头时,眼中的迷茫和忧虑褪去了大半,虽然依旧带着点不确定,但更多的是被点亮的微光。
“真的……可以这样直接说吗?”
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当然。”
朝衡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明天,”
他面向秦谷美铃,脸上是温和而坚定的神情,
“我陪你,一起去见手毬吧,当面告诉她。”
秦谷美铃看着这个成年男性。
那份从容和笃定就像一块沉稳的基石,让她漂浮不定的心终于找到了落点。
她也站了起来,紫色的短发微微晃动,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轻松的表情,尽管那轻松里还带着点对明天的忐忑。
“好。”
她点点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明天……麻烦您了,朝衡先生。”
“时间?”
朝衡问得简洁。
“下午……课后练习结束的时候?”
秦谷美铃想了想。
那时候小毬应该刚训练完,心情会比较放松。
她是这么觉得的。
“可以。”
朝衡记下,
“明天下午,我会去手毬的练习室。”
事情敲定,空气中那点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消散。
秦谷美铃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挪开了,虽然明天要面对手毬的时候可能还会有紧张,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背包。
“那,我先回去了,朝衡先生,明天见。”
“嗯,路上小心。”
站起身,朝衡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身影,送了两步,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贺阳同学那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她既然点了头,就不会反悔。”
被这句话短暂的挽留,秦谷美铃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朝衡一眼。
“嗯,我明白了。谢谢您。”
她再次郑重地道谢,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然后推开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的灯光中。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
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挂钟,指针已经滑向代表下班的刻度。
这个时候了吗?
朝衡有些惊讶,他没怎么注意时间,今天确实有种又漫长又短暂的感觉。
今天透和円香要出去聚餐,她们几个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女士一起吃饭,朝衡也不好参与进去,因此今晚他落单了。
他起身,皮鞋踩在消音地毯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闷响,走到两位七草小姐的办公区域。
七草日花正啪嗒啪嗒地快速敲击键盘,绿色短发下的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旁边的七草叶月则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面,把散落的文具一一收进笔筒,动作带着一种慢悠悠的韵律,甚至顺便掩着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日花,叶月,”
朝衡的声音打破了办公区残余的工作氛围,不高不低,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晚上怎么安排?”
日花敲键盘的手指顿住,没立刻回头。
而叶月则是闻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只是眼底的倦意更浓了些。
“我吗?”
叶月的声音像温开水,
“大概回家随便煮点面吧……有点累,不太想折腾。”
说完,她又轻轻揉了揉眉心。
而在姐姐说完以后,日花这才转过椅子,椅轮在地毯上摩擦出短促的沙沙声。
她抱着胳膊,视线在朝衡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看向窗外渐深的暮色,语气带着点刻意的不在意:
“我也差不多。冰箱里还有剩的便当,热热就行。怎么,社长大人有指示?”
朝衡像是没听出她话里那点小小的刺,语气如常:
“透和円香今晚在外面有约。我一个人吃也没意思……要一起吗?附近好像新开了几家店,评价还行。”
“哈?”
日花挑了挑眉,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嘲讽的话,但目光对上朝衡平静的眼神,又咽了回去,只是嘀咕了一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叶月轻轻拍了一下妹妹的手臂,带着点嗔怪:
“日花。”
她转向朝衡,笑容依旧温和,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三个人一起吗?也好,省得我回去开火。”
说完,她再次看向自己的妹妹,
“日花,去吧?总比吃剩便当好。”
日花抱着胳膊,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毯,沉默了几秒。
她能感觉到姐姐的目光,也能感觉到朝衡那没什么波澜但不容忽视的注视。
拒绝显得太刻意,接受又有点……别扭。
最终,她像是放弃挣扎般耸了下肩,声音闷闷的:
“……随便吧。反正有人请,不吃白不吃。”